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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过客 第四章·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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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过客
哨所的基柱埋下去第三天,北面沙丘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正午刚过,日头把沙面晒得泛起一层晃眼的白光。凯恩正蹲在基柱旁边用细麻绳量横梁的榫头间距,盖伊带着几个人在柱子之间编篱笆面的粗木条,铁锤敲进楔子的声音在干热的空气里传得又脆又远。罗文最先看到的那个影子——他站在水塘北岸正在清点兽人留下的粗铜矿,抬头抹汗的时候目光扫过北面沙丘的脊线,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少爷。"罗文的声音不大,但凯恩听出了那层忽然收紧的尾音。
凯恩站起来朝北面看去。沙丘脊线上确实站着一个人,逆着午后的日光看过去只是一个轮廓,黑色的,身形偏瘦,站得很直。没有马,没有骆驼,没有随行的队伍,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在观望。那个人影在沙丘脊线上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开始沿着坡面往下走,步伐不快不慢,方向正是绿洲。
罗文把手按在了剑柄上。"一个人。没有兵器。"
凯恩朝盖伊做了个手势,铁锤声停了。他走到井台边把水囊灌满了搁在手边,然后站在北门内侧那道还没立起来的门框中间等着。那个人影从沙丘上走下来,在距离北门约二十步的地方站住了。是个老人,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被风沙刻满了细密的沟壑,但腰背挺得笔直。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旧袍,袍摆边沿有几处旧补丁,腰间挂着一只鼓囊囊的皮行囊和一根核桃木手杖。脚下是一双厚底旧皮靴,靴面上落满了沙尘。
老人站在二十步外,没有往前走,把手杖在沙面上墩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带着一层被沙子磨过的粗粝感:"请问这里的主事人在吗?"
凯恩从门框里走出来,站在沙面上和老人隔了七八步对视。"我是。你有什么事?"
老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然后越过他的肩膀朝绿洲内部扫了一圈——扫过正在搭建的哨所木架、井台上堆着的建材包、水塘边晾晒的兽皮和兵器,最后落在那面钉在胡杨树干上的深蓝色旧旗上。他的目光在那面旗上多停了两息,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凯恩脸上。
"我叫汉克,从前在北面几所旧学馆里教过书,后来老骨头闲不住就出来走走,收集旧帝国的遗迹和文书。"他说着用拇指朝北面的沙丘方向比了一下,"我在那边发现了半截旧防线的石基,顺着走了两天。昨晚在干河床边缘看到了你们的篝火,今天顺着方向找过来的。"
"旧帝国防线。"凯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昨天他刚从系统商城里买了一份旧帝国水文图还没细看,今天就有个自称研究旧帝国遗迹的学者找上门来。他在心里过了一下这个巧合的分量,面上没动。"你收集那些东西做什么用?"
"写书。"老人把手杖换了一只手拄着,"北面的学馆和图书馆里关于旧帝国南境防线的记载都是残缺的,没有一份完整的地图,没有一段确切的里程记录。我走了快六年了,从苍翠山脉北麓开始,沿着防线的废墟一路往南走。前些天在碎石台地那边看到了你们这方向有烟,就拐过来看看。"他顿了一下,用杖尖点了点沙面,"您这面旗是旧帝国南境驻军的旗色。深蓝底、暗金滚边,鹰爪纹虽然没有绣上去,但滚边的走线法是对的。我在几个旧坟冢里见过类似的旗角残片。您这面是从哪里来的?"
凯恩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身让开了北门的通道。"先进来喝口水。走了一上午的路了。"
汉克学者点了下头,拄着手杖走过北门那道还没完全立好的门框。他经过那面深蓝色旧旗时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看旗角的滚边,手指隔着空气比了一下走线的弧度,然后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凯恩带他到井台边坐下,从水囊里倒了半碗水递过去。老人接过来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他把碗放在井台边沿,拍了一下膝头的沙尘,"你们这是刚来?墙还没建起来。"
"刚到第四天。"凯恩蹲在他对面,随手掰了一块干饼递过去,"兽人前天晚上打了一仗,把水塘清出来了。现在正在盖哨所,想把根基先立住。"
汉克接过干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在四周的工地上扫了一圈——盖伊带着人正在编篱笆面的粗木条,罗文在水塘北岸把粗铜矿碎粒倒进一只旧布袋里,几个耕作民正把新伐的枯木拖到井台南侧的空地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凯恩身上。
"你知道旧帝国南境防线底下有什么吗?"
凯恩没有接话。老人的目光很平稳,不像在故弄玄虚,更像是在确认他即将说出来的话值不值得对方听。
"我走了这六年,把苍翠山脉以南的旧防线残段每一处都踏了一遍。北面的路段大部分都塌了,埋进了沙里。但越往南走,路段的保存状态越好。"汉克把干饼的碎屑从袍襟上拍掉,用杖尖在井台边的沙地上画了一道弧线,从北到南弯弯曲曲地横贯整片沙面,"你绿洲底下刚好是其中一段。这一段保存得最完整,因为上面正好有一片绿洲压着,风沙吹不走结构。我昨天在干河床边缘找到了一处向下的入口——虽然被沙填了大半,但石灰浆封门还是完好的。我没工具,没敢硬撬。但你如果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凯恩想起来昨晚面板弹出的那条"旧帝国水文图"的购买选项。他当时没买,但此刻一个活生生的、踏遍了防线废墟的学者坐在他面前,正用杖尖在沙地上给他画一条地下水脉的走向弧线。
"入口在什么位置?"
"从你绿洲南端往东南方向走大约两里地,在碎石台地边缘有一道低洼的干沟。干沟尽头有片灰白色的旧石堆,入口就在石堆正下方。"汉克把杖尖从沙地上收回来,"门封得很严,我贴着石灰浆层听了很久,底下有水声。"
水声。凯恩的德鲁伊自然共鸣能力在井台边的湿沙上被动展开,他能感觉到脚下约两尺深处有一条细长的水脉正在从北向南缓慢地渗流着,方向正好和汉克画的那道弧线重合。如果那道门封着的旧通道底下真的有水流,那就不只是一段旧遗迹,而是一条现成的地下水路。
"你打算在这里待几天?"凯恩问。
汉克学者仰头看了看天,日光正从头顶偏西,把井台边的沙地照得发白。"我不赶时间。这一路上搜集的资料够写小半本书了,缺的是两条腿多走几段路。你如果愿意让我在绿洲住下来,我可以把旧防线南段的水文和结构分布讲给你听。"他用杖尖点了点凯恩脚边正在挖的基柱坑,"你这边正在往下扎根,旧防线底下那条水脉如果引上来,你这片绿洲能扩到现在的三倍大。"
凯恩没有立刻答应。他站起来沿着水塘边沿走了几步,蹲下来把手掌贴住湿沙,闭眼把自然共鸣的感知范围向南面推开。他的感知大约能探到两百尺左右,再远就模糊了。在感知最远处,确实有一片比周围更深的潮气层正在地底持续地渗涌着,像一条被旧石壁封住了出口的地下暗河正在缓慢地寻找新的出路。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回井台边。"可以住下来。井台东面那间旧棚屋还空着,里面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旧桌子,你自己收拾。吃饭跟耕作民一起,井水随便用。你带我去看那个入口,我给你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他顿了一下,"另外,你收集的那些旧防线资料——如果有地图,能不能借我看一看?"
汉克学者站起来把手杖从沙地上拔起来,点了点头。"可以。我这次带的文书不多,但有一份手绘的南境段地形图,是沿着防线废墟走了三年才画完的。你看了就知道了。"他转身朝井台东面那间旧棚屋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凯恩一眼,"对了,入口的事最好尽快。那扇封门我昨天看的时候已经有一条裂缝了,如果下一场沙暴把门压塌了,底下的水脉可能会改道。明天一早去?"
凯恩点了下头。
汉克推门进了棚屋,门板合上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凯恩在井台边又蹲了一会儿,把面板在意识中展开,翻到商城页面的特殊品类那一栏。旧帝国防线结构图还在,一百二十银索尔,灰色的未购状态。他之前觉得不急,现在汉克来了,带着三年的实地手绘地图站在他面前,反而让他更想买一份系统版本的地图来对照着看了。他把那行条目点开仔细看了一遍说明:不完整,但包含南境段主要节点。系统出品的东西通常比他凭感觉判断的更准确。
他犹豫了几息,然后点了购买。
【旧帝国防线结构图(残余)×1。消耗:银索尔×120。确认购买?】
确认。面板余额从708跳到了588。一卷比汉克行囊里那卷厚得多的旧皮纸卷出现在了他的掌心里,触手微凉,表面泛着旧皮纸特有的暗沉光。他没有立刻展开,把皮纸卷塞进了衣襟内侧贴着胸口放着,挨着那两枚石头。
盖伊从哨所工地那边走过来,蹲在井台另一边把水囊灌满了喝了一口。"少爷,北面沙丘上又有动静。"他喝完水把嘴角一抹,朝北方偏了一下头。
凯恩站起来朝北面看去。沙丘脊线上站着两个影子,比汉克学者来时远一些,正在坡顶一动不动地站着。距离大约有半里,看不清是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罗文已经把手按在剑柄上朝北门方向走了几步。那两个影子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开始沿着坡面往下移动,方向也是绿洲。步伐比汉克学者来时更快一些,像是已经确定了目标。
凯恩蹲下来把手掌贴住沙面。根须感知的范围太小了,只能覆盖绿洲核心区,触不到那么远的位置。他把自然共鸣往外推,能感觉到那边的沙层正在被均匀的、有节奏的脚步持续踩压着。脚步的间距均匀,两只脚着地的力度相当——是人,而且是步行,不是兽人那种前倾的跑姿。
他站起来,朝北门的方向走去,在门框内侧站定。罗文在他身侧半步之外站着,剑柄已经攥在了手里但没有拔出来。那两个影子从沙丘坡面上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两个穿着旧皮甲的中年人,腰间挂着短剑,背上驮着行囊,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们在距离北门约十步的地方停住,最前面那个把行囊从肩上解下来放在脚边,然后朝凯恩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
"请问这里收不收过路歇脚的人?我们是利文镇那边的,往南走想找条新路,听北面商队说这片绿洲有人接手了,过来看看。"说话的是个方脸的男人,颧骨上有一道旧晒痕,声音平稳。
凯恩看着他,又看了他身后的同伴一眼。两个人的腰间都有短剑,但剑柄朝后,没有攻击性。行囊里有锅沿露出半截,是长途行走的装备。他们的靴底磨得很薄,像是走了很久。
"收。"凯恩侧身让开通道,"井在东面,柴火在南面那堆干胡杨枝下面自己拿。歇一晚明天可以走,想长住的另说。"
方脸男人点了下头,弯腰拎起行囊走进了北门。他经过那面深蓝色旧旗时偏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径直走向了井台。他身后的同伴同样看了一眼那面旗,同样的动作——看了一眼,没问,继续走。
凯恩站在北门口看着他们走进绿洲。一个学者,两个行路的。第四天,绿洲里多了三个陌生人。他在心里把这几张脸和名字都记住,然后转身朝哨所的工地走去。暮色正在从东面的沙丘边缘缓慢地升起来,把新立起来的四根主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刚夯实的碎卵石地面上。
那枚灰蓝石头贴着他的胸口以稳定的节律跳着,节奏比昨天又稳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