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毛茸茸的看着不太像人》外太空自闭

27、第 27 章 “……你在

　　或许是因为群青色墙纸的渲染，整片过道的黑影透析出一种非常浓厚的深蓝色，像是浸泡在极深的水里。
　　三道身影像是深海里的小鱼一样挤作一团，四处张望，一片寂寞，再无多余的人影。

　　刚刚发现没信号的时候，周望雨就把手机放到表姐的挎包里去了。小文被跑得太急，手电留在了刚才的教室。
　　摸索片刻，她才像从西伯利亚的冰硬土地里挖出土豆一样，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

　　“电量不多啦，”她忧愁地打开照明，“得省着点用。”

　　白光把一张张脸照得雪白发亮，三人傻眼对望。
　　略有缓和的惊慌视线掺着微妙的尴尬，像太空里的光柱那样交会——大家来回瞅过，互相都觉得对方的五官长得不是很熟悉。

　　良久，小文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被那双冰凉粗糙的手捏过的触感还留在她的手背上，若有若无，发痒一样挠着她。
　　她背过手，在衣服后面悄悄蹭了蹭，好像那东西在她的皮肤上遗留了什么干枯的组织。

　　“你们都看见了，”周望雨抱住手臂，“这次不是我的幻觉了？”

　　他意有所指，令死鱼眼更显尴尬。
　　鞋底在地面转悠了两圈，他转向小文：“是不是你们社团哪个人把道具丢哪儿了？”

　　“我、我不知道，我一直躲在哪儿，没见过其他人……”

　　那就奇了怪了。
　　……哪儿来的手呢？

　　三人大眼瞪小眼。
　　“……总之，回去和其他人会合吧？”

　　周望雨：“不先出去告诉外面的人？”

　　“那你去说。”死鱼眼不以为然，“这里是鬼屋，那社长巴不得我们说他闹鬼呢。”
　　他也抱起手臂，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我可不像你，吓得屁滚尿流的，还说是清水的继承人——就算真的有鬼，你不就是抓鬼的专业人士吗？”

　　周望雨皱起眉，下意识解释：“我还在修习……”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死鱼眼鼻腔里喷出来的冷笑打断了。

　　周少爷为人矜持，不同流俗，一身怪毛病冷傲退众生。身边能长期相处的人对他基本是太平洋般的包容，惯得他向来只有单方面挑剔别人的份，从来没有别人回怼他的道理。
　　对于“吵架”这两个字，他不染凡尘的头脑应该不大熟悉。

　　因此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争辩的必要。
　　眼前的青年就是单纯对他这个人有意见，不论他说什么，对方都只会回以冷嘲热讽。

　　“你们这群家大业大的公子哥就是养尊处优惯了，功夫一个比一个疏漏，架子一个比一个大，到了真要上的时候，一个赛一个的缩头乌龟。”死鱼眼轻蔑地扯着唇角，朝他笑着眯眯眼，“看你这脸白的，这不会是你第一次见到真的灵异吧？别害怕，大宝贝儿，就算真遇到什么，我也没打算指望你——我自己就能解决。”

　　周望雨张开唇缝，面色难看，半天没能从舌尖后面推出一个字。
　　……好死不死，这人说对了。
　　这真的是他第一次见到“活”的灵异。

　　他虽在事务所修习，一直拜托小姨让他接触真正的委托，可对方总是说还不到时候，于是一拖再拖。
　　周望雨干巴巴地张着嘴，不受控制地问道：“……难道你也是修士？”

　　“看着不像？”死鱼眼正迈开步子沿着走廊往回走，闻言测过身，“我也觉得。和您相比，我更像阴沟里的老鼠。”

　　“……”

　　看着青年愣在原地，小文还以为他是被吓到了，凑过去好心安慰：“放心，有你萧学长在呢，出不了什么事的，我们回去吧。”
　　“……”周望雨哭笑不得，“你知道那个萧云旗是什么人？”
　　“不知道啊，”小文说，“但萧学长什么都懂一点儿。你别看他平时那样，关键时刻很靠谱的。总之有他在，就可以尽管安心啦。”

　　周望雨一点儿不觉得安心，他只觉得这一切都没有逻辑。

　　就算退一万步，抛开他自己的修习不提——大学社团组织的捉鬼活动，怎么会有真正的妖魔出现？？？
　　他一时间几乎怀疑这是活动设计的一部分，但小文学姐清澈的眼神怎么看都不是当演员的料。

　　死鱼眼领头，小文在中间打灯。周望雨难以置信片刻，犹豫地跟了上去。
　　三人松松垮垮的队伍上路了。

　　他们穿过走空荡荡的走廊，时不时探头张望一遍两侧的教室，当务之急是找到楼梯间的入口。
　　然而相较电筒，手机的照明灯还是太微弱了，只能照亮前方一小块地方。

　　四周景物昏暗难辨，在模糊的光线中，纱幕一样从他们身边掠过。
　　随着一路前进，长长的队伍越缩越缩越短，越缩越短……最后简直变成了紧紧一团，好似三只抱团取暖的企鹅。
　　等一下。

　　夹在中间的小文深吸一口气——
　　“虽然我有两个肩膀……但你们不能两个人都害怕吧！”

　　她撑开胳膊，努力划出自己的生存空间：“学姐没法同时照顾两个人，你们自己振作一点！”
　　被推开的二位男子异口同声：“谁害怕了？！”

　　小文麻木地掀开眼，视线静静地扫过紧贴在她身后的两人，神情严肃得仿佛一对贴身保镖——眉头一拧，把保护对象护至身前。
　　“……”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点开手机屏幕：“这样，没关系，学姐下载了歌单。学姐给你们放音乐。”

　　《好运来》就这样在走廊里响起了。

　　但是，显然——小文的手机音响出现了一些问题。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

　　卡顿的音乐声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充斥着各种错误噪音唰唰铺在音轴下面。
　　粗糙的音乐声让人几乎难以辨析歌词，在空荡荡的走廊中，仿佛是有一个老式播音机正在发出难以辨认的咔咔怪响。
　　而且不知为何，整个乐曲的音质带着非常明显的共鸣回响感，每个音节都好像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来回飘荡，显得前后的黑暗越发幽深……

　　死鱼眼觉得，这是他人生头一回知道《好运来》还能这么提神醒脑，沁人心脾。
　　周望雨觉得，学姐真该修手机了。

　　要到副歌，咔咔声突然飙上一个高音，仿佛是音响外放生命最后的哀鸣，在挣扎的顶点戛然而止——
　　死了。

　　“咦？”小文一头雾水，“坏啦？”

　　本着“坏了打一打”原则，她一巴掌要往手机后盖拍过去，死鱼眼连忙遏止：“手下留人！”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不错，”周望雨也伸手劝阻，“安安静静的，很好……很透气。”
　　“非常对，”死鱼眼适时地化敌为友点点脑袋，“姐姐，别再放什么阴乐了，就这样走吧。求你。”

　　就在这时，一声很轻的猫叫声从远处传来，三个人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小文犹疑地转过头去，只见一团影子模模糊糊，正沿窗沿轻巧地走过来。
　　她辨认片刻，眼前忽地一亮：“咪咪！”

　　她蹲下伸出手，一只灰白色的猫便顺着她手臂延展的方向一步步走入照明，在惨白的光线里端正坐下，反光的灰眼睛收成细线，轻轻又叫了一声。

　　灰白色的绒毛间，它颈部半月形的花纹十分显眼，叫人一眼就认得，这，就是近日来在学校论坛里爆火的“摊主”大人。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小文问，“是学长把你带进来的吗？要我们带你去找他吗？”
　　死鱼眼自上而下，古怪地打量着这小东西，看着女孩伸手想去揉揉猫脑袋，结果对方贴着掌心勉强地让她蹭了蹭，就缩起脖子高贵冷艳地婉拒了。

　　奇怪……
　　上次见面他没来仔细看。现在面对面一瞧，不知为何，这只猫给他一种非常诡异的熟悉感……
　　就好像他们之前在哪儿见过似的！

　　特别是那双灰眼睛：矜持里带着一丝冷淡，冷淡中带着一丝倨傲，倨傲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即便坐在地面上，也仿佛在居高临下俯瞰他，好像他是街边醉鬼扶着电线杆呕出来的一块沾满胃酸的饺子似的！

　　“……这是你们社团的宠物？”
　　他下意识弯下腰，伸手向猫头探去。

　　说时迟那时快，嗖的一声，一只猫爪赫然挠过手腕！

　　他连忙收手，捧着看了看，没剐到肉。
　　就是卫衣袖口的线被勾出来好几条，手腕惊魂未定，扩散着阵阵凉意。

　　死鱼眼打了个哆嗦，瞬间想起了在酒店结界里，那双冷冰冰的手按在自己的肩膀，白手套下的五指像镣铐一样锁紧……！

　　“哎哎小心，”小文赶忙说，“别怕别怕，它就是吓吓你，不真抓的。咪咪就是不喜欢别人摸它——主人也不行。这是萧学长的猫。”

　　死鱼眼可怜巴巴地捂着手腕，闻言惊恐睁大双眼。
　　姓萧的怎么回事，身边跟着那么大一个人还不够，连同款的猫都要养一只？！

　　这时，坐在地上的猫咪忽然站起来，转身朝自己来的方向走去。
　　柔软的尾巴高高挑起，走出几步，它回过头，一双圆眼欲说还休地望向三人。

　　然而，三个愚蠢的人类面面相觑，一时间完全没懂得它的意思。
　　老半天，才迟疑地纠结：“它这是……叫我们跟着它走吗？”

　　站在前方的猫咪倏然抖动了一下耳朵。
　　它转头定定看向远处幽深的阴影，警戒似的沉默了数秒，接着立刻转身，掉头向众人背后跑去。

　　跑开几步，见后面三个傻大个还呆在原地，傻傻看着它，它顿了顿，在原地转了一圈。

　　可惜的是，转圈这种最简单的沟通方式也没能让他和人类文明建起交流之桥。

　　“它干什么呢？”死鱼眼傻眼了，“要大便吗？”
　　周望雨沉思片刻：“……它好像在暗示，前面有什么东西？”

　　这天才般的想法一语惊醒梦中人，三人齐齐回头，望向去路上的一片幽暗。
　　阴影布满过道，伸手不见五指，一眼看去，甚至无法判断走廊的深度。

　　身后传来猫爪抓地的声音，越来越响。

　　周望雨渐渐眯起眼睛。

　　是他的错觉吗？

　　为什么，在远处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一阵犹豫后，小文抬起手，将手机电筒的光向远处的波纹照去。

　　光线不够照清整条过道。

　　但在一昏黑中，两面东西隐隐反射出手电的光，像两枚玻璃片在黑暗中上下浮动——遥远地给予回应。

　　在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的瞬间，周望雨毛骨悚然，鸡皮疙瘩顺着后背一路蔓延，堆积在他的后脑……
　　脑子里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要给死鱼眼一拳。

　　这该死的乌鸦嘴……带着他的破比喻，离开这个世界！

　　——————————

　　“都去哪儿了呢……？”

　　周丽水发愁地在走廊上徘徊，手电筒四处扫射，所到之处皆是空空如也。

　　自打刚才教室里周望雨暴起，拉着人冲出房门，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她当时看傻眼了，晚一步才想起追上去，最终拼了老命也没能跑过手长腿长的大小伙子。

　　无奈，她只能试着折返教室和黎则会合，可又忘了记教室门牌号！
　　走廊上的一道道教室门长得一模一样，她有去无回，转眼连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走出来的都不知道了。

　　周丽水走投无路，只好四处晃悠。也许是晃悠出了幻觉，有时，她甚至觉得前方道路上似乎有道半透明的白色身影飘动。
　　她还以为是久别的队友呢，忙不迭感天动地地追上去，可影子又忽然消失了。

　　她纳闷极了：“难道是我看错了？”
　　“周小姐？”

　　周丽水哆嗦一下，当即回头，手电筒猛地怼上——正照见萧云旗一张微笑的脸。

　　冷光直射在脸上，把青年五官眉目照得一片雪白、轮廓分明，琥珀色眼睛里碎光晃动，好似一对精致的玻璃珠子。
　　他还抱着道具箱，大概是被晃到眼睛不舒服，轻轻抬手挡了下眼睛，脸上的笑意从容不变。

　　周丽水连忙压低电筒：“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吓了一跳。”

　　“那应该是我道歉。”对方放下手，笑眯眯地说，“哦，不对。我就是要吓您才是，这是我今晚上的绩效。”

　　看他不仅不生气，还温和地玩笑打趣，周丽水忙不迭再次曼妙地一撩头发。

　　“其他人呢？”萧云旗问。
　　“……啊，我们走散了，我正找他们呢。”

　　她简单说了下来龙去脉。周丽水对灵异所知甚少，所以看见“鬼手”，她不作他想，坚定认为那是小文的惊吓设计，心里一点不害怕。
　　现在要在帅哥面前坦诚此事，还稍有些难为情，觉得表弟大惊小怪。

　　幸好萧云旗的反应依然风轻云淡：“这样啊，那要不我送您出去吧。”
　　周丽水正晃悠得无聊呢：“可以吗？”
　　“当然，一个人行动也不安全嘛。”萧云旗微微一笑，伸出胳膊，“您害怕吗？要不要抓住我的袖子？”
　　入球微凉，他穿着暗色的七分袖冲锋衣，手臂上薄薄的黑色袖套贴身紧紧包裹着小臂流畅有力的线条，随着手肘曲折，勾起一条平滑结实的曲线。

　　……那周丽水必然是要害怕的！

　　她连忙抹掉嘴边的哈喇子，颤颤巍巍伸出手，正要弱柳扶风地倚靠上去……
　　就在此时，哐当一声，远处的消防门被猛地推开，一声尖叫划破了综合楼内的寂静！

　　两人转头看去，只听道路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过数秒，一栏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出轮廓，高矮不一、不分彼此、连成一团，远远望去，仿佛是跑来了一道破破烂烂的歪脖子栅栏！

　　周丽水立马认出，这坨东西正和她分手不久的昔日同伴，而且影子中最高的飞毛腿那个无疑是她表弟本人！
　　她很快又看出，三人脚边，一只猫跳跃的影子正在暗影中涌动。他们的脚步声在过道里齐心协力地回响……

　　哇，好像宝可梦哦。
　　不对。

　　他们在跑什么呢？

　　忽然一声巨响，什么东西再次推开了远处的消防门，一个黑色巨影以摧枯拉朽的气势，从道路的尽头驶！
　　周丽水刚开始还以为是一头水牛。

　　但她用手电对准，定睛一看——银色的细线在空中上下摇晃，细长的嘴尖上端一点鼻头来回嗅闻，水滴状的眼睛倒映出棕红色的亮点，黑影，什么肉质的、粗长的东西在地上来回甩动……
　　不对，这哪儿是水牛……

　　这是开过来了一只半人高的大肥耗子啊？！

　　此情此景已经超出了女人的常识，她瞬间呆站在原地。
　　三人中的女孩一抬头认出了前方何人，立刻哭丧脸抓住救命稻草：“学长，救我！”

　　萧云旗的眼睛略微睁大了点，把手伸进怀里的道具箱内。于此同时，大老鼠意欲咆哮般直起上身！
　　它本来就肥大，直起身体简直能顶到天花板，那短小的粉色爪子在空中抓挠，肥硕的身体颤动出层层波浪，三角形的嘴巴张大，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吱——”

　　……毕竟是老鼠嘛，嘶吼得比较有限。站在第三视角，大概更像是嘤嘤发出了一道尖锐爆鸣，听着有点力不从心的可怜。
　　不过对逃命三人组来说，这就够了。
　　小文吓得魂不守舍：“老鼠吃人了！！！”

　　她话音刚落，砰！
　　一个拳头大的东西，直勾勾砸在大老鼠咆哮的下颌下，把它砸得向后一歪！

　　超级老鼠的爆鸣被终止了。它惊疑不定，连忙努力稳住脚步，把肥硕的身体回正，奈何小小的四肢实在难以支撑如此艰巨的胃袋。
　　努力到最后，仅止步于在原地摇动，时刻都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地向后倒去……

　　大老鼠手忙脚乱，方才嚣张的气焰烟消云散，脚下的爪子在地上磨蹭出刮刮的狼狈声响——
　　然而，对手并没有因此就给它重整旗鼓的机会。

　　砰砰又是几声，接二连三的东西石头似的砸在它身上，大老鼠发出一声惨叫，伸出双手，像被砸了鸡蛋一样可怜地往后缩去，轮廓上肥肥的肉浪好像都哆嗦起来。没有博得任何人的同情。

　　它硕大的身体轰隆隆向后倒去，与此同时，逃命三人组百米冲刺般的掠过萧云旗身侧，啪的一声，齐刷刷摔到地上。

　　小文“哎呦”一声，吃痛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揉两下胳膊肘，她回过神，惊恐回头，第一眼看到的是她身后学长清晰的背影。
　　而在他身后，远处遥远的昏幽里，巨大的黑影从走廊尽头砸至地面。
　　再也不动了。

　　萧云旗手里的最后一个小手电没用上，抛起又接住，在掌心随手颠着玩了一下，他转过身，莫名其妙地望向地上蜿蜒的几人，欲言又止：“……小文，你在玩什么呢？”

　　“……”

　　小文呆呆地横呈地面，好似还没回魂，半天答不上话。

　　没得到回应，瞅了阵她傻不拉几的表情，萧云旗好像觉得挺好笑，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嘴角。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中，他转身朝大老鼠小山似的躯体走去——尚未走近，忽然，一道身影不知从何处闪出，刷地滑到他的面前：“刀下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