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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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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风一天比一天硬。教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玻璃内侧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手指随便一碰就能划出一道水痕。
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操场上的树被风吹得歪来歪去,树枝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
他的右手开始在写题的时候不听话地发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他停下来,按了按自己的手腕,抖暂时止住了,但过了半分钟又开始了。他把笔放下,右手缩到桌下,左手按在右手手背上,用力压着。但那种抖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他压不住多久又会冒出来。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人少,大部分人去食堂了,剩下的趴在桌上睡觉。陈屿从洗手间回来,经过走廊的时候沈寻跟了上来。手里攥着一管药膏,绿色的盖子,白管身,上面的字是红色的,他没看清是什么牌子。
沈寻把药膏塞进他手里"消炎的。你涂一下。"
陈屿低头看着那管药膏说:"我没伤。"
沈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视线落在他的袖口上。陈屿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在洗手间他把袖子推上去洗了手,放下的时候袖口卡在手腕上方,露出小臂内侧几道交错的浅痕。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是粉红色的新肉。
陈屿把袖子拉下来。
沈寻的手还伸着,药膏竖在他掌心里。
" 用不着。"
"用不用得着用了再说。"
沈寻把那管药膏放进了陈屿校服口袋里,拍了拍他的口袋外侧,转身走了。陈屿站在原地,感觉口袋里那管药膏贴着腿侧,硬硬的,有点凉。
陈屿把药膏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没拆,转手把它放进了书包侧袋里。
回到家的时候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在厨房炖汤,排骨的香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姜片和枸杞的味道。
陈屿换了鞋,坐在餐桌前,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抵着额头。他听见母亲在厨房里走动的声音,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的声音。
他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房间写作业。
不久父亲便回来了,饭桌上比平时多了一盘糖醋排骨。父亲夹了一筷子说"挺好吃的",母亲笑了一下说"多吃了两勺糖"。
陈屿低头扒饭,米饭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父亲问他:"你最近跟沈寻坐同桌?"
"嗯。"
"你看看人家学习多好。”
"你要多跟人家学学,人家能考年级前几,你也行。你就缺个氛围,是吧。"
"嗯。"
父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顺手又夹了一块给母亲。"多吃点,你看你最近学习的都瘦了。"
陈屿把排骨吃了,骨头放在碟子里。父亲今天的心情好像不错,吃完饭还主动收了碗筷。
陈屿看着父亲把碗叠起来端进厨房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刚吃下去的排骨,不上不下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药瓶,又看了一眼那管药膏。随后把抽屉推回去。
第二天到学校,桌角又有一盒牛奶。他拿起来喝了。
沈寻坐在旁边翻书,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光照着,很安静。陈屿喝完牛奶把盒子放在桌角,沈寻看了一眼那个空盒,嘴角弯了一下,用手在陈屿头顶抚了抚。
下午体育课,操场上的风大。自由活动的时候大部分人在打球,陈屿坐在看台台阶上,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手缩在袖子里。沈寻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半个身位。风吹过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坐了一会儿,沈寻忽然开口。
"你手……还疼吗。"
"不疼。"
"骗人。"
陈屿没有否认。沈寻偏过头看他,风把沈寻的头发吹乱了,有几缕盖在额前。就那么偏着头看着他。
“陈屿。”
"你什么时候能高兴一点?"
陈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不记得了。"
沈寻沉默了几秒。"那你现在还难过吗。"
陈屿想了一会儿。"习惯了。"
沈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陈屿肩上,站起来走下看台,往操场那边去了。
陈屿坐在那里,肩膀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上面有沈寻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把它往上拉了拉,裹住自己的肩膀,没有再动。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发白。沈寻走在他左边,距离比往常近一些,胳膊几乎能碰到。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沈寻说:"你今天晚上回去早点睡。"
"作业没写完。"
"明天早上我给你抄。"
陈屿看了他一眼。沈寻的眼睛里有路灯的光点,亮亮的。陈屿把视线收回来。
"不用,我自己写。"
"那你写不完的明天借你抄。"
陈屿没再说话,往前走了一步。沈寻在他身后说:"陈屿。"
陈屿停下来。听见沈寻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你要是哪天累了,你就跟我说。我陪你。"
陈屿站在那里,路灯把他面前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作业写完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台前。
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路灯的光照在玻璃上。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管药膏。绿色的盖子,白管身。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涂在小臂内侧的痕迹上面。
药膏是凉的,涂上去之后伤口边缘的刺痛感慢慢变轻了。他把盖子拧好,放回抽屉里。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想起沈寻说"我陪你"那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在脑子里转了很久。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
深冬教室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呲呲声,但靠窗的位置还是冷。陈屿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是把窗户边上的寒气用校服袖子蹭掉,然后坐下。桌角已经放好了一盒热牛奶,有时候旁边还多几颗糖,葡萄味的,包装纸亮晶晶的。
他渐渐习惯了那盒牛奶的存在。每天早上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来喝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让一天能开始得稍微容易一些。
但身体的状态并没有因为这份习惯好起来。他的右手抖得更频繁了,字母歪歪扭扭地铺了半页纸。他停下来掐着手腕,等那阵抖过去,再继续写。同桌的女生听到声响偶尔会侧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什么都不说。
某天上午课间,英语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在改作业,键盘声和翻纸的声音混在一起。英语老师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他,问:"陈屿你最近上课走神走得厉害,是不是没睡好?"
"有一点。"
"就一点?"英语老师把一张听力卷子拿出来,"你这次的听力错了六个。上学期你都是全对的。"
陈屿低头看着那页纸,红色的叉叉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排小小的伤口。
他说。"我没背好。"
"是没背好还是没休息好?这俩不一样,"英语老师说,"你要是有困难可以跟老师说,别自己扛。"
"知道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沈寻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看见他出来,沈寻站直了,两个人一起往教室走。走到拐角的时候沈寻问:"老师说什么了。"
"听力错得太多了。"
"几个。"
"六个。"
沈寻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没有错过。"
陈屿没有接话。他加快了一点脚步走在了前面。
那一周的模考成绩出来之后,陈屿的名字又往下掉了。语文掉得更厉害,作文只得了四十出头,他不知道那几分扣在了哪,他明明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满了整张答题纸。老师念成绩的时候他没有抬头,手里的笔攥得很紧。
放学后班主任让他留一下。教室里人走空了,灯管嗡嗡地响着,班主任坐在讲台旁边,招手让他过去。
"陈屿,"班主任看着他的脸,"你最近瘦得有点吓人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没有。"
"那你这成绩怎么回事?从上学期开始一路往下掉,以前你可是稳在前面的。"
陈屿站在那里,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这次没考好。"
"每次都是没考好?"班主任皱着眉,声音放低了一些,"我看你上课也听,作业也交,但那状态不对。你眼睛底下全是青的,走路都打晃,你是不是熬夜熬太狠了?"
"有一点。"
"调整一下,身体可是学习的本钱。"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事记得找老师说。"
陈屿点了点头。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人了,灯灭了一半,暗沉沉的。
他一个人走到校门口,没有看到沈寻。他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风吹过来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然后自己走了。
走了一段路,后面有脚步声追上来。沈寻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气喘吁吁的。"买了个红薯,怕你晚饭没吃。"
陈屿看着他。沈寻的鼻尖冻得有点红,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他把袋子递过来,陈屿接住了。烤红薯从袋口露出一个角,还冒着热气。
"你买了跑过来的?"
"怕你走了。"
陈屿攥着那个袋子,塑料袋隔着校服裤子贴在手背上。"你以后不用买了。"
"买了你吃不吃是你的事。"
两个人并肩走着。烤红薯的热气从袋子里散出来,碰到陈屿的手指,烫烫的。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将那只被热过的手塞进了沈寻的衣服口袋里。
温暖在彼此间交换。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沈寻说:"周末有空吗?"
"周末补课。"
"补完呢。"
"写作业。"
沈寻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追问。"那你把红薯吃了。"
"嗯。"
陈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一段他停下来,打开手里的袋子,红薯还温着,表面烤得微微发黑。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袋子扎紧放回口袋里。
回到家母亲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进来问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走回房间的时候他听见母亲在身后说他又吃那么少。
他坐下来写作业。写到一半他的手又开始抖,他停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等那阵抖过去。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点干涸的血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手臂划破了,隔着袖子,他用力的时候指甲陷进了伤口里。
陈屿把袖子推上去,小臂内侧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不深,但渗了血。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管药膏挤了一点涂上去。
药膏凉丝丝的,很舒服,陈屿淡淡的想着,等到药膏干掉才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晚上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亮线还在。他看着那条线,想到沈寻追上来递烤红薯时鼻尖冻红的样子。
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