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邢也

48、龙战于野 它们像鬼

　　月亮门处，天光透过道旁的梧桐叶洒下来，在地面和院墙上落下斑驳的碎影。一阵微风拂过，树影晃动，明明灭灭，像是谁在墙上投下了一片跳动的鳞波。

　　就在那明暗交错之间，一个年轻女子亭亭玉立。

　　她约莫二十岁上下，身形窈窕，一袭月白色的长裙曳地，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衣料是上等的云锦，在树影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明灭不定的光影映在她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使人看不真切。

　　褚时绎整个人僵住了。

　　那身形，那衣着， ——

　　正是他昏睡了三年的长姐，褚琇。

　　"阿姊……"

　　褚时绎的声音在发抖。他向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像是怕走快了一步，面前的人就会像雾气一样散掉。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生怕惊碎了这场迟来的梦。

　　院中的风停了。

　　那身影动了动，微微向前一步，从树影的斑驳中走了出来，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 —— 眉如远黛，肤若凝脂，确实是褚琇的模样。

　　只是她的表情有些僵硬，像是一副画出来的美人图，眉目虽好，却没有活气。

　　她的目光冷静而疏离，缓缓地从院中一众人的脸上巡视而过。

　　那目光扫过褚时绎，没有停。

　　扫过褚时瑛，没有停。

　　扫过角落里那位名叫宁媪的老妇人，依旧没有停。

　　像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褚时绎的眼圈瞬间红了。他顾不上许多，激动地大步上前，想要扑到姐姐面前 ——

　　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是公孙灵。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侧，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她没有看褚时绎，目光死死盯着月亮门下那个 "褚琇" 的身影，然后，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冲褚时绎摇了摇头。

　　"她不是你阿姊。"

　　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记惊雷。

　　"你说什么？！" 褚时绎猛地回过头，死死盯着公孙灵，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我阿姊！我亲阿姊！我 ——"

　　"她不是你阿姊。" 公孙灵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道身影，面容凝重得可怕。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声音紧绷，"你看她的眼睛。"

　　褚时绎一愣。

　　可还没等他细看，不明就里的褚时瑛已经欢快地跑了出去。

　　"阿姊 ——！"

　　小家伙像一只出笼的小鸟，张开双臂飞奔到那身影跟前，一头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她的腰，把小脸埋在她的衣裙上，开心得声音都变了调："阿姊！你终于醒了！二哥说你睡了好久好久，时瑛每天都去看你！你怎么才醒呀 ——"

　　那身影微微一僵。

　　她缓缓收回了巡视众人的目光，低下头，看向抱着自己腰的小男孩。

　　那张姣好的脸上，表情变得极其怪异 —— 不是姐姐见到弟弟的欢喜，不是久别重逢的动容，而是一种…… 打量物件似的、冷冰冰的审视。

　　公孙灵却如临大敌。

　　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正常，朝褚时瑛伸出手：

　　"小郎君，你阿姊刚醒，身子还虚，需要休息。来，到姐姐这边来，让你阿姊歇一歇。"

　　褚时瑛懵懂地抬起头。

　　他先看了看面前的 "阿姊"—— 那张脸确实是阿姊的脸，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温度，陌生得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他又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公孙姐姐。

　　然后，他看到自己的二哥褚时绎，虽然脸色难看，但还是冲他缓缓点了点头。

　　小家伙虽然年纪小，却最听二哥的话。他乖巧地松开手，后退一步，仰着小脸冲 "阿姊" 笑了笑："阿姊，那你好好休息，等你休息好了，时瑛再去找你玩。"

　　"呵呵呵 ——"

　　一阵笑声突然炸响。

　　那笑声又尖又利，像铁片刮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一道尖利刺耳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嗡嗡回荡：

　　"别呀 —— 小弟弟。"

　　那身影微微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拂过褚时瑛的头顶，动作轻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

　　"阿姊不需要休息。小弟弟现在就陪阿姊玩吧。"

　　"嘻嘻 —— 嘻嘻 ——"

　　笑声还在继续。

　　突然，她另一只手探出，如闪电般掐住了褚时瑛的脖子。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 她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褚时瑛的喉咙，将他整个人高高举离了地面，像拎着一块布一般，慢慢地走进了院子。

　　褚时瑛双脚腾空，双手拼命掰着脖子上的手，脸涨得通红，眼珠子暴突，嘴里发出 "嗬嗬" 的窒息声。

　　那身影掐着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来，像一具被线提着的木偶，面对着院中众人。

　　她空着的那只手，轻轻一挥。

　　景象，骤变。

　　天光像被一只手猛地掐灭了。

　　方才还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的白日，在一瞬间暗了下来 —— 像有人一把扯过黑布，"唰" 地一下盖住了整个院子。

　　眨眼间，日头不见了，树影不见了，只剩下沉沉的夜色。

　　院中景色影影绰绰。

　　不知何时升起来的惨白月光照在院墙上，那些斑驳的树影此刻竟像是活了过来，扭动着，变形着。

　　暗处似乎站着许多人影，又似乎是许多幽魂，它们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却又好像在注视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有刺客！保护郎君！"

　　暗处一声暴喝，几道黑影瞬间从屋檐、树后、假山旁现身 —— 是暗卫。他们拔刀出鞘，"锵锵" 几声脆响，齐刷刷挡在众人面前，刀身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可夜色之中，那些黑影也动了。

　　它们像鬼魅一样在暗处穿梭，时隐时现，偶尔伸出一只枯瘦冰冷的手，触碰一下某人的胳膊，或挑拨一下某人的衣摆。被触到的地方，瞬间起一层鸡皮疙瘩，寒意直透骨髓。

　　温度在急剧下降。

　　像是有人打开了一扇通往冰窖的门，寒气从地底、从墙缝、从每一个角落里涌出来，呼呼地往骨头缝里钻。众人呼出的气开始变成白雾，露在外面的手和耳朵瞬间冻得生疼。

　　然后，下雪了。

　　不知从何时起，天空中飘起了洁白的雪花。一开始只是零零散散的几片，被寒风卷着打旋，落在众人肩头、发间。

　　渐渐地，雪越来越大，鹅毛似的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整个院落便银装素裹。

　　白雪覆盖了青石板，覆盖了花坛，覆盖了那棵遮天蔽日的梧桐树。

　　可诡异的是 —— 被白雪覆盖的花草树木，没有被雪压弯枝头的那种姿态，反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枯萎、发黑、死去。

　　枝头的绿叶一卷，变成了焦黑的残片，簌簌落下。花坛里的花一朵接一朵地蔫了、烂了，花瓣在雪中化成一滩浑浊的水。

　　那雪——

　　是腐雪。

　　是索命的雪。

　　"不好！这雪有蹊跷！"

　　一声大喝从人群中炸响，赤云猛地拔剑出鞘，声音在风雪中震得发颤："这雪沾不得！大家立刻退回屋内！快 ——！"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把拽住离自己最近的温兆，往房门口退去。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屋里撤。公孙灵一把捞起还愣在原地的褚时绎，温佰拔刀断后，边退边挡着那些穿梭的黑影。

　　风雪呼啸，黑影幢幢。

　　褚时瑛还被那 "褚琇" 掐着脖子举在半空，脸已经憋成了青紫色，双腿无力地垂着，眼看着就要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