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土之柱》爱新觉罗泽轩

14、第十四章·市集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市集

　　战斗过后的第三天清晨，达米安的车队出现在北面沙丘脊线上。四辆大车挂着旧蓝旗子从干河床方向沿缓坡翻下来，马蹄和车轮在沙面上压出两道并行的长痕。凯恩站在北墙内侧新加高的墙顶上看着那排车队越来越近，领头的那辆马车停在北门外约二十步处，达米安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凯恩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听说您这边打了场大仗。"达米安从马车上跳下来，落地时拍了拍袍襟上沾的沙尘，朝凯恩走过来，"罗尔夫在利文镇听说南面绿洲的动静就让我过来看看。需要什么？粮食、工具、人手，我车里都带了一些。"

　　凯恩从墙顶走下来推开北门侧面的窄门走出去。北墙外侧的沙地上还残留着焚烧尸体留下的灰烬和焦土痕迹，墙根下的新填料已经干了，表面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平整光。他在北门外站定，侧身让出了门道。"先进来坐。正好有东西要跟你谈。"

　　达米安跟着他走进北门，目光沿着围墙内侧扫了一圈——加高后的北墙、新补好的东墙断桩处、排成两列的椰枣林、水塘面上倒映着的晨光。他在井台边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站起来擦干的时候目光扫过了兵营门口那排码放整齐的精锐□□。他的目光在那排弩具上多停了两息，然后转回凯恩身上，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深了一线。

　　"收获不小。"

　　"俘虏也收了不少。"凯恩在井台边的石板上坐下来，把一只旧陶碗倒扣着放在膝盖上，"夜战之后抓了一百一十多个活的。成年雄性占大部分，还有十几只幼崽和几只雌性。关在东墙后面的旧围栏里，没有跑。你上次说北面矿场收苦力，还收吗？"

　　达米安的笑意凝了一下，然后重新扩散开，比之前更实在了。"收。成年雄性每只三十五银索尔，雌性和幼崽减半。比上次的价格涨了点，因为北面矿场最近缺人缺得厉害。"他朝马车方向看了一眼，"我车里带了两袋麦粉、一袋干豆、十斤咸肉和几卷粗麻布。可以折价抵一部分。"

　　凯恩站起来朝东墙后面的旧围栏走去，达米安跟在后面。围栏是用旧木桩和粗麻绳临时围起来的，一百多只兽人蹲在围栏内侧的沙地上，粗短的脖子被旧麻绳串在一起，有几个靠在木桩上打瞌睡，大部分只是蹲着看地面。围栏角落里几只幼崽蜷在雌性兽人身边，偶尔抬头发出细小的呜咽声。达米安站在围栏外面仔细看了看最前面几只成年雄性的体格和牙口，蹲下来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其中一只的肩胛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体格不错。三十五银索尔一只，成年雄性我全要了。雌性和幼崽打包价，每只二十银索尔。一共多少钱你自己算。"

　　凯恩在围栏外面站了几息，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成年雄性大约八十只，雌性和幼崽三十多只。八十乘以三十五等于两千八百银索尔，三十乘以二十等于六百，合计三千四百银索尔。他之前从母亲遗物和系统奖励里攒的银索尔已经花了大半，余额只剩两百出头。这批俘虏卖出去之后，账上能宽裕很久。

　　"成交。"他说，"不过我要现钱，不要折货。货另外买。"

　　达米安从怀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旧皮囊，解开系绳把里面的银索尔倒在手掌里让凯恩看了一眼成色——银币边缘的鹰爪纹清晰完整，没有磨损过度。"现钱，足色。你清点，我的人开始装车。"

　　凯恩接过皮囊蹲在井台边的石板上把银币一枚枚数完，收了三千四百银索尔整。达米安的随从们已经推开围栏开始把成年雄性一只只地拖出来用新绳串成队列装车。幼崽和雌性单独装在第二辆和第三辆车上，车厢底部铺了厚木板和干草防止颠伤。兽人的呜咽声和随从的呵斥声混在一起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然后三辆大车满载着灰褐色的影子开始沿着来路折返。

　　达米安没有跟着车队走。他留在绿洲里，在哨所门口的矮桌前和凯恩面对面坐着，手里端着一碗欧文新煮的沙鸡汤，喝了两口之后把碗放下。"俘虏的现钱到手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花？"

　　"买粮。买工具。买人手。"凯恩把一碗椰枣放在桌子中间推过去，"利文镇北市场那边有没有卖人的？农工、铁匠、石匠，能干活的人。"

　　达米安伸手从碗里捻了一枚椰枣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之后脸上露出一层很实在的满意。"有。利文镇北市场最深处那排窝棚里常年有人挂卖。北面几场小仗打完，逃出来的流民不少，价格便宜。一个壮年农工大约三到五银索尔，铁匠和石匠贵一些，七八银索尔上下。如果你要量大，我可以帮你包车一起拉回来。"

　　"你帮我安排。我要三十个农工、三个铁匠、两个石匠、一个管账的、一个厨子。"凯恩把碗里剩下的椰枣也推过去，"粮和工具也一起在利文镇买。两车麦粉、一车干豆、一车咸肉、二十把铁锹、五把铁镐、十捆粗麻绳、三桶石灰膏。"

　　达米安从怀里摸出一卷旧皮纸摊在桌面上，用炭笔把凯恩说的条目逐条记了下来，边记边在心里算账。记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粮和工具加起来大约需要一千二百银索尔。人要另算，三十个农工加三个铁匠加两个石匠加一个管账的一个厨子，大约需要三百银索尔。总数一千五。你刚收了三千四，花一半还多。"

　　"粮仓快空了。围墙要加固。盐湖要开渠。"凯恩靠在椅背上看着达米安的眼睛，"钱花出去才能变成地头上的东西。你帮我跑这一趟，路上来回算四天，运费和你的跑腿费另算。"

　　达米安把皮纸卷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朝凯恩微微欠了一下身："明天一早出发，三天后回来。"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利文镇北市场那家旧货摊上最近到了一批旧铁器，价格便宜，如果您要修农具和工具，可以顺便看看。铁料不缺的时候先囤着，比现打现买划算。"

　　凯恩点了下头。达米安走出了哨所，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第二天清早凯恩带着卢卡斯和三名耕作民出发去了利文镇。达米安的车队已经在前一天傍晚离开了，他需要自己去市场挑人——达米安说可以代买，但凯恩觉得人在市场上站着的时候能看清楚体格和眼神，隔着人传话买回来的是什么样子就要看运气了。

　　利文镇在北面走了将近一天半才到。镇子不大，沿着一道干河床的边缘延伸开来，大约两百多户人家挤在土墙和木棚之间。北市场在最深处那排窝棚之间挤着，地面是踩实的硬土，头顶搭着旧帆布和粗麻布拼成的顶棚遮挡日头。上午的热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摊位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凯恩蹲在窝棚最深处那排旧木台前面，挨个看过去。农工好找，三十个壮年男人挤在一排旧木栏后面蹲着，看到有人走近就把腰挺直了。凯恩扫了一遍，挑了手掌厚实、指节粗大、目光还亮着的人。三十个农工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挑完。三个铁匠是从市场南侧的铁器摊旁边找到的，两个老的一个年轻的，虎口和拇指内侧全是铁青色旧烫疤，蹲下来看了看凯恩递过去的粗铜矿碎粒之后二话没说就开始谈价。两个石匠是从镇子北面的采石场方向流散过来的，带着各自的铁锤和凿子，说只要管饭就行。

　　管账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坐在窝棚最里面的旧木箱上，面前搁着一只旧皮箱和一卷用旧布裹着的账册。他站起来的时候腰挺得很直，说话之前先拍了拍袍襟上的灰——这个动作让凯恩想起了奥德里克，但这个人比奥德里克年轻一些，眼角的纹路也浅一些。他说自己叫西蒙，从前在利文镇和北面几个定居点之间跑商的商队里做了十二年账房，后来东家亏了本散了伙，他流落到市场上等活干。凯恩蹲下来翻了翻他摊开的账册——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笔出入都注明了日期和经手人。他合上册子站起来，问了西蒙一句："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奥德里克的人？"

　　西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认识。以前在伯爵府共过事，我是他手底下的记账学徒。后来他走了，我还在商队里接着干。他在这边？"

　　"在。你来了正好搭把手。"凯恩朝镇子北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然后转向最后一个位置上蹲着的独眼厨子。那人少了一只手臂，但另一只手握厨刀切案板上的萝卜时刀工利落均匀，每一片薄厚一致。他说自己从前在北境军团野战厨房干过十二年，会配香料、腌果脯、煮浓汤，一只手也能颠锅。

　　凯恩花了近四百银索尔把这些人全部包了下来，让他们在镇子北口集合等达米安的车队一起走。他自己又去市场东侧的粮食摊上买了两车麦粉、一车干豆和半车咸肉，铁器摊上买了二十把铁锹、五把铁镐和几捆粗麻绳。在旧货摊前他停了一会儿，花了十几银索尔买了一批旧铁钉和旧铁片，准备带回去让铁匠熔了重新打东西。临走时他在窝棚最末端的一只旧木桶后面发现了一堆散放的粗陶罐，罐体厚实，口沿完整，底部垫着干草防震。摊主说这批罐子是北面商队从苍翠山脉方向拉过来的，原来装油和醋，空了之后没人要，便宜处理。凯恩全部买了下来——厨房里缺储水的罐子，盐湖出盐之后也需要容器装，这批旧陶罐来得正好。

　　回程的路上队伍走得不快。两辆粮车和一辆工具车跟在达米安车队的后面，新买的人步行跟在车侧。凯恩走在队伍最前面，卢卡斯跟在他侧后方，猎弓挂在肩上。日头从正头顶移到西面沙丘边缘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的长度——一辆粮车、一辆工具车、一辆工具车、三十个农工、三个铁匠、两个石匠、一个管账的、一个厨子，加上达米安带来的两个随从赶车和押货。整支队伍沿着干河床的方向向南缓慢地移动着，车轮碾过干硬沙面的吱呀声和人踩过沙地的细碎脚步声混在一起，在暮色中形成一道持续的、低沉的背景音。

　　第三天傍晚，队伍回到了北门外。凯恩翻身下马推开北门的时候，新来的人在门外依次穿过门洞走进去。他们经过那面深蓝色的旧旗时有人抬眼看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沿着凯恩指引的方向走向兵营东侧那排已经收拾出来的旧棚屋和空帐篷。西蒙走在队伍中段，在井台边停了一步——先是在水塘边的湿沙上蹲下来把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哨所的方向看过去。哨所窗口里亮着一盏油灯，奥德里克的影子正坐在矮桌旁边翻着册页，像是听到外面的动静抬头朝窗口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翻他的账册。西蒙在井台边多站了几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朝兵营东侧走去。

　　独眼厨子在井台边蹲下来先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站起来朝厨房方向走了几步，在窗口探进去看了一圈厨具的摆放位置，然后退出来朝凯恩抬了一下下巴。三个铁匠已经被盖伊带着去了铁匠棚的位置——那间半塌的旧棚子是刚搭起来的，炉膛还没砌，但位置已经留好了。两个石匠蹲在围墙根下用手掌贴着墙面测了一下填料的厚度和硬度，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些的从行囊里掏出一把旧凿子开始往墙根走。

　　凯恩站在井台边的暮色中看着新来的人散进绿洲各处。农工们正在兵营东侧的空地上自己分配帐篷，有人蹲在地上用旧布擦新买来的铁锹柄。西蒙在棚屋门口卸下行囊之后转身朝哨所走回去，推门的时候奥德里克从矮桌后面站了起来——凯恩隔着窗看到两个人在油灯光里碰了面，西蒙朝奥德里克微微欠了一下身，奥德里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然后把桌上的一本账册推到了他面前。窗里两个人开始并肩坐着翻册页，炭笔的沙沙声隔着窗缝传出来细密而持续。

　　独眼厨子在厨房里生起了火，一缕新燃的炊烟从烟囱口升起来在暮色中被风拉成一道细长的灰色烟带，飘过椰枣林的树冠上方之后散进了淡蓝色的天际线里。铁匠棚方向传来铁锤碰铁砧的试音声，石凿敲击石面的脆响从墙根下传来，兵营东侧的空地上农工们正在低声交谈着互相问名字。厨房窗口飘出的油灯火在暮色中亮了一团暖橘色的小光，把井台边的沙地照出了一小圈温暖的弧。

　　凯恩在水塘边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水面，德鲁伊三级的感知自然地顺着水体向外展开——水塘底部的黏土层持续地锁着水，井台下方的含水层持续地向上渗涌，椰枣林的根系正在水塘南岸的沙层下持续地伸展着侧根。整片绿洲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声、锤声、凿声和炊烟同时填充着，从一片只容得下几十个人的临时宿营地变成了一座正在缓慢地长出骨架的小聚落。他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回了哨所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奥德里克和西蒙两个人正并肩坐在矮桌两侧，面前摊着三本摊开的账册。奥德里克抬头看了凯恩一眼，把其中一本合上推到了桌角。

　　"领主大人，粮仓现有存粮加上新到的这批，按当前总人口算大约能撑五十天。工具和建材充足。铁匠棚的炉子后天之前能砌好，石匠说北墙外侧有几处填料空鼓需要凿开重新灌浆。我想先安排他们把墙修完再开盐湖的工程。"

　　凯恩在矮桌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把靴面上的沙粒踢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按你说的安排。盐湖那边先不急，围墙彻底加固之后再动。"他睁开眼看着奥德里克和西蒙面前那些摊开的旧账册，"明天你把全领地的物资清单重新整理一份给我。西蒙帮你一起做。人和物的存量、每日消耗、需要补充的缺口，都写在上面。"

　　奥德里克点了下头，重新摊开账册开始写。西蒙在旁边把他的旧皮箱打开，从里面取出几册用旧布包着的空白册页，在灯下摊开铺平，把炭笔削尖了，开始在奥德里克的引导下注写新一页的日期和条目。炭笔的沙沙声在哨所的油灯下持续地响着，窗外新来的人在夜色中继续散进各自的棚屋和帐篷，铁匠棚的试锤声停了，石匠的凿声也停了，厨房窗口飘出的油灯火在夜色中亮成了一小团稳定的橘色光斑。远处北墙方向传来哨兵换岗的轻响，靴底踩过新夯实的墙顶沙土时发出均匀而沉闷的脚步声。凯恩在油灯边沿的暗影中靠了一会儿，感觉到那两枚石头贴着他的胸口以稳定的节律持续地跳着，灰蓝的凉意和暗红的温热已经彻底同步了，像两口在同一个含水层上以同一个深度起伏的井正在用同一道脉动记录着这片绿洲在夜色中缓慢生长中的每一次微小的扩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