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长安篇》了不起的跳跳糖

11、丝帛摩顶 周

　　周朝奉的商队里有两名僧人顺路去洛阳。其中一位年长些的法号长捷，是洛阳净土寺的出家人，方明偶然发现房乔跟这位法师很谈得来。
　　周朝奉在太行山下的镇子停留了两天，长捷法师外出讲经时被人跟了一路，本以为是遇到了匪徒，结果发现虚惊一场，那人只是一个信佛的行商。
　　洛阳是中原的佛门祖庭，洛阳净土寺出过许多名僧，因此在信徒中很有名望。
　　这位行商恳请周朝奉引荐，希望长捷法师为他摩顶受戒，让他从信众转为佛门居士。待长捷法师同意之后，商队的伙计在租借的民舍中尽力收拾出了一间静室。
　　次日，周朝奉额外交给方明一个看管帽子的工作。那是行商原本戴在头上的帽子，摩顶受戒时取了下来。
　　方明把帽子翻过来看，是一顶典型的商贾帽。外层用寻常的黑色粗布，内衬却缝了崭新的灰色细绢，针脚细密，柔软平滑。周朝奉也有一顶这样的帽子，方明偶尔见他戴过。
　　据说大业六年，曾有外国使节拜访东都洛阳，今上下令用缯帛包裹树木，以示中原富饶。结果路上有贫翁被小吏驱赶无处可去，躲在树下休息。于是外国使节看得更惊诧了，忙问为何拄杖老者穿得竟不如道旁的樟柳。
　　无人作答，无人敢答。
　　就没有忠臣或内侍劝谏吗？
　　有的。房乔回答得很平静，尚书左仆射高颎就是这么死的。
　　长安城中的仕人难道有谁不曾诵读过渤海郡公修订的《开皇律》吗？可大业三年，渤海郡公被赐死的罪名正是今上的佞幸们从《开皇律》中精心翻找出来的。
　　仪式结束后，行商很感激地取回了帽子，并且告诉长捷法师，自己明年春天要去蜀中避兵祸顺便做生意。如果长捷法师愿意的话到时候可以一起走，等时局好些再回来。蜀地丰饶，听说洛阳、长安有不少名僧已经去了。
　　这不是小事，长捷法师准备等回到洛阳跟弟弟商议后再做决定，他弟弟也在净土寺出家，法号玄奘，是个公认聪慧非常的僧人。
　　对了，听说周朝奉的客人方明就是蜀中人，不知为何前几年独自来了连年战乱的中原。别人的私事不便打听，但是总可以问一问蜀中的风土人情吧？
　　环顾周边，方明正站在屋外跟房乔说话，神情严肃，看样子此时不便打扰，他可以等明日用过朝食再去。
　　方明正在努力思考。
　　“你是说，隋皇帝杨广的母亲独孤皇后有个亲妹妹，嫁给了已故的先唐公，生了如今的唐公兄妹，杨广应该是唐公的表弟”，方明理顺几方关系后觉得相当匪夷所思，“但是他娶了唐公妹妹的女儿王氏，所以又是唐公的外甥女婿”
　　“不是娶”，房乔更正道，“是纳，纳妾的纳”
　　可是纳妾纳到外甥女并没有让这件事听起来更合理，村头的说书人都不敢这么编。
　　“唐公起事，这位外甥女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吧？”
　　“那倒不一定”。
　　房乔抬头看了看渐黯的天光，“我看今上未必能知道唐公已经起事了，谁肯去告诉他呢？”
　　据说今上讨厌听到坏消息，他印象中的江山似乎还停留在伐陈结束的那一年，以至于报告政务的人时常被怀疑别有用心。所以现在进献的上表都是内官精心筛选过的，只剩下报丰年与祥瑞，变民已死和战事大捷。
　　江都行宫是个好地方，秋雨霏霏，就连方言俚语听起来都像是丝竹乱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