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与伪圣》冰块盐

18、过渡与雪妖 公报私仇，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汇向声音出处。
　　那正是先前众人嘲笑的中心——林恩泽所在的小队。
　　金发青年脸色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优雅气度重复了一遍：“请交给我处理。”

　　大厅沉默了一瞬，连那位伤者都不敢置信地张大嘴巴，没敢接话。
　　“喂，你接任务有没有问过我们的意见？你知不知道过渡层多么可怕？”安东不顾旁人眼色，一把揪住赛维里的衣领，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想死别拉上我和弗雷！”

　　赛维里很冷静，他轻而易举拉开了安东的手，平淡开口：“所以我说了是我，不是我们。”
　　“你！”安东红了脸，又无比庆幸地想，还好，跟自己无关。
　　谁知林恩泽耸耸肩膀道：“是我们，不是你。”
　　“等等？？？”刚松了一口气的安东又急了，他转而揪住林恩泽的袖子，“你忘了刚刚阿兰和那个红发女人怎么羞辱的我们？你是脑袋撞树了还是恶魔附体了？居然还要去帮他们？”

　　一直向着林恩泽的亚特也跟着附和：
　　“这不是我们想帮就能帮的，法尔索阁下，我也觉得通知骑士团才是明智之举。”
　　林恩泽不为所动，径直走到布朗面前问道：“带路？”
　　布朗十分犹豫，他已经看到了林恩泽胸口上黯淡的标记，那是无标小队，最底层的实力。
　　他想拒绝的，可他的队友没留给他拒绝的时间了。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咬牙：“你们背着我，我给你们指路！”
　　林恩泽递过去一个眼神，身后的赛维里立刻快步背上满是血迹的布朗，沿着来时的小路重回迷宫。
　　亚特和琳当即想要跟上，却被林恩泽呵止了：“你们去通知骑士团。”
　　留下一脸懵逼的围观群众和安东弗雷二人在大厅中面面相觑。

　　安东猛地砸拳在柜台，发出的巨响吓了众人一跳。
　　“那个傻*！”骂完还嫌不够，他又泄恨似的将刚收拢起来的霜精魔核统统扫到地上，叮铃哐啷一片响得人心烦。
　　棕发冒险家挤挤眼睛，凑到安东身旁搭腔道：“兄弟还是你明智，像他那种自以为是的人只会把命送了。”
　　安东没搭理对方，只是恶狠狠看着柜台后的管事。
　　“来杯小麦酒！”
　　棕发见没人理他，有点自讨没趣，撇了撇嘴走到一旁坐下。
　　安东痛饮下整杯酒，白色的酒沫浮在嘴角又被随意抹在袖口上。
　　“那两个蠢货，才接过一次委托，连只史莱姆都不打过，还得我出手！”安东回想起上次委托时的场景，心里不是很痛快，忍不住嘟囔起来。
　　没走远的棕发冒险家立刻故作惊讶高声道：“连史莱姆都打不过？那他们怎么能去过渡层？快去把人追回来了吧！”
　　看似关心，实则上扬的嘴角暴露出心性的冷漠。
　　他不过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不介意别人的死成为他茶余饭后的谈资。
　　其他冒险家亦是如此。
　　没人会在乎一个陌生人的生死。

　　“别去了，没看他们神气的样子？去了估计还得被骂呢。”一个冒险家说。
　　“哈，我看他们半路就会偷偷溜走，怎么可能真的去救人？”另一个人接着笑起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大厅重新热闹起来。伤者的血迹被来往冒险家的泥脚印来回涂抹，很快就看不清了。
　　一如什么都没发生过。

　　弗雷拽了拽还在喝酒的安东的衣袖，小声问：“我们还是去拦着点他们俩吧，现在出发还能追上。”
　　安东不耐烦地推开弗雷，吐出的话语都带着酒气。
　　“我是管不住他，一个无标得意个什么劲儿？就该吃点苦才懂得生存的道理。”
　　“可是...”弗雷小心翼翼拿出那枚银币，那枚刚到手还热乎着的银币，“法尔索好歹给我们钱呢，别人只会抢我们的钱。”
　　安东举起酒杯的手一顿，最后的酒液没能落入僵住的嘴里，流了安东满脖子。

　　安东也不是打小就坏心眼的。
　　毕竟小时候的安东长着个大眼睛，看起来乖巧又可爱。
　　当然，可爱也就意味着软弱。
　　乖巧就意味着好欺负。
　　当他辛苦打杂换来的工钱被别的孩子抢走的时候，当他冒着生命危险去承接自己难以承受的委托的时候，当他被当做诱饵引出魔物却被所谓的队友转头抛弃的时候。
　　他才明白，他不能软弱。
　　不是抢别人，就是被抢。
　　所以，他从受害者变成了施害者。
　　他觉得就该这样，这样才能活。
　　他从来都在抢夺与被抢夺中成长，从没有体会过被给予。
　　被原谅。
　　他本以为他害了法尔索，这人绝对会离开队伍。
　　就像他装作好心在杂货店帮忙，实则暗中偷走了店里的苹果一样。和颜悦色的老店长顷刻间变成了魔鬼，抄起铁棒当头打来。

　　打断了安东一条腿。

　　养好伤，他再次回到那家杂货店，用几倍于那颗苹果的铜币换一份原谅。
　　他小心地，胆怯地说明来由，粗糙的手掌心摊开把钱奉上。
　　可他没得来原谅。
　　他被愤怒的店主抢光了身上一切值钱的财物，他被痛骂着“小偷不配原谅”，被一脚踢到街上。
　　我不值得被原谅。
　　他自己这么认定了。

　　安东别开视线，想要挥开弗雷的手，不愿再看那枚象征着宽容的银币。
　　可他做不到。
　　纵使视线一片模糊，银币的光泽依旧在眼底挥之不去。还有林恩泽那莫名其妙的笑容。

　　“弗雷。”安东推推弗雷。
　　“怎么了？”
　　“你待在这儿等我回来。”安东指了指柜台，站起身。
　　“你要去哪儿？”
　　“我很快就回来。”安东逼迫自己忽视弗雷眼中的关心，强硬地将人摁在座椅上，很快消失在了门后。
　　门开、门关。
　　没人在乎一个无标冒险家的去留。

　　“艾尔大人，看起来你比我以为的要更在乎我。”
　　丛林间，赛维里的步子不快不慢，即便背负一个成年男子，他依旧放缓步子使林恩泽能够跟上。
　　“......”林恩泽沉默一瞬，“我只是对报酬感兴趣。”看到赛维里自以为是的笑容，他叹了口气。
　　“你又是为什么？明明刚刚我们两队人还剑拔弩张的，你居然立马就答应救人？”
　　说完，林恩泽喘了好一口长气。他的身体素质本就一般，又连日奔走忙碌。
　　他真怀疑再这样下去，他就该猝死了。

　　“救人是我的职责，无关乎私人恩怨。”赛维里再次放慢了一点速度。
　　“好吧。”林恩泽看向神智不清的布朗，猛扇了一巴掌后问道，“醒醒！你们到底在过渡层招惹了什么魔物？”
　　剧烈的疼痛促使他睁开双眼，迷离了一阵才缓缓说：“我不确定...”
　　“行，你不确定我们可就打道回府了？”
　　他立马清醒过来：“雪妖！是雪妖！可是...”
　　“说话说全！”林恩泽又甩了一巴掌，扇得对方的脸蛋立马红肿起来，活像个猪头。
　　“艾尔，你下手太重了。”赛维里委婉提醒，但他悄悄把人往上托了一截儿，方便林恩泽动手。
　　他知道林恩泽只是想让人保持清醒，但会不会有点公报私仇的嫌疑在啊？

　　布朗敢怒不敢言，他真的十分后悔自己选了这两人当救兵。
　　但有什么办法？有实力的冒险家不常出现在协会，能在那里喝酒唠嗑的大多是些低阶冒险家。

　　“通体雪白，银色长发，冰蓝的眼珠，理应是雪妖。”布朗描述出自己所看到的景象，“但那只雪妖的身体居然是透明的，其皮肤之下的骨骼血管一览无余。她的胸膛中心还跳动着一颗火红的心脏。”

　　“燃烧的火焰心脏...”林恩泽飞快检索记忆，追问道，“它的攻击是不是看起来冰冷，触碰之后却带着烧灼的痛苦？”
　　布朗一滞，随即肯定道：“对！就是这样！”
　　可他又疑惑道：“你怎么会知道？”
　　林恩泽和赛维里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出了同样的答案。
　　“冰湖之主。”
　　“冰湖之...主？”布朗皱眉，“雪妖中的特殊存在！不可能！这种稀奇的高阶魔物只会在过渡层北部的温切冰原深处活动。我们小队只是在冰原边缘寻找落单雪妖，怎么可能撞上那种魔物？”

　　赛维里瞅了林恩泽一眼，淡淡道：“是因为你？”
　　就算林恩泽没告诉他，赛维里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毕竟短短几天内，赛维里就见识到了各种稀奇古怪，只能在书中看到的奇怪魔物。
　　要知道他在各大迷宫执行任务数年，能见到这种魔物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林恩泽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肥肉，任谁都想分一杯羹。

　　林恩泽捂住额头，有点抱歉：“好吧，过渡层比浅表层深数百英尺，我还以为不会牵连到其他人。”
　　布朗没听懂他们的对话，只是担心道：“算了，我们一整个小队都打不过，更何况你两人呢？把我放下吧，我要去找骑士团。”
　　“可惜，晚了。”林恩泽笑。
　　他伸手指了指迷宫入口，协会看守正瞪大眼睛盯着他，疑惑他怎么去而复返。
　　就在林恩泽正打算再行贿一次的时候，一只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你们这两个蠢货！”
　　朝气的呼喝，以及安东的大脸冒了出来。
　　林恩泽一点不意外，甚至十分淡定地拥抱了对方一下，以极其自然的语气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真是帮大忙了。”
　　是啊，帮他省了好几枚银币呢！

　　安东呆住了，酝酿了一路的不满与愤恨都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句里溃不成军。
　　他打好的腹稿，想好的劝说都化作了一句“是...是吗？”
　　他还要再劝说，赛维里已经进到迷宫里去了，而林恩泽用那不算宽厚的手掌推了推他的后背，就像一队并肩作战的伙伴在战前互相鼓舞。
　　一队真正的伙伴。

　　“走吧，安东？”林恩泽带着笑问。
　　明明安东最看不起这种没意义的笑。
　　他所见过的笑，要么是嘲笑，要么是想从他那儿骗到点什么。
　　除了弗雷，他不应该在乎任何人。
　　但最终，安东的拒绝没能说出口。
　　他跟上脚步，把所有的怨怼埋入心底。

　　“先说好，我可不是担心你们，是弗雷求我的...要是遇到生命危险，我绝对会第一个跑。”
　　“哈...这次不会再绊我了吧？”
　　“...当然不会，但也别指望我救你们！”
　　“没问题，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