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形针》风晚眠

24、疫情 疫情来了

　　一月上旬，期末复习季。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换成了“距离期末考还有9天”，比中考倒计时看着顺眼一些，但也只是“一些”。游昭每天在错题纸和作文纸之间来回切换。

　　九号那天最后一科考完，游昭走出考场的时候觉得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拧干了。她和陆慕在教学楼门口碰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先笑了一下。

　　“放假了。”陆慕说。

　　“嗯。终于。”

　　十九号正式放假。游昭在家睡了一天半，二十号早上被手机震醒。她眯着眼摸过来看了一眼，陈曦冉在群里转了一条新闻，标题里带“人传人”三个字。她往下划了划，微博热搜前十全是相关词条，评论区一片“封城”“口罩”“囤货”。

　　游昭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又睡了。但她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口罩和空荡荡的街道。

　　接下来的几天，手机里的消息越来越密。二十四号那天官方发了通知，说不得提前开学，具体时间另行通知。班级群里班主任连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写着：“从今天起，所有学生转为线上学习，具体课表和操作流程另行通知。”

　　游昭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李文竹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电视上的新闻，又看了一眼游昭。

　　二十五号早上，李文竹说：“今天去趟医院。”

　　游昭正咬着油条：“啊？为什么？”

　　“常规体检，你爸也去。”

　　“我不是去年才体检过吗？”

　　“再查一次。”

　　游昭觉得这个理由有点奇怪，但没多问。游毅已经在门口换鞋了，难得地没有开玩笑，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攥着车钥匙。

　　医院里人不多，但所有人都戴着口罩。游昭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看着爸妈在走廊那头跟医生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但她看见李文竹的手一直攥着包的肩带，指节发白。游毅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全没了。

　　检查做了血常规和胸片，前后不到一个小时。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游昭打了个哈欠，问“现在能回家了吗”，李文竹看了她一眼，转头跟游毅对视了一下，然后说“走吧”。

　　回家的路上李文竹坐在后座，忽然伸手拍了拍游昭的膝盖。“最近别老往外跑，在家待着。”

　　“我本来就没往外跑。”

　　“图书馆也别去了。”

　　“嗯。”

　　游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游昭从镜子里看见他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肩膀比来的时候矮了一截。

　　回到家游昭换了拖鞋往房间走，关上门之后坐在书桌前掏出手机。她其实没太搞明白今天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爸妈紧张得像是要去做什么大事，结果做完就回来了，回来之后两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但既然他们没说，她也懒得问。

　　她给陆慕发消息：“你那边怎么样？”

　　陆慕回得很快：“我妈也在家，说开学前别出门。”

　　游昭：“我爸妈今天带我去医院了。”

　　陆慕很快回复：“体检？”

　　游昭：“不知道，反正查了一通。”

　　陆慕：“结果呢？”

　　游昭：“没告诉我，应该没事吧。”

　　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句：“那就行。”

　　游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嗯”。她把手机放下，拉开书桌抽屉翻出物理错题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还有陆慕用荧光笔圈出来的一道力学题。她拿起笔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了对答案，对的。

　　她合上本子，又拿起手机给陆慕发了一句：“开学前真的不出门了？”

　　陆慕回：“嗯，线上上课。”

　　游昭：“那我想问物理题怎么办？”

　　陆慕：“打字问。”

　　游昭：“那你看不到我的草稿纸怎么知道我错哪了？”

　　陆慕：“你拍下来。”

　　游昭：“……行吧。”

　　她把手机放在桌角，翻开物理课本开始预习下一章的内容，旁边摊着陆慕批注过的错题纸，红笔的勾和叉在台灯底下显得很安静。窗外的街道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偶尔有车经过，声音传上来的时候显得比平时大。

　　一月底，深圳的街道空了。

　　游昭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新增数字，看热搜，看学校群里有没有新通知。开学日期从“二月十七”改成“另行通知”，再后来连“另行通知”也不提了。小区门口拉了横幅，进出要量体温，外卖和快递都放在门卫室的架子上，架上贴了一张手写的纸：“请自行领取，勿聚集。”

　　游昭在家待了快十天没出门。她每天的轨迹是从卧室到客厅到厨房到阳台，最远走到楼下扔垃圾，全程戴口罩，回来之后用酒精喷鞋底和门把手。李文竹每天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转，游毅也不去公司了，三个人困在一套三居室里，偶尔因为谁吃饭的时候太啰嗦了拌几句嘴，但整体还算和平。

　　游昭每天给陆慕发物理题。拍草稿纸，发过去，那边批注完再拍回来。有时候陆慕回得快，有时候慢一些，慢的时候游昭就躺在书桌前面的椅子上盯着手机等，等到屏幕亮起来。

　　有一天游昭发了一道电学综合题，拍了四张草稿纸，拍得歪歪扭扭的，阴影挡了半边。陆慕回了一条：“你把手机架起来拍，用书立当支架。”

　　游昭照做了，把手机靠着两本字典立起来，拍了张正面的。

　　陆慕回：“好多了。”

　　游昭：“你那边怎么样？”

　　陆慕：“在家。我姐也在。”

　　游昭：“你姐不闷吗？”

　　陆慕：“闷也没办法，现在谁都不敢出去。”

　　游昭：“那你呢？”

　　陆慕：“背知识点。”

　　游昭盯着屏幕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背什么？”

　　陆慕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拍的是一本翻开的道法书，旁边还放着本笔记本画着思维导图。游昭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两遍，认出那是她初二送给陆慕的那本笔记本。扉页上她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还在，被折痕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游昭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几秒，笑了笑，继续与陆慕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二月初，网课开始了。

　　每节课四十分钟，课间休息十五分钟。从早上九点上，中午午餐和午休休息，下午两点四十分开始第三节文化课，再上到四点半左右，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半固定作业和答疑时间，老师会在线上解答问题。游昭每天早上七点五十被闹钟叫醒，洗漱吃完早餐，打开电脑，揉着眼睛看屏幕里老师那张卡成PPT的脸。第一节是语文，第二节是数学，第三节是英语，下午是物理和化学，偶尔还有体育课，但那也是老师在视频里放一段广播体操，让大家跟着做。

　　游昭把电脑架在书桌上，摄像头关着，麦克风静音。她发现网课有个好处，可以一边听课一边吃早饭，也可以一边听课一边给陆慕发消息。

　　游昭：“你在上网课吗？”

　　陆慕几乎是秒回：“嗯。”

　　游昭：“听什么？”

　　陆慕：“英语。”

　　游昭：“你怎么做到一边听语文一边听英语的？”

　　陆慕：“道法老师说的一心能二用。”

　　游昭：“怎么真有人能做到……那你在听什么内容？”

　　陆慕：“虚拟语气。”

　　游昭：“那你觉得虚拟语气在生活中的实用性有多少？”

　　陆慕：“至少比你问的这个问题有用。”

　　游昭在屏幕前面笑了一声，被语文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她站起来对着屏幕愣了一下，李文竹从客厅探头看了她一眼：“你干嘛呢？”

　　“老师叫我。”

　　“那你回答啊。”

　　“……我在回答。”

　　她其实没听清老师问了什么，随便说了一句“表达了对家乡的思念之情”，老师居然说“对的，请坐”。游昭坐下来之后打开手机，给陆慕发了四个字：“混过去了。”

　　陆慕回了一个问号。

　　二月中旬，线上月考。

　　学校发了一套电子卷子，让在家里做，做完拍照上传。游昭对着屏幕做了两个小时的题，眼睛都快瞎了。物理最后一道题她做了很久，写了一整张草稿纸，拍照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拍糊了。她重拍了三次，最后把草稿纸举起来对着台灯，用手机稳住，拍了一张清晰的。

　　上传之后她给陆慕发消息：“你上传了吗？”

　　陆慕：“传了。”

　　游昭：“你物理最后一道答案多少？”

　　陆慕报了一个数。

　　游昭看着那个数，又翻了一下自己的草稿纸。“一样。”

　　陆慕回了一个“嗯”。

　　游昭盯着那个“嗯”看了两秒，又打了一行字：“这次我物理能考多少？”

　　陆慕：“你自己估。”

　　游昭：“我估十三。”

　　陆慕：“那就十三。”

　　游昭：“你觉得我能到十五吗？”

　　陆慕：“差两道题的功夫。”

　　游昭：“哪两道？”

　　陆慕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截图，是她的错题本，上面拍了她整理过的两页物理题，游昭把那张截图放大看了两遍，那两页题她之前都做错过，后来重做过一遍，但陆慕整理得更细，每道题旁边都写了错因和正确思路。

　　游昭回了一个“收到”。她把手机放下，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物理错题本，翻到那两道题，重新做了一遍，又拍了张照发给陆慕。

　　陆慕过了一会回了两个字：“可以。”

　　游昭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翘了一下。她把错题本合上，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小区里很安静，楼下那棵榕树的叶子在二月的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角上那个暖手宝上面。暖手宝的黄色外壳被照得发亮，那只卡通小熊的图案还是清清楚楚的。她拿起暖手宝握了一下，不热，很久没充电了。

　　她给陆慕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诶，开学之后我给你带薯片怎么样？”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不怕被抓？”

　　游昭：“我原来有没被抓过的时候？”

　　陆慕：“……你也知道啊。”

　　游昭嘿嘿一笑，回了个“(◔◡◔)”，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做下一套物理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