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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兽潮的轮回 兽潮的轮回 ...

  •   兽潮的轮回

      流民涌入的第五天,凯恩在广场喷泉边沿的石栏上遇到了一个蹲在花坛旁边啃干饼的老人。老人在流民队伍里排在末尾,比别人晚了一天半到。他来的时候身上除了一只旧皮囊和一捆卷好的旧毛毡之外什么都没带,干饼是埃德温随手塞给他的。凯恩注意到他的原因是他蹲在花坛边沿看了一会儿星叶草和银叶胡杨的树根走向,然后抬头说了一句话:"这下面水脉走得稳,树根没浮,种得对。"

      凯恩从石栏上站起来走过去,蹲在老人在花坛旁边蹲着的同一个高度。"你以前做过农活?"

      老人嚼完嘴里的干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回答时声音带着一层被长年累月的风沙磨薄了的粗粝,但语速不快不慢。"做过。北面边境的村落在山脉脚下,山脚有草场也有灌木林,种地放牧都干过。二十多年前伯爵领在那边设了几个屯垦点,我是第二批过去的,在那边住了快二十年。每年秋天都要看到同一件事——兽人从山脉另一面翻过来,狗头人打头阵、鼠人钻空子、猪头人跟在后面填线。"他把干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完,然后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每三到五年一次,比农时还准时。早些年边境上的人还管它叫'兽潮'。"

      凯恩在花坛旁边的石栏上坐下来。"为什么是三到五年一次?"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之后才找到合适的措辞。"那些低等兽人种——狗头人、鼠人、猪头人——繁殖太快了。狗头人一年能生两窝,一窝七八只;鼠人更快,一窝十几只,一年两到三窝;猪头人稍慢一些,但一窝也有五六只。如果什么都不做,一个兽人部落不出五年就能把山脚下的草场啃秃、把地下的树根刨空、把附近能猎的动物全部吃光。然后它们就往外走——翻山也好、绕路也好、沿着干河床摸过来也好,总要找一个能继续吃下去的地方。伯爵领知道这个规律,所以每年都会沿边境放几条'通道'——不设防的口子,让过剩的兽人沿着固定的路线涌入低地,然后用部队在低地入口处清剿。表面上是边境保卫战,实际上是定时清理过剩的兽人人口。"

      凯恩蹲在花坛旁边没有动。"那些狗头人、鼠人、猪头人,跟我在沙漠里遇到的兽人有什么区别?"

      "沙漠里的兽人?"老人偏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才开口,"更大,更强壮,更凶,也更难杀。沙漠里的那些是能独自活下来的精锐,不是靠数量堆的种族。狗头人、鼠人、猪头人靠的是数量——单只的战斗力很弱,三五个人就能杀掉一窝,但一窝来的时候是几十只、几百只。沙漠里的兽人单一只就能对付三五个普通人,这就是区别。你们遇到的兽人是从山脉那边过来的逃兵,或者在沙漠里活下来的幸存者,和北面那些靠数量堆起来的兽潮不是同一种威胁。"

      凯恩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脚底下的沙层深处有一层持续的、极低频的振动正在从北面方向缓慢地传导过来——不是脚步,不是风,是一种持续的、像一口被反复注水的旧渠正在缓慢调整着自己的水道流量和深度之间的压力平衡时产生的次声波脉冲。他蹲下来重新把手掌贴住地面确认了一下,那种振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持续、更均匀,像有大量活物正在很远的北方沿着同一方向持续移动着,脚步叠加在沙层中的振动频率被地层过滤之后变成了持续而均匀的低频脉冲。

      他走回堡垒,把汉克和格雷戈尔同时叫到了议事厅。汉克听完了凯恩复述的老人说的那些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窗口看着北面驿路方向正在暮色中持续移动的流民队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个老人说的和我知道的旧帝国南境史料中记载的兽潮模式一致。旧帝国时期南境防线的主要用途之一就是拦截这种每几年一次的周期性兽潮。低等兽人种的繁殖速度在相同的地形和气候条件下确实会导致周期性的种族过剩,然后通过向外扩散来消耗过剩人口。如果山脉那边的部落是传统的低等兽人种聚居区,三到五年的周期就符合它们族群的自然节律。你之前清剿的沙漠兽人是从这个循环中脱逃出来的幸存者,它们跨过了山脉和沙漠的天然屏障之后有了更大的空间和更少的竞争,个体自然会长得更大、更强。"

      格雷戈尔在长桌对面坐了下来,手掌平摊在桌面上。"如果北面的伯爵领部队已经在清剿前线,流民就是从那个过程中逃出来的。现在涌入砂砧堡的人里可能有一部分了解兽潮的前线部署和行军路线。如果你的目的是判断下一波会不会波及砂砧堡——问问那些路过驿站的人里有没有做过斥候或巡逻的,他们可能知道前线部队的推进速度和兽人主力的撤退方向。"

      第二天傍晚,奥德里克在流民登记名册里标注了一个新到的姓名——"巴尔塔·奥勒松"是那批流民中一个退役斥候兵,之前在边境伯爵领防线做过六年巡逻骑兵,对兽潮的来路和行军节律了解得比普通居民和逃难者多。凯恩在医疗站旁边的旧棚屋里找到他时,奥勒松正蹲在门槛上修理一只破损的旧皮靴,靴底的铁掌已经磨穿了一块,他用铁钳从旧铁皮上剪下一小片用铁钉重新铆了上去。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锤都砸得准。

      凯恩在旁边蹲下来,把问题的措辞尽量平铺直叙:"你以前在边境防线巡逻的时候,每三年一次的那种兽潮,推进到最南的时候能走多远?"

      奥勒松用锤柄敲了一下铆好的铁掌边缘,确认平整之后把靴子放下来抬头看了凯恩一眼。"最南的一次推到过利文镇以北约三十里。那是六年前,狗头人和鼠人混编的先锋队过了两道防线中间的空隙,在平地上跑了一天半到了利文镇外围,伯爵领的骑兵用了三天时间才把它们全部清完。从那以后防线上的空隙被堵上了,兽潮的主力现在被拦在山脚和丘陵之间的过渡带上,但这几年山脉那边一直在调整行军路线——今年走东面的干河谷,明年走西面的隘口,每次都换一条路,不让防线上的驻军提前预判。"

      凯恩蹲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它们从东面的干河谷绕过来,绕过利文镇之后继续往南走,会经过哪条路?"

      奥勒松把修好的靴子放在地上用脚踩实了试了试,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蹲回去重新紧了紧靴口处的旧皮带扣。"从东面的干河谷绕过去之后,沿着一条干河床的旧河道往西南方向走——那条河床正好经过你们北面驿站第一站以东约三里处的位置。如果它们沿着旧河道继续往南走,就会到达你们砂砧堡东侧的梭梭林边缘和漠草甸的外沿。"他站起来,用靴尖在沙地上画了一道弧线,"那条路狗头人走过,它们对旧河床的记忆比人类强,曾经走通的路会反复使用。如果它们突破利文镇北面的防线缺口进入干河床旧道,最快三天就能摸到你们东侧的梭梭林外沿。"

      凯恩站起来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主街走回堡垒。经过广场的时候他注意到路面上和花坛边缘的沙层下方有一层持续的、极低频的振动正在从东北方向缓慢地传导过来——和之前感受到的那道振动同源,但振幅略大了一些,像是源头正在缓慢地向南方移动。他在广场中央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脚下的石质路面正在把那层持续的低频振动从北面方向沿着驿路的石质表层逐段传递到广场边缘的喷泉水池的池底,然后通过池底砂层继续向南渗透到灵木根系的最外沿侧根末梢的尖端,那些末梢在接收到振动之后正在缓慢地调整着自身的水分吸收频率和横向侧根分叉的优先方向,像是在用植物根系独有的方式记录和响应着来自远处的地层振动频率的持续变化。

      他走进堡垒之后在书房里坐到了深夜,面前摊着汉克的那卷领地全境地形图和奥勒松画的那道干河床弧线的位置对照标记。他在图幅上用炭笔在干河床旧道和砂砧堡东侧梭梭林边缘的交界处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标注了"可能的接触线"。然后他合上地图,站起来走到窗口朝北面的驿路方向望了一会儿。夜色中流民营地的篝火和驿站商铺区的油灯形成了一道持续的、从驿路第一站到第三站之间连续分布的光带,那些光点正在夜色中同时亮着,像一面被持续点亮的旧地图正在用自己逐夜扩展的光斑覆盖着从利文镇南面到砂砧堡北侧之间的整段通道上正在逐日增厚的临时居民区的屋顶和帐篷表面的全部可见光反射面积。那两枚石头贴着他的胸口以稳定的节律跳着,灰蓝和暗红的同步脉动在接收到东北方向持续传导过来的低频地层振动之后仍然保持着与平时完全相同的频率和振幅,像两口已经连通了同一脉深层含水层的老井正在用同一个水位记录着从灵木根尖到干河床旧道的最短路径上正在持续移动中的脚步叠加形成的振动频率正在逐段穿过旧河道两侧的梭梭林和沙棘带的下层沙层向砂砧堡东侧最外围的漠草甸边缘传导过来的预计到达时间和到达时的振幅衰减系数正在被灵木根系网络中最外沿侧根末梢接收到振动信号之后正在同步调整的木质部导管中的水分输送压力值所记录着下一轮水分重新分配的优先级排序方案正在从灵木主根向上传导到树干和冠层叶片的蒸腾速率调节指令的预备信号中逐步成形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兽潮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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