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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青石渡 大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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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找粮仓。”
万宁说完,没有往围墙边靠,反而向后退了几步。
私渡正对着庄园南门。搬货的人往返经过,门内两侧各站着四名护院,皆腰间佩刀,站姿却与寻常庄丁不同。有人抬箱时挡住了道路,一名护院只抬了一下手,后面的车便齐齐停住,并不需要呼喝。
万宁数过他们换岗的间隔,又看了看船上剩余的货。
赵平迟疑道:“殿下,让他们回去传信,属下留下护着您。”
“正因为信得过你,才让你去。”万宁将腰牌交给他,“若真出了事,能不能及时调来人,全靠你了。”
赵平看了看庄园的方向,终于接过腰牌。
“属下遵命。殿下千万小心。”
万宁将腰牌放进他掌中,顺手拢住他抬起的手,免得金属反光。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渡口,没有惯常的笑意。
剩下的侍卫杜衡随他绕到庄园西侧。这里地势略高,一条石砌排水沟从墙下穿出,沟底没有积水,只有被雨水冲下来的谷糠。再往前,林间散落着几处低矮的砖房,窗都开得很高,屋檐下新钉了通风的木格。
杜衡拔刀去拨草,万宁按住他。
隔着一丛酸枣树,两个人看见一个弓着背的老人从小门出来。他肩上搭着粗布巾,手里提着灯,另一只手攥着几块细木筹。灯光一晃,照出其中一块上刻着的“丙七”。
万宁眼神动了动。
许主簿残账上出现过这个号。他们原以为是船号,查遍金河在册货船都没有找到。
老人没有立即离开,先在门外站了片刻,侧着耳朵听远处的动静,才将木筹塞进腰间,顺着墙根向西走。
杜衡侧过头,压低声音:“殿下,要跟上去吗?”
万
宁看着老人渐渐走远的背影,点了点头。
“离远些,别惊动他。”
万宁点头。
他们隔着十余步跟到一处土地祠。老人放下灯,从供桌底下摸出半碗冷粥,坐在门槛上吃。祠内泥像缺了一条胳膊,香炉里积着灰,显然早已没人来拜。
万宁从树后走出去。
老人惊得打翻了碗,起身便要喊。杜衡先一步拦住退路,万宁却没有逼近,只把那根捡来的麻线摊在掌心。
“老人家,我想问丙七仓的事。”
老人嘴唇抖了抖:“我听不懂。”
“三月十二入仓的两千六百石,账上写的是受潮销毁。许主簿查到这笔的时候,人还活着。”
听见那个名字,老人脸色变了。
万宁知道找对了人。他蹲下,将倒在地上的木碗扶起来,搁到供桌边。碗口豁了一块,用铜钉补过,里面已没有多少粥。
“你认识他。”
“不认识。”
万宁放缓了声音:“老人家,我只是想问问许主簿来过这里没有。”
老人朝门外看了一眼,连连摇头。
“别问了。他人都没了,你们还来打听这些做什么?”
他攥紧衣角,声音低了下去:“我家里还有个孙子,经不起折腾。”
风从祠门灌进来,将灯吹得几乎熄灭。万宁伸手遮住灯口,叫杜衡守在外面。
“我不是庄上的人,也不是来替许主簿讨旧账的。”他说,“我想知道那些粮食究竟去了哪里。”
老人盯着他的袖口。衣料虽是寻常青布,露出来的手腕却干净,指间只有握笔与缰绳留下的薄茧。
“你是什么人?”
万宁没有报姓名,只道:“我在查许主簿留下的粮账。”
老人盯着他:“他留下什么账,我不知道。”
“账上有一笔,三月十二,两千六百石,记作受潮销毁。”
老人攥着衣角的手忽然收紧。
万宁留意到他的动作,声音放低了些。
“可那几日,并没有粮船报损。我一路查到这里,才找到丙七仓。”
老人朝祠门外望了一眼,没有接话。
万宁也不催,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批粮,入仓了吗?”
老人靠着泥墙,呼吸急促。过了很久,他才用极低的声音道:“入了。不止丙七,丙八、丁二都装满了。后来分了两路,好的往北运,陈的留下喂人。”
“什么人?”
老人看向庄园方向。
万宁换了一个话题:“入仓时,你记过账吗?”
“我是看仓的。粮是多少,潮不潮,生不生虫,总得记。不记,少一斗都要算我的。”
“账在哪里?”
“每旬交给总管。我手里只有收粮时的木筹。”
他抓着腰间衣布,犹豫许久,终于取出那几块木筹。薄木片上刻着日期、仓号和数目,边缘有一道不规则的锯口。
“一块劈成两半,送粮的人拿一半,我留一半。旬末对得上,才算交齐。”
万宁接过一片,在灯下翻看。背面除了仓号,还有浅浅的一道烙印,形制与许主簿留下的拓样相同。
“我能带一块走吗?”
“带走一块,我就活不过明日。”
万宁将木筹还给他:“那你跟我走吧。”
老人却摇头:“我孙子在里面。”
祠外响起几声短促的虫鸣,是杜衡的示警。庄园西门出来两个人,提灯往这边走,远远地喊:“邵老头,又跑哪里躲懒去了?”
老人立刻吹灭灯。
“西沟尽头有个栅栏。”他在黑暗中急促地说,“后日辰时,粪车从那里出。小石会跟着。他才十一岁,不懂这些。”
万宁抓住他的手腕:“你叫什么?”
“邵兴。”
“我记住了。”
“别来找我,先把孩子带走。”
老人挣开他,提着熄灭的灯走出去,一边走一边骂自己年纪大了,连个灯也看不好。来人嫌弃地推了他一下,催他回庄。万宁伏在祠后,一直等到脚步声消失,才直起身。
杜衡道:“殿下,要救人就得调兵。”
“没有旨意,巡检不敢搜皇庄。动静一大,先死的就是他祖孙二人。”
万宁借着残余的天光,在舆图上标出仓房和西沟的位置,又将几片木筹的字样默记下来。笔尖落在“邵兴”二字后,他停了一下,补上“小石,十一岁”。
回到茶棚时,赵平已经等得站不住。见他出来,迎上去便要说话,万宁先问那个老船工。
“回下游去了,没人跟他。属下问了茶棚掌柜,确实是这里的老船户,儿子前年死的。”
万宁点了点头,坐下喝了一口冷茶。
杜衡把路上画的仓图拿出来,发现万宁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夜里伏了太久,袖子与前襟全湿透了。
“找家客舍,先换衣裳。”赵平道。
万宁把茶放下:“先给东宫送信,请二哥明日午后到南郊旧驿。”
“殿下不回京?”
“后日还有事。”
他解开被露水浸湿的笔囊,将里面的纸一张张摊开。有些字已经洇了,好在数字还辨得出。
茶棚掌柜正收炉子,余火映着他的脸。万宁低头誊写账目,直到那两千六百石的数目与许主簿残账严丝合缝地对上,才久久没有再动笔。
第二日午后,南郊旧驿的院门被推开。
霍榛比万千先下马车。看见万宁好端端地坐在廊下,她原本提着的心才放下来,走近后又皱眉:“你昨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万宁给她让出一张凳子,把刚泡的茶往前推。万千已经走进院中,身边只有两名侍卫,外衣沾着沿路的尘。
“为何不回京?”
“要等人。”
万宁将昨夜的事说了一遍,又把誊好的材料交过去。最上面是仓图,下面是船期与各县出粮日期的对照,最后一页,另列着庄园总管近几年的经手记录。
万千一张张翻过,没有立刻说话。
霍榛看见他在每个存疑的数字旁都留了空白,有几笔写着“待仓吏核”,并不因为心急便将推测当成事实。
“我亲眼看见了官仓火印,也看见了弓弩。”万宁道,“但军械从哪里来、庄上究竟养了多少人,还不能确定。不能只凭三百匹马的马槽,便说他藏了三百骑兵。”
万千终于抬眼:“你见到庄里的总管了?”
“卢成。”
兄弟两人都安静下来。
霍榛虽然不认得这个名字,却看得出它的分量。
万宁合上茶盖,对霍榛道: “他跟了大哥二十多年。”
万千把材料收进匣中:“你今日跟孤回去,接人的事交给杜衡。”
万宁摇头。
“邵兴未必信别人。他见过我的脸,也知道我的名字,若换人去,他很可能不敢把孩子送出来。”
“你既已表明身份,庄上迟早会知道。”
“所以不能拖。明日接到人,我便回来。”
万千看了他许久:“把这里的人都留下给你。”
“不用这么多。人一多,反而藏不住。”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万宁留下四名东宫侍卫,万千则将京南巡检的暗号告诉他。若到明日申时还未收到消息,巡检便以查缉盗匪为名封住青石渡外围。
事情议定,万千去院外吩咐随行的人。
万宁收拾案上的纸页,将几张草稿夹回一本旧册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霍榛。
“贺姑娘,我这里记了几处朔北的地名,一直不知写得对不对。你替我看看?”
霍榛应下,他便翻到其中一页,将册子递给她。
“这是殿下游历时写的?”
“沿途见闻,随手记些。地方去得多了,怕往后记混。”
霍榛接过,见页间还夹着渡口的草图,扉页上写着“山河杂记”四个字。
“《山河杂记》?”
万宁笑了笑:“暂且这样叫。等日后整理成册,再想个合适的名字。”
书里记着某地渡船的价钱、哪一段河道冬日封冻,也夹着客舍掌柜教他画的野菜。霍榛翻到一页,看见县名下面写了两个人名,没有官职,也没有籍贯。
“他们是谁?”
“替我领路的船工。去年再去时,其中一个已经死了。人带我走过一段路,我总不能回头便忘了。”
院外万千正在吩咐侍卫,声音隔着半面土墙传来。万宁收起笑,望向霍榛:“若真查到底,大哥会死,是不是?”
霍榛没有说宽慰的话。
“要看他究竟做过什么。”
万宁垂下眼:“我小时候,二哥读书好,四弟得父皇喜欢,只有我仿佛做什么都不大合适。大哥说,不必每件事都争第一,骑马摔了,起来便是。”
他手指摩挲着杯壁,轻轻笑了一下。
“那时我总盼着他来。”
霍榛合上游记,放回他手边,没有立即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道:“你还是希望他并不知情。”
万宁低头看着茶盏。
“是不是很可笑?”
“没有。”霍榛道,“换作是我,也会想再查一遍。”
万宁抬起眼。
她将目光移向案上的仓图。
“那位仓吏和他的孙子,还是尽早接出来为好。若有人察觉他们开过口,恐怕不会给你慢慢查的机会。”
“杜衡已经去盯着了。”万宁道,“明日接到人,我便带他们回京。”
霍榛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万宁将仓图折好,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从前在外面查这些事,总觉得只要找到证据,便能给苦主一个交代。”
他垂下眼:“如今查到自己兄长身上,才知道原来我也有不愿往下看的时候。”
“可你还是把账送来了。”
万宁抬起头。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将案边散落的几张纸拢齐,递还给他。
万宁接过,过了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是。总得查清楚。”
临走前,霍榛从袖中取出一小包干粮,放在那册游记上。
“马车里带的。明日回来,再一起吃顿热的。”
万宁拆开看了看,是几块芝麻饼,边缘有些碎了。他拣起一块,当着她的面咬了一口。
“说好了。不能又让我坐到半夜核账。”
霍榛笑着应了。
万千站在门外等她。上车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万宁仍坐在廊下,将那些饼仔细包好,压在案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下面。
旧驿渐渐落在马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