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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隔开他们 ...

  •   嗡的一声,雪白寒冷的唐刀和赤红的重剑剑刃碰撞,刀光闪过,仿佛一瞬间要迸出火星!

      站在硕大的铁甲傀儡面前,男人本来高大宽阔的背脊显得像是山丘下的一块顽石。
      赞因·奥文背膀的肌肉因发力而膨大,但即便如此,还是被敌人步步逼退。
      刀刃彼此划出响亮爆鸣,剑刃分开,他立刻退后几步,手里的重剑刷地变作法杖。

      一段咏唱的念词飞快吐出,以喝令为止:“——菲亚玛!”

      火焰从法杖尖端如一条猛蛇射出,扑打在对方的盔甲上,消散之后,傀儡胸甲上的红灼印记迅速褪去温度。
      它毫发无损——这根本不是能从外部击碎的东西!

      赞因咬紧牙关。

      他信誓旦旦地走入结界时,可没想到里面竟然会有这种怪物!

      作为资历丰富的B级巫师,他曾解决过的外派委托不计其数。在常驻域青分部前,他甚至是传说中【巫师协会】执行部的一员,游走在全球各地执行特遣任务。
      虽然如今酒精已经渗透了他的关节和头脑,委员会的一纸处分将他投到了神州分部,但他始终坚信,自己待在分部不过是大材小用,是上面的大人物有眼无珠。

      唐刀劈来,他连忙抬手将法杖变为重剑迎击,一声巨响,手臂被震得发麻。

      赞因·奥文从未想过,自己的脚步居然会被阻断在一个小小结界中!

      这个一身甲胄的庞然大物究竟是何物?神州的古代怨灵吗?

      一切敌人都会有弱点。然而,眼前铁甲森森的巨人,无论是剑击还是法术都无法伤它分毫!
      它如同一堵无坚不摧的铜墙铁壁,一步一步不容反抗地把人向后推去。
      庞大的影子将男人的身躯全部吞没,逼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声低吼,使出浑身力量掀起重剑——

      “赞因·奥文!”

      就在这时,嘹亮的声音穿过走廊,直射向他的前额。
      赞因侧眼,只见傀儡身后,远处的一张小门不知何时竟然打开,一道瘦削的人影站在门外。

      他认出那人。
      谢梅林的楼层在整栋分部大楼也说得上人烟稀少。他身边固定只带着两位副手,一对学徒级巫师双胞胎,每日站在办公室门外静候指示,他背地里都叫他们一对看门狗。

      现在,看门狗的中的一员赫然就在那里冲他招手,而且不知为何,脚底下还跟着条真的狗!

      他一瞬间觉得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下一秒,那小子冲他大叫:“它的弱点是后脖子上的动力核,撬它!”

      可是赞因·奥文来不及从善如流,唐刀落下,刀锋从他的披风边角利落断下一条雪白的布料,好险没有擦过他的手臂!

      “哎呀,都说了弱点在他后面了!”白映着急得像是浑身有猴子在爬,“转身砍它啊,你这个笨蛋!”

      赞因:“……”
      你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白痴!

      他突然想起任务报告中的受困者名单:一位巫师学徒和一只狗。
      他现在知道谢梅林为什么会罔顾命令进入结界了。
      但是,为什么这一人一狗会出现在这里?

      “没办法,”白映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人不靠谱,这下得靠我俩了。”

      萧云旗辞职在家研究十年也未必能理解这人为什么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话,刚错愕抬头,就见眼前的少年架起手里拎着的物件。

      乍一看,这玩意似乎是一把通体漆黑的长枪,枪管细长,枪身上多了个显示着三格能量的显示屏,让它显得不大严肃,好似小孩的玩具。
      然而仔细一看,这把枪的枪口根本不是什么枪管,而是一根细黑的法杖!

      ——【协会】特产的“魔杖枪”,一种专为无法使用魔法的普通人设计的特制魔法器,扣下扳机,法杖就会射出一条笔直的魔力束,与一般巫师的一击别无二致。

      标准的魔杖枪使用特殊的符文作为能量供给,可以用到符文失效、枪身报废为止。
      但白映手里的是刚才从置物架上顺手捡起的“试用样品”,一般只在如开放日等活动中拿出来供一般市民玩耍,一次性只能存储三格能量,一发魔弹的威力也远远比不上真品。

      如果白映这“挂名巫师”的称号比较干燥,他对这些特制魔法器应该不会陌生,但是……
      截至目前,萧云旗对这个人信任度居然是0耶。

      他忙不迭伸出一只爪试图阻拦,奈何高度实在不足,头顶的少年已经做出了瞄准的动作——只看姿势,居然真还有些百步穿杨的气势。

      “放心吧,”白映得意一笑,“说不定不等谢梅林过来,光靠我俩就能把它解决掉。”

      ……好大一个flag!

      萧云旗眼前一黑。与此同时,少年微微眯眼,扣下扳机。

      白光乍现,穿透暗绿色浮动的空气,如一条分割线骤然横切过整条走廊,在侍剑傀儡的盔甲后颈碰出嘭的一响!

      傀儡的头向前一歪,好似要摇晃着倒下……
      可这动势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前脚向前一步,庞大的铁器巨人再次站稳,不动如山,仿佛刚刚只是被一阵小风吹得晃悠了一下。

      “靠!”
      白映痛骂,把魔杖枪摘了下来。

      他的心情不难理解。
      萧云旗有些惊讶,刚才这小子自信满满射出的一击,居然还挺准,这个B真是让他装到了!

      然而很遗憾,样品墙的威力在刀枪不入的铁甲前委实不堪重任,魔力束打在它后经上,分毫不差,给对方挠了个精准的痒痒。

      白映一脸不甘,马上要抬枪再来一发,可这时已经错过了偷袭的最佳时机。

      侍剑傀儡转过头来,转手对着两人抡起长刀——

      “我去!”白映赶忙认怂,拉住身后的门就要逃跑。
      萧云旗的瞳孔猛地一缩。

      傀儡转过来的后颈正对着和他对战的巫师,这是个机会。

      赞因·奥文同样察觉到这点,手里的法杖瞬间抬起,随着急促的咏唱,一条魔力束毫不犹豫地射出。

      嘭!

      唐刀剑身和光束猛地碰撞,傀儡竟如同后背长眼,反手格挡了他的突袭。

      与此同时,众人身旁的墙壁突然炸开,飞溅的碎块四射滚动,庞然的烟尘骤然充斥了整片区域!

      在涌动的空气和飞散的建筑残片间,一道身影如一团旋云沿着走廊滑动几步,在碰触到身后的墙壁前稳住身形,瞬间插入这片战场之中。

      站住身的第一秒,萧云旗就看到他侧过眼,首先确认了他和白映二人的位置。

      接着,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迅捷的黑影从墙上的巨窟中窜出,唐刀势如破竹地斩来,被谢梅林手中的背剑铿锵接住!

      “哥哥!”
      呼唤声从短墙后追出,白照急切地跑入二人视线,直到确认他们安然无恙,才松一口气。

      就此,四人队伍汇合——

      不远处的赞因·奥文惊诧地看着这一幕,很快反应过来。

      就像普通人的世界里,双胞胎有着“心灵感应”的传闻,在巫师界里双生子也是十分特别的存在。

      神秘学中,人们把双子视为同一人。

      他们身上流动着同质的魔法元素,生命的能量以相同的方式在他们的身体上运转,就仿佛一条命运以两条相似而不同的轨道呈现。
      所谓双生子的“心灵感应”,其实就是因为身上魔力的高度相似,双胞胎所感受到的彼此生命能量的吸引。
      只是根据每个人能够使用这种能量的能力不同,因此,在普通人身上,这种“吸引”的表现更为模糊,好似什么玄乎的心灵感应。

      长久以来,这被视为一种奇迹。
      巫师的文学中充满了对这种血缘奇观的赞颂,有人甚至将这生理现象上升至灵魂共鸣的境界,对之疯狂赞美。

      而现在,他们这位大魔法师,就在把这神圣的灵魂共鸣当小天才电话手表的GPS定位用!

      一方确定位置,一方跟踪坐标,这对双子火热的羁绊让他们变成了绝佳的工具人,灵敏快捷地履行了职责,将两个侍剑傀儡汇聚一地。

      赞因还来不及对增加的敌人表示惊愕,谢梅林就面无表情地对他转过头:“成对傀儡,弱点是后颈的动力核,击倒间隔时间不能超过30秒。赞因·奥文,我们同时动手。”

      他的声音没有因为惊险紧急的场面而多出分毫的波澜,在四方翻涌的烟尘中,那双灰色的眼睛穿透昏暗,烫过赞因的虹膜。

      谢梅林的声音不会因为对方的年纪和资历而表示出恭顺谄媚,也不会因为他的羞辱和污蔑而变得愤怒急促。
      他永远冷冽,平静,锋利又内敛,像一把藏锋于鞘的剑。

      赞因·奥文咬紧牙关。

      他尝出自己嘴里的血腥味。

      ——————————

      弥涅尔娃学院是六年制。
      从15岁到21岁,说来好像是三分之一的人生,但时间流速却越发奔忙,最后几乎要穿人而过。
      作为丈量时光的刻表,身高尺很早就抵不上衣橱里堆叠的旧衣和柜子上书丛的高度。唯有抬头,澄蓝的天空还是一如既往,雪白的飞鸟时不时从高墙间滑过,年复一年,运转着轮回。

      到了毕业的这一年,日光充裕的时间却反而漫长起来。
      要是同学听见他这番感受,肯定要半是酸楚、半是调侃地笑话:“王子大人的生活就是惬意啊。”

      他们知道他出身大陆西端名为奥尔戈利奥的小国,却不知道地图上那块地方国家的版图比拼图的碎片还要密集;他们知道奥文是奥尔戈利奥贵族的姓氏,却不知道,这个米粒大的国家里竟能有半座城池的王子。
      他能从这些批量生产的贵族中脱颖而出,作为代表人进入弥涅尔娃进修,不是因为他的血脉,而是因为他超脱常人的天赋。

      他曾是他目光所及的国土中的天才,是宫廷魔法师中未来的大贤者。可乘坐着火车来到弥涅尔娃,才发现世界是如此广阔,自己引以为傲的光不过是整个宇宙的一粒灰尘。

      赞因·奥文没有放弃。

      他在写给故乡父母的回信中描写了世界学府的肃穆神圣,却把苦读的寒夜三言两语地带过。
      凭着比同龄人加以数倍的努力,他在年级上最终名列前茅,成了学校里的红人。

      到了六年级,同级的校友们各奔前途,有的向更高层级的学府投递了修学申请,有的参与了【巫师协会】的入职考核,有的拿到了【协会】执行部的保送资格。

      人们各自匆忙,各奔东西。他却闲了下来。

      因为赞因·奥文面前的道路很简单。

      他会返回家乡,成为那个万人小国中众星捧月的大贤者,整个家族以他为荣,他会被载入这个国家的史册。

      赞因·奥文趴在桌子上,用手指慵懒地敲击木制的桌面。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学校里已经没有非做不可的事。
      他唯一需要操心的事情只有一样——

      身为【魔法巴别塔社】的社长,其实相比领导人,他更像是以杰出校友的身份担任着整个社团的精神领袖。
      不需要亲自做任何社团活动相关的事务,只要存在,呼吸,在恰到好处的场合出场露面,朝着学弟学妹们露出亲和的微笑,他在精神上的任务就已完成。

      这次也是如此。他趴在社团教室讲台的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扣一块桌面上的凹槽。
      台下人潮涌动,社员们熟练亲切地招揽着一位位新生走到展示台前。无聊充斥着每一根神经,他只能旁听路人毫无营养的交谈。
      忽然,耳畔传来窃窃私语:“你看你看。”

      在无所事事的心情中,他抬起眼,看到一道人影从门口走入。

      他刚见过那人不久,对他五官的记忆还很新鲜。
      赞因·奥文精神一振,注视着那个少年被一位学姐指引,在靠近讲台的座位落了座。

      他额头上落下的发丝把眼睛微微遮挡,耳廓上一枚黑色的耳坠被窗外透入的阳光一照,显得尤为明显,像一枚痣。

      这一次,他已经可以叫出对方的名字。

      “……魔法巴别塔是西洋的一种魔法道具,已有百年的历史,至今依然十分流行。它有点像你们神州的‘七巧板’,是由8种不同类型的零件组成,每一种零件都需要用不同类型的魔力以不同方式进行操纵,最后拼成一座小塔即为成功。”学姐的介绍的声音十分温和,“具体的操作规则就写在你面前的手册上,感兴趣的话可以现场试玩。”

      台下传来翻动手册的声音:“这个游戏一般需要多长时间?”

      “别看这塔看上去平平无奇,里面的门道多着呢,”学姐听了这“天真无邪”的询问,不禁含笑,“新手拼上几个小时都有可能,学校里最快的应该是我们社长了。他的最佳成绩比学校教授还快——4分46秒,是整个学院的不败记录。”

      说着,她抬手示意。
      赞因看着台下的少年转过头,他们前不久才在课上有一面之缘,目光触及的瞬间,对方显然认出了他的脸,愣了一下,接着稍显局促低头弯了弯背,表达对学长的问候。

      赞因笑眯眯地朝他挥挥手指。

      “那我试试吧。”谢梅林说。

      那是一个如今天一样晴朗的日子。雪白的日光从四周墙壁的高处落下,像是四方的玻璃窗朝尘埃浮动的教室里扬起了数帆轻薄的光布,阳光照暖了他的后颈。
      在这样温暖又安详的午后,他趴在桌面,感觉自己离四周的嘈杂越来越远,最后竟打起了小盹。

      醒来时,教室里沸腾的人潮已经褪去。屋顶外的太阳被浮云遮挡,原先浮在空中的一面面光布消失不见。
      教室里的光照变得有些灰蒙蒙的,四周墙壁的颜色黯淡成冷白色,好像被大洪水冲洗而过,还残留着湿冷的水迹。

      他眨眨眼,醒了瞌睡,再次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不是教室里的人潮尽数离去,而是整间屋子里的人都围在一张桌前,重重叠叠的脑袋捂得密不透风,像一个膨胀的大肿瘤。

      赞因不明所以。
      他抬头张望,见远处的谢梅林已经走出教室门。门口的社员不舍挽留:“不再看看吗?”

      “不了,”谢梅林摇头,“我想了想,还是不参加课外活动了。”

      他身影消失了。赞因起身,拨开累赘的人群走到那张桌前,一个完整拼好的魔法巴别塔立在桌面上。

      一旁,刚刚招待新生的女社员满脸惊愕,双手交叠,紧紧捂着自己的嘴。

      “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她难以置信的声音从指缝中滑落,“这是新纪录……不,这不仅是我们学校的记录,这会是巴别塔的历史……”

      “……29秒。这是奇迹的诞生!”

      唐刀哐地砸在他手里的赤红重剑上,赞因·奥文咬牙挺住,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他身上刷刷穿梭,身体内炽热的红潮涌动,灌进他睁大的双眼。

      剑刃分离,眨眼间再次交错。一击,又是一击。
      刀光四溅的瞬间,他恍惚回想起自己曾站在西部群岛火灰四溢的火山口俯瞰洞口的岩浆,记忆里遥远的热量再次烘烤上他的脸颊。
      那时,火山红龙的利爪也如同今天一样敲击在他的剑上,沿着滚烫的兵刃令他手里的骨骼震颤。

      毕业后,赞因·奥文拒绝返回故乡。为了得到更多磨练,他加入了【巫师协会】的执行部。

      在世界的版图上四处奔走,数次命悬一线地从命运的刀尖上走过,他咬牙切齿,拼劲全力,恐惧却从未抚过他的心头——
      因为他已感受过被人迎面碾作尘土的战栗。

      他手里的这把重剑,被火山的岩浆淬炼,被悬崖上天穹般大小的苍鹰击啄,跟随他下到毫无温度的深海,也穿越过原始森林的精灵丛中暗紫色的毒气。
      24岁的时候,他以同批人最小的年纪踏上B级巫师的授勋仪式,这把剑厚重的剑身就藏在他手里的魔杖中,随着他走向颁奖台。

      同年,最年轻的B级魔法师诞生。

      19岁的天才。他的照片翻飞在魔法界每一张报纸的头版上,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睛在全球各地惊心动魄地展示,那仿佛命中注定的名字,在全世界的巫师间掀起了灰色狂潮。

      他们称他为“现代的奇迹”。

      赞因·奥文的脚下一软,迎面而来的唐刀毫不留情地高举,眼看要将他劈作两半。
      他睁大眼睛,注视着这一幕。

      就在此时,一道光束再次击中傀儡的手腕,让它的刀锋产生偏移!

      就是这偏移,让他能够侧身,惊险地从唐刀的锋刃闪过。
      唯有身后飞扬的披风躲闪不及,象征着他身份和尊严的巫师斗篷被敌人一刀斩断,深嵌在地面的凹槽之上,恍惚一看,仿佛一条被砍作两半的尸骸。

      它曾经多么神气招展地飞扬在自己的肩膀上,可落到地面,居然也只是普通的布料而已。

      银光闪烁的巫师斗篷,雪白的军装制服,昂贵的军靴,梳得一丝不乱的红发——可无论多么金玉其外,都无法掩饰,这副躯壳里躲藏着多么渺小低劣、平庸无能的灵魂。
      而他居然曾想通过这一切赚回自己的尊严。

      从此,他自甘堕落了。或者以他的话说,他选择拾起了他原本应得的崇拜。
      他可以挤在狭窄的酒馆里,环视周围醉意熏熏的庸俗面容,在臭气巡天的肉/体间感受自己高贵的身份和灵魂;他可以去最奢侈的私人会所,从最高处俯瞰重重叠叠的黑色城市,摇晃酒杯,感受余光里从餐桌另一端传来的崇拜视线。

      【巫师协会】委员会一纸处分将他从执行部开除,他被分派到神州域青。历史悠久的城市,青山环绕,他乡中的他乡。
      他愤愤不平,很快又靠着等级和职位拉拢起一批人,把小小的分部变作了自己的乐园。

      直到谢梅林空降的那一天。

      介绍会结束后,赞因·奥文站在会议室门口的走廊上,混在人堆里,跟着四周人潮分开的道路,看到那个人沿着雪白的走廊走来。

      他更高了,五官褪去了学生气的稚嫩,眼里再不见初入学校时那份初来乍到的腼腆和拘谨,他看上去稳重,从容,冷淡,成熟。
      除此之外,一点没变。

      在周围细碎纷纷的议论声中,他走到他的眼前。
      男人攥紧拳头。

      但谢梅林目不斜视,就这样从他的身前飞快掠过。
      他挺拔高挑的身影穿过众人,脚下的步伐迅捷均速,响亮的脚步声贯彻过道,那双制服配套的白军靴一片雪亮,走得笔直。
      那夜,赞因脚下同样的军靴歪歪扭扭地走过酒馆后紫红色的后巷,路过臭气熏天的垃圾箱时,一脚踩过淌满地面的泔水。

      白映放下魔杖枪,擦过额上的冷汗,露出幸好有我的表情,但站在他身侧观战的萧云旗可拿不出他这份从容。

      他目光严峻地扫视战场。诚然,白映方才的一击干扰了阳傀儡的动作,让这个红发男巫勉强不必被当成西瓜对半分开,但这也只是一步挽救。

      真正的问题在于——赞因·奥文的动作慢了。他落了下风。

      与之相对,谢梅林显然很清楚自己的力量不能和傀儡做正面对抗,选择了游走的打法,魔力束弹跳回击之间,也一边将自己手中的战场向着另一对缠斗的人影引去。

      两块战区的距离不断拉近。但即便如此,以赞因这边的局势,别说和谢梅林在30秒内一起完成战斗,他能不能坚持到对方赶到身边都是问题。

      萧云旗一阵头疼,想不通为什么都是B级巫师,赞因·奥文的实力会和谢梅林有这么大的差距。
      难不成【协会】里连B级巫师都能有水分吗?你们怎么不去开矿泉水厂?

      他来不及吐槽,谢梅林脚下一动,踏在了赞因·奥文的几步之外。他扫了后者一眼,接着抬手。
      一道魔力束直冲天花板,在空中折返,如一道银针洞穿了阴傀儡的后颈!

      萧云旗瞬间意识到了这个人在想什么。
      他打算独自解决两个傀儡!

      这念头刚从他脑海闪过,果不其然,下一秒谢梅林就卒然转身,手中的魔杖朝着另一个傀儡的后颈一指!

      但是——萧云旗眉头一皱。
      已经来不及了。

      赞因·奥文抬起格挡的重剑不堪重负,他脚下一滑,傀儡伫立的身躯向前倾倒。

      谢梅林瞄准的后颈随之倾斜,魔力束擦过头甲,没中。

      他一皱眉,知道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赞因·奥文撑不住了,这个距离,接下来是先补刀,还是先救人?
      谢梅林得在一瞬间做出决定。

      与此同时,白映举起魔杖枪,冷汗从脸颊滑落。

      一开始,他还以为有两位B级巫师坐镇,自己只要在一旁观战,端茶送水当啦啦队就好了。
      怎么没转眼的功夫形势就急转直下,隐约要指望他一个学徒巫师逆转局面???

      白映瞄准了傀儡的后颈。他的喘息局促,手却很稳。
      能击中。

      可是刚才他已经知道,这把样品枪的一击,对于远处的巨人来说,最多只有让对方歪下头的功夫,简直就是给它按摩!

      然而眼下根本容不得人思考。他咬紧牙关,手指在扳机上轻轻颤动……

      侍剑傀儡庞大的身影不断下压,赞因感到自己的双腿随时要陷入地面。

      谢梅林飞身上前。

      就在这时——萧云旗猛地跳起来,伸爪将白映推开!

      少年身体一歪,魔杖枪发射出的光束偏离了原定的轨道,霎时间满脸惊恐。
      然而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那束光便一闪穿透黑暗,击中了侍剑傀儡的腿弯!

      侍剑傀儡和地面的支点一歪,重心偏移,好像下一秒就要向前倒去,把赞因·奥文压进地里。

      然而它却没有这么做。

      相反,侍剑傀儡立刻放弃了兵刃对峙的优势,一脚踏开,地面震响,紧接着硕大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牵绳拔起回正,甚至矫枉过正地微微后倾,高举长刀,摆出了一副默认的拔刀姿势。

      这绝不是人的核心力量能做出的动作。
      但眼前的傀儡并非活人,而是仙盟的教学铁具。
      它的目的是为了教育,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识。在重心不稳面临意外时,它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先恢复身体的稳定!

      然而就在它站正的那一刻——身后,谢梅林的魔杖骤然变作银色背剑,剑光在空气里一闪,猛地刺入它的后颈!

      咯噔。傀儡的动力核发出一声咔响,燃烧的金丹顺着他的剑身滚出。

      在赞因·奥文眼球干涸的倒影中,侍剑傀儡的巨影轰然倒地。谢梅林侧身躲过,披风在空中一转,又笼住他全身。

      在傀儡倒地掀开的乱风中,赞因的红发散乱,浑身脱力,已然跪在地面,在湿冷空气的包裹下,红紫的脸庞附满汗液。

      而他面前的人站定,长剑一振——纤长的剑刃随着手臂落到身前,如同天生的引导线一样指引着人的目光上移。
      青年周身如同被封在一尘不染的冰霜之中,灰色的眼珠一动,目光凛冽明亮,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

      谢梅林身上的制服斗篷完好无损,雪白地披落。就像是六年级的那天,他趴在社团教室的木桌上,从臂弯中抬起眼睛,看见窗外日光投到空中的光幕。

      他忽然回想起他那时勾勾手指,朝他挥手时的心情
      漫长的歧途从就是那一刻开启。

      原来最初,那不过是少年意气的幼稚想法。他不过是想作为学长,得到后辈天真的憧憬。
      只是他找错了对象。

      年少成名的天纵奇才,银白的剑尖指向泥壤。他锡铁般的眼眸没有仰视一说,永远只会俯瞰地面,仿佛空中冷白淡漠的月轮。
      他离地上庸碌的一切,离这个世界都太远了,远得无法触及——不论是对于别人,还是对于他自己。
      隔开他们的,从来不是什么简单的天赋,而是一整个倾斜的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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