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诸神游戏》升星星

3、欢迎来到爱丽岛 。

　　周无的指尖在快门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放下。他透过取景器看着那张脸，总觉得、或者说就是发现那个笑容的弧度，要比一秒钟前刚对上焦的时候，又往上多扬了一点点。

　　意识到这一点后，周无顿了顿，然后没什么表情地按了十数下快门，直接给他过成了一条视频——他到现在都还没弄懂几个按键确切怎么用，就这么将就着吧。

　　证据弄好方便待会儿跟乔治找借口后，周无若无其事地抬头，应了乔治的那声“你好了没！”，“马上！”

　　‘你很平静。’
　　那不然呢。又不可能等着被赶回海里去……等等。

　　周无顿了下，问突然出现在自己大脑中的声音：你是谁？

　　【叮！】就在此时，他的脑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恭喜玩家触发特殊事件，“诺登斯的注视”！】

　　【事件说明：你对自己所见异象的平淡态度引起了诺登斯的注意。祂有意愿将你发展为祂的信徒。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72小时内完成7件祂交代的任务，将灵魂交给祂，而祂则会赐予你一项天赋，让你以后能够立于不败之地；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你知道的，旧神不是人类天生的保护神。
　　当前任务完成度：0/7
　　当前任务：给本地向导拍一张人生照片，获得它的赞赏。】

　　“它”？……这游戏是演不都演了？

　　周无无语了一瞬，没有立刻执行，而是放下摄像机，转动肩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骨——没办法，天生骨头太硬，弯不下去。

　　“快点快点，趁天还没黑透，咱们先往里走一段。”而另一边，乔治已经把直播手机举到了自拍杆上，屏幕上滚动的弹幕速度快得看不清内容，但点赞数正以一种令人满意的方式往上跳。“宝贝儿们，我们现在就要正式踏入这座传说中的爱丽岛了。来，向导先生，麻烦您带个路——给大家看看咱们的第一站是哪儿？”

　　向导垂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出音调的应答：“嗯。跟紧我。”他转身迈步，步伐缓慢而均匀，赤脚踩在灰沙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脚掌陷进沙里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潮湿的摩擦声。

　　雇主没有等自己，周无没有选择等待，而是暴力地收拾好了摄像机等设备，跟上去，余光扫到布朗迟疑地站在原地，右手攥着自己背包的肩带，指节发白，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走了。”

　　“哦、哦好……来了来了。”布朗小跑两步追上来，呼吸有些急促，肥厚的下巴微微抖动，压低了声音凑近周无：“周，我总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你注意到了吗？那个向导……他刚才一直站在那儿没动，可是他的影子在动。就在你拍照的时候。影子的方向跟太阳的方向完全不一样。”

　　周无没有回头：“光线条件复杂，折射而已。”

　　“这、这不是折射的问题吧？周，你仔细看他影子——”

　　“嘘。”周无不是很耐烦地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随便想了个借口：“乔治在直播，别影响他节奏。你要是害怕，就看着我的脚后跟走，别抬头。”

　　布朗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低下头，盯着周无运动鞋的鞋跟一步步往前走。

　　林子入口像一张动物张开的嘴。

　　外围的树木还算稀疏，树冠彼此之间有喘息的空间，越往里走，那些树就越发挤挨在一起，枝条交错盘缠，仿佛无数条瘦长的手臂互相抓握着彼此。脚底的触感从灰色的硬沙变成了湿软的腐殖土，踩上去会微微下陷，随即有一股混着朽木和某种甜腥气味的水汽从土壤裂隙里渗出来。空气渐渐变得黏稠，黄昏仅剩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叶片筛过一遍又一遍，落到地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暗绿色的斑块，像一个个模糊的胎记，印在铺满落叶的路面上。

　　周无注意到那些落叶不是普通枯叶。它们厚厚地叠在一起，表面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的细密菌丝，叶片边缘卷曲发黑，整片叶子摸上去应该脆得像薯片，但踩上去的时候却发出一种沉闷的、湿软的声响——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内脏上。

　　布朗在他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周……那些树皮上，你看到了吗？”

　　周无侧目。身旁一株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树的树干上，苔藓下面的树皮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纹理，深深浅浅的沟壑交织在一起——乍一看像风化形成的裂缝，可多看两秒就会发现，那些沟壑的走向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规律性，弯弯曲曲地拼成了某些形状：鱼尾、章鱼触手的横截面、碎裂的圆形凸起，还有些看不清是什么的轮廓。更诡异的是，苔藓本身也在缓慢蠕动，那些菌丝以肉眼几乎不能捕捉的速度，一点点朝树干上更深的裂隙里退缩，仿佛在躲着什么东西。

　　周无没什么表情：“别盯着看，继续走。树皮长菌丝正常，热带海岛湿度大。”

　　“可是……”布朗的声音抖得厉害，“那些菌丝在动，在往树皮里面缩，真的在动啊周，我知道我没看错——”

　　“我知道。”周无扫了眼他一边讲，一边继续跟在自己身后，丝毫不见减慢的前行步伐，面无表情：“我看见它们了。但你现在指着它们大叫，乔治会嫌你影响他直播流量，也不会像你希望的一样打道回去。最终，只会影响到我们自己的心态。”

　　听到他的话，布朗握紧了拳，深呼吸了两下，又深呼吸了两下，终于慢慢松开来，声音带着鼻音：“……嗯。好吧。”

　　周无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而同一时间，前面乔治的直播音量大得有些刻意，在这片沉闷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大家看这边！这些树长得好有意思，网上说爱丽岛的树木形态怪异，现在看来倒是名不虚传了，简直像真的鬼片现场一样——不过没关系，有我在呢，就算有什么东西蹦出来，我也能保护你们！”

　　他说完，回头看了梅兰妮一眼，见她缩着肩膀踩着高跟鞋走得摇摇晃晃，裙子下摆被低矮的灌木勾住好几次，连忙大步走过去，一把揽住她的腰，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怎么样宝贝，怕不怕？不怕啊，有我在呢，来给直播间的观众们笑一个。”

　　但梅兰妮的脸色其实已经不太对了。她的红唇紧紧抿着，嘴角却在努力上扬，笑得像一个被钢丝勒住两端强行提起来的纸偶。她原本精心打理的金色长发在穿过那些低垂的絮状物时被挂出了好几缕，此刻湿湿地贴在她的额角和颈侧，她甚至顾不上把它们拨开。她的目光一直往头顶的树冠上瞟，又触电一般缩回来，小声说了一句：“……乔治，刚才有东西从我头顶上掉下来，有一片冰冰凉凉的……”

　　“哎呀就是树叶上的露水嘛！”乔治一边对着镜头挑眉，一边随口安抚她，可是他的声音已经在不自觉中变尖了一点点，喉结上下滚动得明显，“对吧向导？就是露水对吧？”

　　向导走在队伍最前面，赤脚踩在铺满菌丝落叶的地面上，步伐始终保持着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乔治问完之后，他走过了三步，才偏过头来，嘴角还是那个笑，弧度纹丝不变：“嗯。露水。”

　　周无落后两步，手指一直在转动摄像机上的对焦环。他已经注意到了，自从进入林子之后，向导的步伐在地上留下的痕迹非常浅——比体重只有他一半的梅兰妮的脚印还要浅。而且脚印的边缘整齐得过了头，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不像是赤脚踩在软泥里会形成的那种参差洇开的形状。

　　他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乔木层变得低矮起来，枝干上垂下的气生根越来越多，一条条灰褐色的须状物从上方垂落，长度不一，有的刚刚及腰，有的几乎拖到地面，风穿过林子时那些须根微微晃动，像许多静止的手指偶尔抽搐一下。空气里的甜腥味浓了几个量级，混着一股腐熟的果实发酵出的酸气，吸进肺里微微发呛。

　　布朗已经不出声了。他把背包抱在胸前，胖乎乎的身体紧紧贴着周无的后背走，脚步越来越快，几乎快要踩上周无的鞋跟。周无偏头扫了他一眼——他的圆脸上全是汗，蓝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放大，睫毛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湿漉漉的，但他咬着下唇硬是没再叫出声。

　　周无空出一只手，在身后朝布朗的方向摆了摆，拇指微微竖起来。布朗愣了一下，然后又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头顶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是软的，湿的，像一团沉甸甸的东西在树冠深处翻转了一下，躯干擦过叶片时带出的沉闷滚动声。

　　周无停下来。整个队伍跟着停住了。

　　前方三四步远的地方，向导孤零零地站着，身影在林间漏下的微弱光线中显得扁平，轮廓边缘被那些暗绿色光斑切割得模糊而碎乱。他站在被树木环伺的木屋前，背对着众人，侧着身，像是在等他们跟上，脚下有一片倒在地上的树干，断口处的木质已经腐烂发黑，断面中央嵌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白色球体，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透明黏液，像眼球，又像没有孵化的卵。

　　“……到了。”向导开口，声音扁扁的，没有起伏。他慢慢地转过身来，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现在它被最后一丝天光映得清清楚楚——它又往上扬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几乎要切进颧骨下方的皮肤，露出一排过大的、排列过于齐整的牙齿。

　　“欢迎来到爱丽岛，尊贵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