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长安篇》了不起的跳跳糖

10、江都杨广 今

　　今上杨广在年轻时也曾有过谦恭好学、勤政爱民的高洁美名，这些美名同他的诗文一起传入了千里之外的蜀中，方明还记得那句“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村里的教书先生盛赞了好几日。
　　有那样的德行，又有这样的文采，按常理来推论，今上即便不是贤德明君，应该也不会暴戾如桀奡吧？
　　以至于后来的几年，方明很难将那个穷兵黩武、好大喜功的杨广与那个写诗的青年联系起来。
　　为人称颂的美谈这时再看也显得更滑稽了。品行高洁却将父亲的妃嫔再次纳入后宫，谦恭好学却赐死了一代文宗薛道衡，勤政爱民却在辽东留下了万人京观至今无人去收敛遗骨。
　　只有极少数故事经得起查证。比如大业初年时，刚刚继位的杨广的确下旨，免去了讨伐陈朝时死伤卫士家中十年的赋税徭役。
　　这一条是方明在去京兆的途中偶然发现的。
　　周朝奉很感慨地摸了摸胡子，“我母亲那时独自带了三个孩子在洛阳生活，因为免了十年赋税徭役，再加上邻里相帮，也勉强过下来了。两个哥哥在家继承了父亲的露田军籍，家里为了省点粮食，就托关系让我就跟着商队干活”
　　“武家的商队？你是这么认识武铠曹的？”
　　多亏了有兵马铠曹武士彟的这层关系，周朝奉才肯冒着风险才把她和房乔藏在自家商队带出河东郡。
　　“正是，后来今上修凿运河，通济渠可至涿郡。武家兄长看我踏实可靠，建议我把工钱换成绢布，再用他们的货船顺路带到北边加价售出，我听了他的话，这才逐渐积攒出一份家业”
　　方明很早之前就发现了，周朝奉的商队里从没有人对今上杨广出言不逊，要知道如今这个世道，陌生人之间聊天时彼此搭腔骂一骂皇帝基本就相当于文人雅士互问郡望了。周朝奉的商队是个特例，偶尔能听到关于匪患、税赋的抱怨，但那都是针对具体事件，绝不同于对于杨广本人的斥责。
　　周朝奉有自己的坚持，但蛊惑君心的奸臣还是可以骂的，比如谒者台侍郎许敬宗。
　　此刻在千里之外的江都行宫，有人却发自内心地庆幸许侍郎不是黄门宦官出身，否则就凭着那份通全变达的聪明劲，即便是长秋监的夏监令也要避其锋芒啊。
　　江都后宫的美人足足有近百人，都正值青春年华，争宠争得厉害，为了一匹绢打起来都是常事。
　　谁能想到呢？多亏许侍郎提出了建议，让美人们每天轮流做东在自己宫室内举办酒宴，让今上带着宠妃与近妃赴宴，总之谁都有机会搏一搏今上欢心。
　　趁着今上心情好，许侍郎又引荐了一位来自江都乡间的美人。
　　许侍郎先是讲述了自己如何在乡野间偶遇农户孤女时心生不忍，给了她钱安葬家人，又见如此青春美貌，倘或嫁作农妇岂不是暴殄天物，因此许侍郎自言不敢不敬献宫中。
　　刚穿上绢布新衣的美人候在殿外已久，被今上召入殿时显得有些紧张。殿里有很浓的香味，她鼻子痒一直想打喷嚏，咬牙憋着总算是忍住了，但是精力实在有限，光记着不要打喷嚏，而忘记了怎么行礼。于是行跪礼时后背没有塌下去，整个人略显滑稽地弯成了弓形，额头贴近了地板，将后颈肌肤露了出来。
　　没有人斥责这个乡间美人失礼，而今上松弛的脸颊上已然有了酒饮微醺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