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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划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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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
闹钟响了一声就被按掉了。
陈屿从床上坐起来,眼前黑了约莫两秒。他坐在床边等那阵眩晕过去,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他看了那条线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校服。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小臂。
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冬天的水凉得刺骨,他的手指在水流下面僵了一下,又伸进去继续洗。
洗完脸他撑着洗手台边缘,胃里忽然翻了一下,张嘴对着洗手池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酸水返上来又咽回去,涩涩地烧过食道。
他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他看了几秒钟,低下头,用右手食指指甲尖在左手小臂内侧划了一下。不深,但血痕像细细的红线浮在皮肤表面,慢慢渗出一层薄薄的血珠。他把袖子放下来,校服面料磨过伤口,他皱了一下眉,走出洗手间。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粥煮好了,鸡蛋剥好了壳,在白瓷盘里摆着。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看见陈屿出来,说:"今天降温,多穿点。”
陈屿说:"穿好了。"
"粥趁热喝。"
陈屿坐下来喝粥。白粥里加了几颗红枣,煮得软烂,甜味淡淡的,在舌尖上化开又散掉。
他一口一口地喝,没什么胃口,但不喝的话母亲会问。父亲还没起。这顿饭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对坐。母亲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唇动一下,又没说什么。
陈屿喝完粥站起来。母亲说:"晚上回来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看着买。"
陈屿拿了书包出门。
早班车上人不算多。陈屿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在雾气上划了一道,外面的街道露出来,灰蒙蒙的,路灯还没灭,一盏一盏往后退。他靠到椅背上,闭上眼睛。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引擎声低沉地响着。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坐了十来个人,有的在吃早餐,有的趴着补觉,有的在小声聊天。陈屿走到后面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到椅子上,趴在桌子上。
沈寻从后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见陈屿已经坐在那里了,嘴角弯了一下,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来。他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盒热牛奶,放在陈屿桌角。什么话都没说,自己翻开书。
陈屿没有抬头,也没有碰那盒牛奶。他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第一页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盯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能感觉到沈寻在旁边翻书的声音,很轻。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敲得黑板响,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陈屿低头抄笔记,抄着抄着右手忽然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画出一道半截的线。
他右手小臂内侧的伤口隔着校服袖子被桌沿蹭到了,一阵细密的疼从皮肤底下窜上来,沿着骨头往上走。他停了两秒,等那阵疼过去,继续写。但接下来的几个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那一行划掉,换了张纸重新抄。
下课时陈屿站起来去接水。走廊上人来人往,他贴着边走,避开别人的肩膀。走到饮水机前面的时候,沈寻从后面跟上来,把一盒牛奶塞进他手里。
"刚才那盒你没喝,这盒换热的。"
"不用。"
"拿着。"
说完沈寻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地消失在走廊拐角。陈屿站在饮水机前面,手里那盒牛奶是温的,纸盒隔着掌心传来一点热度。他把它放在窗台上,接了水,回教室了。
上午的课漫长而枯燥。语文老师在讲古文,抑扬顿挫地念着翻译,窗外操场上有别的班上体育课,远远地传来哨声和喊叫声。陈屿听着那些声音,手里的笔在纸上机械地移动,抄着抄着就走神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刚才那一页的后半段全是断断续续的线条,没有成形的字。他把那页撕下来揉成团塞进桌洞。
中午放学,陈屿回到家。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橘子看电视,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月考成绩出来了吗?"
陈屿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没有。"
父亲"嗯"了一声,转回去看电视了。陈屿低头把鞋摆好,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坐下来,打开手机,看到沈寻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牛奶还在窗台上,记得拿。凉了就别喝了。"
他打了两个字"知道了",没有发出去。又删掉。锁了屏幕,手机倒扣在桌上。
午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父亲又再讲他单位里的事,谁谁谁升职了,谁谁谁被调走了,母亲嗯嗯地应着,偶尔插一句"那还挺好的"。陈屿低着头,夹着面前的菜。父亲聊完了单位的事,忽然转向他,问:"你最近学得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正常学。"
父亲白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多吃点,瘦成这样。"
陈屿说:"谢谢爸。"他把那块排骨吃了,骨头放在碟子里,整齐地码好。
下午到学校的时候,窗台上的牛奶已经不见了。可能是被值日生当垃圾收走了。他走进教室坐下,翻开课本。沈寻比他晚几分钟到,从书包里又摸出一盒牛奶放在他桌上。这次陈屿说了句:"你别天天带了。"
沈寻看着他:"你喝了吗?"
"喝了。"
"凉的还是热的?"
陈屿顿了一下。"热的。"
沈寻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坐回去了。陈屿看着桌上那盒牛奶,伸手摸了一下纸盒,是温的。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小块。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在桌角。
那天晚自习放学,陈屿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寻从后面跟上来,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沈寻没说话,陈屿也没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面上交叠又分开。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沈寻停下来,陈屿也跟着停了。路灯的光从上面落下来,把沈寻的轮廓镀了一圈暖黄色。
沈寻说:"明天降温到零下了。"
"嗯。"
"多穿点衣服。”
"嗯。"
沈寻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他摆了一下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陈屿站在原地看他走远,他走路的姿势不急不慢的,羽绒服后背在路灯下有一块反光。陈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陈屿换了鞋走进去,父亲坐在沙发上没有睡,茶几上摊着一张纸——是成绩单。月考成绩今天已经发到家长手机上了,父亲打印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茶几正中间。
父亲没有抬头,只是说让陈屿过来。
陈屿走过去。他站在茶几前面,看见那张纸上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父亲的手指点了点排名那一列:"总分比上次掉了二十八分,班级排名掉了五名。你知不知道你上回多少名?”
陈屿静静地站着没说话。
"你每天在学些什么?"父亲的声音没有很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压下来的东西,一层一层落在他肩膀上,"我跟你妈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拿这种东西回来?!"
陈屿说:"这次数学题难。"
"题难?"父亲抬头看他,"题难你怎么不知道多花时间?就你题难,难道别人就不题难了吗?你就不能比别人多学点时间。你每天几点睡觉学成这样。"
“十二点半。"
"十二点半?"父亲嗤了一声,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沈寻每天学到几点你知道吗?"
陈屿没有说话。他想起沈寻午休的时候趴在桌上睡觉,脸压在校服袖子上,睫毛很长地垂着,呼吸浅而均匀。
父亲见他沉默,声音又高了一点:"你跟人家坐一块儿,怎么不跟人家学学?人家年级前几,你在哪?"
陈屿低垂着眼说:"知道了。"
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把成绩单折了一下放进口袋,转身走进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有点重。随后母亲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说:"你爸今天单位有事心情不好,别往心里去。”
"知道了。"
"知道了就行,挺晚的了,快去睡吧。"
陈屿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走到书桌前坐下,把手放上去,桌面冰凉。他拉开抽屉,摸到药瓶,把药瓶掏出来放在桌上。借着窗外路灯的光他看见瓶身上那排小字,拧开盖子倒了一颗在掌心,白色的小药片。他看了一会儿,放回去,拧紧盖子塞回抽屉深处。
他躺在床上,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细细的亮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他坐到座位上的时候,桌角又有一盒新的牛奶。温的。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喉咙里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