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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宁 他们都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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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榛回到晟都那日,看见了自己的讣告。
雨刚停。
长街两边的屋檐还在往下滴水,青石路湿漉漉的,车轮碾过去,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两个官差站在街口,将一张新榜文贴上墙。
浆糊似乎还没干透,纸角被风一吹,轻轻掀起来,又被人一掌按了回去。
旁边的小吏展开文书,提高声音。
“安宁公主远嫁朔北,柔嘉淑慎,恭谨守礼。今朔北背盟生乱,致公主薨逝于北地——”
霍榛停下脚步。
她身上穿着一件很旧的灰袍,袖口磨得发白,腰间除了一只钱袋,再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头发用最普通的木簪束着,风尘仆仆,怎么看都不像一位公主。
更不像一个死人。
阿兰原本已经牵着马往客栈门口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又折回来。
“怎么了?”
霍榛没有回答。
小吏还在念。
“……公主十六岁奉旨和亲,远赴朔北,五载以来,敦睦两国,安边息兵。今朔北内乱,负约害主,陛下闻讯震悼……”
街边渐渐围了不少人。
有人刚从面铺里出来,手上还沾着白面;有人撑着伞停在屋檐下;卖糖饼的小贩索性连炉子都不管了,伸长脖子往前听。
“安宁公主?”
“就是五年前嫁去朔北的那个。”
“才二十来岁吧?”
“可惜了。”
“朔北人连和亲公主都敢害,这回怕是真要打仗了。”
霍榛站在人群最后。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被缰绳磨破了一处,已经结了薄痂。
她又抬手按了按心口。
还在跳。
很好。
她确实还活着。
阿兰终于也听明白了,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们说你——”
霍榛抬手,示意她不要再说。
小吏念到了最后。
“……朔北背信弃义,辱我宗亲,朝廷已遣使诘问,以正国威。”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
另一个人接着道:“既然害了公主,还讲什么旧约?就该打。”
周围立刻有人附和。
霍榛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从朔北王城一路逃回来,换了不知多少匹马。
最后一匹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
阿兰的手冻裂了。
她自己身上只剩几块碎银,连这件袍子都是萧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一路上,她想过无数次回到晟都以后要做什么。
见谁。
说什么。
从哪一条开始说。
她甚至在马背上反复算过赫连停手里有多少兵。
长皇子府旧部有多少已经被他接管。
朔北西面的几个部族会不会服他。
王城到南境的粮道最快多久能恢复。
如果赫连停真的南下,第一支骑兵最迟会在什么时候抵达边境。
她一路赶回来,就是为了赶在朔北的军报之前。
结果她到了。
晟国却已经替她死完了。
霍榛抬头,看向榜文最上面的几个字。
——安宁公主薨。
墨迹很新。
写得倒很好看。
她十六岁那年,也是在晟都第一次听见“安宁公主”这四个字。
那时候她还不是公主。
只是肃王府的二姑娘。
圣旨来的那日上午,晟都刚下过一场春雨。
父亲叫她去前厅。
堂里坐了宗正寺的人,也坐了宫中内侍。
她一进门,那内侍便满脸笑意地向她道喜。
“恭喜安宁公主。”
霍榛当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以为他在叫别人。
后来圣旨展开。
宗女霍榛,册封安宁公主,和亲朔北。
皇帝只有一个女儿。
自然舍不得嫁。
于是从宗室里挑一个。
她母亲早亡,父亲已有继妃。
年纪也正合适。
怎么看,都很合适。
册封那日,礼官告诉她,“安宁”二字是皇帝亲取。
愿两国休兵,边境安宁。
皇帝见她时也很温和。
他说:“你此行,是为两国百姓。”
十六岁的霍榛听懂了每一个字。
却并不真的知道“两国百姓”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满殿的人都在看着她。
所以不能哭。
后来她才明白。
所谓两国百姓,是边城里那些一听见战鼓就要关铺子的人。
是秋粮还没收完便被征走的民夫。
是丈夫出去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他回来的女人。
是冬天里被抢走最后一袋粮的人家。
也是朔北草原上那些一开战便赶着牛羊往更北处躲的人。
五年过去,她总算知道皇帝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可如今,晟都街头的人正在拿她的死讨论战争。
想起来倒有些讽刺。
阿兰低声道:“我们去皇宫。”
霍榛回过神。
“什么?”
“你还活着。”
阿兰说得很认真。
“我们去告诉他们。”
霍榛看了她一眼。
阿兰跟了她五年。
朔语、晟语都能说一些,可许多晟国朝廷里的事情,她终究不懂。
霍榛问:“然后呢?”
阿兰愣了一下。
“他们说你死了。你告诉他们你没死。”
“嗯。”
“他们就知道弄错了。”
霍榛又问:“然后呢?”
阿兰答不上来了。
霍榛重新看向那张榜文。
安宁公主已经死了。
不是一句传言。
不是街头巷尾谁随口说的话。
是朝廷贴出来的榜文。
国书也已经发出去了。
朔北害死和亲公主。
两国旧约已绝。
朝廷遣使问罪。
这些话从贴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只是她一个人的生死。
现在,如果一个活着的安宁公主突然走到宫门前,会发生什么?
朝廷会很高兴吗?
还是会先问——
她为什么活着?
是谁放她回来的?
她和赫连停有什么关系?
朔北为什么没有杀她?
更重要的是。
晟国刚刚以她的死为理由质问朔北。
如果她没死。
这场仗还打不打?
霍榛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阿兰急了:“可他们不能说你死了。你明明就在这里。”
“我知道。”
“那——”
“先进客栈。”
阿兰一愣。
“殿下?”
霍榛看了她一眼。
阿兰立刻改口:“……姐姐。”
两人跟着伙计进门。
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只随意看了她们一眼。
这些年边境并不太平,从北边逃回来的女人不少。
丈夫死了。
家散了。
投亲不成。
什么样的都有。
没有人会特意盯着两个穿旧衣的年轻女人看。
这倒是件好事。
伙计把她们带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
门一关,阿兰便忍不住了。
“为什么不去?”
霍榛先走到窗边。
从这里刚好能看见街口。
那张榜文旁边的人已经散了一些。
却还有人停在那里看。
雨后的风吹过去,纸角一下一下地动。
霍榛忽然问:“阿兰,你记不记得我们离开王城那天?”
阿兰的表情变了。
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王城里到处都是白幡。
赫连玄死了还不到七日。
灵堂的香火昼夜不熄。
可长皇子府外已经换了守卫。
赫连停的人接管了王城几处城门。
旧臣一个接一个被叫走问话。
所有人都知道天要变了。
那一晚,霍榛穿着一件从驿站找来的旧袍,从东门出城。
莫林德没有来送。
只让人递出一张纸。
上面只有几句话。
子时换防。
第二辆运炭车。
跟在后面。
萧奇看完便把纸烧了。
霍榛没有问莫林德为什么不来。
他有父母,有妻儿。
替她递出那张纸,已经够他死一次了。
她不能再要求更多。
出城以后,霍榛一次也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王城里的白幡。
也怕一回头,就想起赫连玄。
赫连玄死的那一晚,屋里炭火烧得很旺。
他的手却怎么都捂不热。
霍榛握了很久。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终于明白,那只手不会再回握她了。
她没有哭多久。
也没有时间哭多久。
赫连玄一死,长皇子府里所有东西都成了别人眼里的肥肉。
兵。
粮。
钱。
商道。
还有她。
赫连停早就开始接手。
在赫连玄病重的最后几个月里,他用所谓的药引,一点一点从霍榛手里换走了东西。
第一次,是一处粮仓的调令。
第二次,是几支商队的信物。
后来是金库密钥。
长皇子府的印章。
旧臣名册。
霍榛明知道不对。
却还是给了。
因为那药第一次送来的时候,赫连玄真的清醒了两日。
他甚至还能坐起来喝半碗粥。
那两天太珍贵。
珍贵到霍榛明知道自己可能正在被人牵着走,也不肯松手。
可最后赫连玄还是死了。
霍榛至今不知道那些药究竟是什么。
是救命的。
还是催命的。
她只知道,赫连停需要她相信,那东西能救赫连玄。
于是她便不得不信。
直到最后。
阿兰没有再说话。
霍榛收回视线。
“赫连停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阿兰想了想:“继位。”
“对。”
赫连玄是长子。
又是按照储君养大的。
旧臣、部族、军中,都有自己的人。
他突然死了,赫连停即使手里有兵,也不可能一天之内把所有东西都接过去。
所以霍榛走以前做了一件事。
她把自己曾经交出去的东西,又偷偷拆散了。
几处粮仓原本一道印便能调粮。
她改成需要数处共同核验。
几支长皇子旧部被提前换防。
南下驿路暂时停了军马。
几本最重要的账册,也被她拆开放到了不同地方。
挡不住赫连停。
但可以拖。
一日也好。
十日也好。
只要晟国多一天准备,边境就可能少死一些人。
这才是她一路往回赶的原因。
可现在看来——
晟国根本不缺准备。
霍榛看着窗外,忽然问:“这张榜文,是谁下令贴的?”
阿兰摇头。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皇帝究竟是真的以为她死了。
还是明知消息不确,却还是选择让她死。
差别很大。
她必须先弄清楚。
阿兰道:“那我们怎么办?”
霍榛想了一会儿。
“去找一个人。”
“谁?”
“霍柳。”
阿兰知道这个名字。
安荣公主。
晟国皇帝唯一的妹妹。
也是霍榛小时候最亲近的人之一。
“可是公主府——”
“不去公主府。”
霍榛从袖中摸出一枚乌木小印。
印章不过指节大小。
正面刻着一枝半开的海棠。
是她母亲留下来的东西。
“城西有一家书铺。”
“书铺?”
“嗯。”
霍榛把木印收进掌心。
“叫云水斋。”
阿兰看看她,又看看窗外。
“见了安荣公主以后呢?”
霍榛没有立刻回答。
街口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榜文还贴在那里。
安宁公主远嫁朔北。
安宁公主维系和平。
安宁公主薨于北地。
一张纸,把她这五年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比她本人都更像那么回事。
霍榛忽然想起一件很好笑的事。
赫连玄是真的死了。
可晟都没有人认识他。
没有人会为他贴榜文。
没有人会说那个十七岁替她挡过一刀的人,后来在冬天里一年比一年咳得厉害。
也没人知道他临死以前,已经很久没能骑马了。
真正死去的人只剩一座坟。
活着的人,倒先成了忠烈。
霍榛抬手碰了碰耳边。
那里还留着一只银坠。
只有一只。
朔北有一个旧俗。
一对耳坠,两个人分着戴。
赫连玄那一只,已经随他留在北地。
霍榛慢慢放下手。
“先去见霍柳。”
她说。
“我要知道,陛下究竟知不知道我还活着。”
阿兰问:“如果他知道呢?”
房中安静下来。
霍榛望着窗外那张写着自己死讯的榜文。
过了很久,她才道:“那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霍榛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知道晟国需要的不是我回来。”
“是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