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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血脉 福克纳医生 ...

  •   福克纳医生住进医疗站的第三晚,凯恩在新堡垒的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旧皮纸——他从苍翠堡带出来那本母亲留下的笔记。笔记翻到了中段,书页间夹着一枚干枯的浅红色花瓣,边缘已经脆成了半透明的薄片,但颜色仍然依稀可辨。他用指尖把那枚花瓣轻轻拨到一旁,露出下面一行字,是用东方文字写的,旁边用母亲的笔迹写了通用语的对照翻译。

      "沙中有根者,不枯于旱。"

      他合上笔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月牙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月光,芦苇丛的倒影在水面上被夜风揉成细碎的长条纹又缓慢地复原。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主街上偶尔传来的酒馆关门前最后一批客人的脚步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脖子上那枚灰蓝石头,凉意透过指尖从石头表面渗进皮肤深处,像一口在深层沙土中持续流淌了数百年的地下水正在通过微小的裂隙向上渗透到地表以下极浅的那一层湿润带中。

      福克纳昨天傍晚带来的消息像一枚被反复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凯恩的思绪中持续地扩散着环形的涟漪。马尔科姆在打听他的动向,在商队里放了线人,在一次晚宴上说过"需要有人去敲打一下"那种话。凯恩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反应没有太剧烈,但在回到堡垒之后的这三十多个时辰里,那些话像被反复浸过水的旧布一样持续地在意识深处贴附着,每一次重新浮现都比前一次更清晰一些。老领主的面孔、大哥的脸、西塔楼那间朝南的小房间窗外看到的苍翠山脉北麓终年雪顶在晨光中的淡蓝色反光——这些画面在脑海中逐帧浮现又逐帧沉没,像一口被持续搅动的旧井底正在缓慢地翻涌着沉积多年的底泥。

      老领主埃德蒙·格里菲斯对凯恩母亲的爱,在苍翠堡从来不是一个秘密。大夫人和她的长子马尔科姆知道,次子和几个女儿知道,城堡里的管事、仆从和常驻的骑士们也都知道。知道它是一回事,接受它是另一回事。凯恩的父亲在年轻时亲率骑兵翻过苍翠山脉边缘的一次商路清剿行动中遇到了一个东方商队的女眷,二十岁出头,黑发,眼睛的颜色在午后的日光中像两枚被慢火焙过的琥珀。她在商队驻扎地的帐篷外面蹲着用手掌贴住干裂的地面——老伯爵后来多次向凯恩描述过那个画面,说她蹲在沙地上的姿态像是正在和地底下的什么东西说话,像是能听到沙层深处那些流动和静止的声音正在同时向她传递着某种其他人听不到的信息。老伯爵在那一刻下马走过去问她:"你在听什么?"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没有直接回答的话,但她说那话的时候掌心的位置有一小片沙土正在缓慢地隆起,像是被一股从地底深处向上推送的潮气正在把干燥的表层顶起来。

      后来的事在苍翠堡的旧录里记得很简略——商队继续南下,老伯爵回堡之后派人沿途跟了三个月找到了她的下落,用了一封长信和一枚刻着家族纹章的银戒作为邀约的信物。她来到苍翠堡之后生了凯恩,在老伯爵位于城堡西塔楼的私人书房旁边住了一间朝南的小房间,窗外可以看到苍翠山脉北麓的终年雪顶在晴日的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反光。凯恩在那间小房间里度过了他最早的记忆——母亲坐在靠窗的矮桌旁边写那本东方文字的笔记,她的笔迹细密而流畅,从右到左、竖行排列,每写完一页就翻开另一页。他蹲在房间角落的旧地毯上用木头块搭着塔楼,母亲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的暖意像被慢火焙过很久的旧铜器的表面一样温润而持续。

      凯恩五岁的时候被送到了王都。老伯爵亲自安排的,找了一个退役的宫廷学者做他的启蒙教师,额外请了一个从南方来的退休法师教他基础的元素感知和冥想入门。凯恩在王都住了十年,每两年回一次苍翠堡。每次回去都能看到母亲的身体比上次更消瘦一些,但她坐在窗前的姿态始终没变过——矮桌上的旧笔记翻开在同一页,手掌有时贴着窗台的木质表面像是在听来自远处的声音。她在他十岁那年的深秋去世了。老伯爵在那之后的三个月里每天傍晚独自走进西塔楼那间朝南的小房间坐一阵子,出来后继续处理公事,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他在里面做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凯恩后来知道了——母亲留了一封没有封口的信给他,信纸叠得很整齐,笔迹比平时略轻了一些,末尾写着一行通用语:"沙中有根者,不枯于旱。"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形状像一棵根须朝下延伸的树。那枚灰蓝石头和那本笔记一起被放在信纸的旁边,像是她提前很久就已经准备好了要说的话和要留的东西。

      马尔科姆比凯恩大十二岁。他从记事的年纪起就对凯恩怀着一层无法遮掩的冷意——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反复浸透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质地。他在城堡的走廊上遇到凯恩时从不主动让路,在餐桌上的目光落在凯恩的侧脸时带着一层从牙关后方渗出来的稳定低温。大夫人是苍翠山脉北面一个子爵家族的长女,婚后为老伯爵生了三个孩子,在苍翠堡的地位和声望都是牢固的。但她始终没有能够在任何意义上取代那个东方女人在埃德蒙心中的位置。她看着老伯爵在凯恩出生后把西塔楼那间朝南的房间收拾出来给那个女人住、看着他把凯恩送到王都去读书、看着他每次从北面回堡时先上西塔楼再去书房处理公事——这些画面逐层堆叠在凯恩的童年记忆背景中,像一面被反复涂刷的旧墙正在用每一层新的涂料覆盖着前一层留下的裂缝和坑洼。

      老领主埃德蒙在凯恩二十二岁那年的春天去世了。死因是一场持续了十二天的高热,城堡里的医生用尽了所有的放血和药草熏蒸疗法,最后一天傍晚老领主突然清醒了片刻,让侍从把凯恩叫到了床前。凯恩走进房间的时候看到父亲的手搭在旧天鹅绒床单的表面,指甲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浅灰。老领主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一句话:"沙中有根者,不枯于旱。"他的目光在凯恩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合上了眼睛。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老领主去世后的第七天,马尔科姆在苍翠堡的领主大厅里召开了家族会议。凯恩、他的次兄、两个未婚的姐姐和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妹妹全部到场。大厅的长桌上摊着一卷旧羊皮纸,上面是老领主生前起草的财产和领地分配草案——但马尔科姆在那天宣布的分配方案和草案上的内容几乎没有重合之处。他用一种平稳的、不带任何商榷余地的声音逐一宣读了每个人的去向:次兄分封到苍翠山脉北麓的一小片林地,面积约为伯爵领的十分之一,土地贫瘠到连放牧都勉强;两个姐姐被安排嫁给了北面两个子爵家族的远房子嗣,婚约已经在老领主去世前三天签好了字,落款处是老领主的印鉴——凯恩后来反复想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只能猜测马尔科姆在老领主弥留期间用某种方式拿到了那枚家族印章;最小的妹妹被送到王都的一个女修院去"接受教育",实际上是不允许她继续留在苍翠堡占据继承序列的位置。

      轮到凯恩的时候,马尔科姆从桌面上拿起一卷封好的文书,展开来读了一遍。文书上的内容是一份正式的领地封赐令,将苍翠山脉以南的那伦沙漠东缘"岗哨绿洲"及其周边区域划为凯恩的采邑,即日赴任,不得拖延。凯恩在那一天第一次从马尔科姆脸上看到了一种接近于满足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但眼睛没有动,像一面被反复擦亮的旧盾牌正在用自己平滑无痕的表面反射着来自光源方向的所有光线而不留下任何一条自己的纹路。

      "那伦沙漠东缘是老爷生前答应给你的领地。"马尔科姆把文书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凯恩,"父亲去世前口谕,我不过执行他的遗愿。你和你的母亲一直想回东方去,这片沙漠虽然不是东方,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凯恩站在大厅里没有动。他听到身后长桌旁有低低的吸气声,可能是两个姐姐中的某一个,也可能不是。他想起母亲去世的那个秋天,父亲坐在西塔楼的小房间里,手边放着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旧笔记。凯恩当时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只看到父亲的身影在窗前的暮光中佝偻着,像一棵被持续的风压弯了多年的老树正在缓慢地靠近自己的根系已经无法再支撑的地面倾斜角度。他在那个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完全合拢。

      凯恩离开苍翠堡的那天早晨,城堡大门外停着一辆旧马车和两匹驮马。马尔科姆站在领主大厅的高窗后面没有出来送行,凯恩牵着马走出北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能看到那扇窗的窗帘边缘在晨光中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他没有等,翻身上马沿着北面的驿道一直走,走了十七天半,途中经过砾石台地、干河床和连绵的沙丘,直到看到岗哨绿洲的那抹绿色从地平线边缘冒出来。

      他在王都读书的十年里没有觉醒过任何血脉。元素感知的入门冥想他做了三年,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中流动着的微温,但无法将它们汇聚或塑形;德鲁伊的感知引导他试了不下十次,手掌贴住土壤或石面时只有一片彻底的沉默,像一口干涸了数百年且从未被注过水的旧井的底部。然后原主死了。一场持续了半个多月的热病在王都的冬末流行,凯恩——原主——躺在床上烧了十三天,高烧退去的第三天清晨醒过来的时候,醒着的人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了。新的意识进入这具身体之后用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适应它的骨骼长度和掌心纹路的走向,在第一次把手掌贴住苍翠堡花园的湿土地面时,德鲁伊的感知在那个瞬间被触发了——像是被一股从深层翻涌上来的地下水猛然顶开了覆在上面的旧泥壳,他能感觉到脚下方圆三十尺内每一棵冬青和月桂的根须走向和每一寸土壤的干湿分层。系统面板在他的意识中同步亮了,淡金色的文字在黑底上缓慢地浮现:"陌路系统绑定完成。检测到宿主已抵达领地坐标:未确认。请抵达正式领地坐标后激活完整功能。"

      后来他到了岗哨绿洲。他蹲在水塘边的湿沙地上等系统激活的那个晚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父亲床前最后说的那句话和母亲笔记里那行字的对照——沙中有根者,不枯于旱。他当时手里握着那枚灰蓝石头,石头的表面仍然凉得像一枚没有醒来的河卵石,但他在水塘边的湿沙上蹲了那么久之后感觉到脚底下有一层极其微弱的、持续向上的潮气正在沙层中缓慢地渗透着,像是深处的某一脉水正在从极远的地方沿着旧渠道的走向朝这片绿洲的方向推移过来。然后系统激活了,那枚石头跳了第一下,像一个沉默了很久的人终于开始说话,声音轻得像一枚旧叶子被风从墙角的阴影中推到光斑下面时发出的细碎摩擦声。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的窗口。月光下月牙湖的水面铺开一片平稳的银白色反光,湖岸两侧主街的灯火已经灭了大部分,只有酒馆窗洞里还透着一线极窄的暖黄色亮光。远处第二片月牙湖的水面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更暗的银灰色反光,医疗站的石砌轮廓安静地立在湖北岸的弧线阴影中。更远处砂砧堡老围墙内的旧水塘边,那面深蓝色的旧旗正在夜风中翻动着自己的边角,暗金色的滚边在月光中偶尔闪一下又暗下去。

      那两枚石头贴着他的胸口以持续而稳定的节律跳着。灰蓝和暗红的同步脉动在那段被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旧画面重新覆压到意识表层的过程中没有变化过频率,仍然像两口已经连通了同一脉深层含水层的老井那样用同一个水位记录着窗外月牙湖面上正在被夜风持续抚平的碎银反光、主街酒馆窗口刚刚熄灭的那线最后的光在窗板上留下的余温正在被夜风逐寸带走、远处医疗站的石砌墙体内部福克纳医生正在油灯下翻着一卷从旧皮箱里取出来的手抄医典时纸页翻过的沙沙声在石墙之间反复弹跳之后从窗口渗出来沿着湖岸线向两侧扩散开的持续细响。他站在窗口多站了一会儿,看着南面那排正在夜色中缓慢生长的银叶胡杨树冠正在用自己逐日增厚和延展的冠层边缘遮挡着越来越多的月光透过缝隙漏向地面的细碎光斑在沙地上铺开的扇形面积逐夜增加的边缘轮廓。他拉上窗户转身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摊开了那卷母亲留下的笔记,翻到夹着那枚枯花瓣的一页,在油灯光中把那行东方文字下面的通用语翻译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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