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壶中日月 后来那好奇 ...
-
地下暗河的某条支路里,火把昏暗的光勉强照清前路。
这路比主道窄了许多,两侧石壁湿漉漉的,伸手一摸便是一层冰凉的水膜。暗河的流水声从脚下深处传来,"轰隆隆" 的,在逼仄的通道里被放大得如同闷雷。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气和土腥味,火把的火苗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晃动,像四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一个人正背对着众人,贴在石壁上摸索敲打。
他的手指沿着石壁一寸一寸地移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敲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咚、咚、咚",敲到空处声音发闷,敲到实处声音清脆。
他已经这样敲了小半个时辰,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半边身子靠在石壁上,每喘一口气都牵扯得眉头微皱 —— 正是带伤的温兆。
扶着他的是个月白衣衫的少年,眉目清朗,背脊挺得笔直,一只手稳稳地托着温兆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火把,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照出眉宇间的一丝忧色。
那是褚时绎。
最后一个人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农夫打扮,裤腿上还沾着泥点,手里也举着一支火把。他的目光紧紧锁在石壁前摸索的那个人身上,脚下不停地换重心,显然已经忍耐了很久。
良久。
石壁前的人又敲了一阵,最终颓然地停下了手,肩膀垮了下来。
没有机关开启的轰鸣,没有石壁移开的震动。
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
农夫打扮的男子 —— 温佰 —— 终于忍无可忍,往前跨了一步,厉声喝道:"为什么还没有找到机关?!"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撞来撞去,回声嗡嗡作响。
刘罐急得满头大汗。
他转过身,脸上又是汗又是灰,模样狼狈至极。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公孙娘子就是在这个位置,在这面石壁上某处凹陷处按了一下,石壁便缓缓升起,露出后面的通道。
可他按照公孙灵当时的做法,把整面石壁都摸遍了,该按的地方按了,该推的地方推了,却没有半点动静。
就好像那处机关从来不存在一样。
"我…… 我也不知道啊。" 刘罐无措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是按照公孙娘子当时的办法找的,可…… 可这石壁就是没有反应。我明明记得就是这里啊……"
他一边说,一边又在石壁上胡乱摸了起来,手指抖得厉害。
"莫不是记错路了?"
褚时绎扶着温兆慢慢靠墙坐下,让他先休息,自己则举着火把上前,凑到石壁前仔细查看。
他的目光沿着石壁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用手指轻轻敲了几处,侧耳听了听回声,却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暗河的支路错综复杂,七拐八绕,走错一个路口,可能走到的就完全不是原来的地方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卷,展开来借着火把的光仔细查看。
羊皮卷上是已经勘探完成的暗道走向,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标记。其中一处标记,在一条暗道的尽头,看起来是不通的路,但众人都知道,此处并非真的不通,而是有一道暗门机关,打开之后便可进入那座诡秘的地下集市。
可现在,那道机关不见了。
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咳咳 —— 咳咳咳 ——"
靠墙坐着的温兆忽然咳了起来。他本来就虚弱,一路奔波又受了凉,这一下咳得撕心裂肺,脸都涨红了,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褚时绎连忙回身,伸手在他背上轻轻顺气,另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慢点,慢点,别急 ——"
好半天,温兆才止住咳,喘着气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褚时绎直起身,面对面前两个人,语气沉稳地安抚道:"都别慌。如果路没有走错,那便是有人改动了机关 ,换个开法或者换个位置,再正常不过。"
他举着火把照了照周围的石壁:"大家四处检查一下,这附近必定有其他的开启之法。别漏过任何一处。"
温佰和刘罐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温佰深吸一口气,将火把插在石壁上一处缝隙里,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从左侧一寸一寸地摸索。
刘罐也定了定神,从右侧开始,手指沿着石壁缓缓移动,连石壁上的一道裂纹都不肯放过。
褚时绎则扶着温兆坐好,自己举着火把,走到通道另一端,弯腰仔细查看地面和头顶的岩壁。
四个人,四个方向,在这逼仄潮湿的暗道里,开始了又一轮搜寻。
石壁上,那些被手指反复摸索过的地方,水珠顺着岩壁滑落,滴在地面上,发出 "嗒、嗒" 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
只有敲击石壁的声音,和温兆压抑的咳嗽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身处天空城的两人,也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信息。
关于这座地下之城,关于那个没见到面的怀伯。
月宫最里面的一间厢房里,红烛高烧。
与大厅的喧闹不同,这间屋子被一层厚重的珠帘隔开,门外的丝竹和笑闹声被削弱成模糊的嗡嗡底噪,像隔着一层水。
屋内布置得极尽奢华 —— 四角的鎏金香炉里燃着醉人的甜香,烟缕袅袅;墙上挂着绣金的纱幔,被烛火映出暧昧的暖色;屋子正中摆着一张软榻,上铺着大红织锦的软垫,随意散落着几个绣着鸳鸯的靠枕。
处处是风花雪月的痕迹,处处透着妖艳。
胡小娘极其敷衍地回答了他们几个问题之后,便打着哈欠把他们打发走了,说什么 "怀伯还没回来,你们爱等等,不爱等就滚",说完就踩着绣花鞋 "噔噔噔" 地走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公孙灵在隔壁房间坐了没一会儿,觉得无趣,便溜达到温景和这边来。
推门一看,温景和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想事情。
正好,索性一起讨论。
温景和见她进来,也不客套,直接开口,将心中的疑惑抛了出来:
"按照胡小娘的说法,这天空城…… 好像与我们生活的地方,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说这里的人一旦走出去,便会 —— 爆体而亡。"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
"公孙娘子常年与这些玄门之事打交道,你觉得…… 这玄之又玄的事情,可信吗?"
公孙灵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软榻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酒杯晃了晃,又放下,眉头也皱了起来。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看不真切表情。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我师父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叫 ' 壶中日月 '。"
"说是从前有个老道士,随身带着一个巴掌大的葫芦。旁人只当他是个卖药的,可有一次被人撞见 —— 那老道士晚上收起摊子,竟然纵身一跳,钻进了自己的葫芦里。"
公孙灵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回忆师父讲故事时的模样:"后来那好奇的人也跟着钻进葫芦,才发现里面别有天地 —— 亭台楼阁、山川瀑布、日月星辰,应有尽有,比地面上的世界还要繁华几分。老道士就在那葫芦里面酿酒、炼丹、传道,逍遥自在。"
她说着,顿了顿,"但那故事里的葫芦,与这里并不相同。"
"葫芦里的人可以自由出入,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从来没有什么 ' 出去便爆体而亡 ' 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