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蜉川

46、第四十六章 揭穿 匿名汇款、

　　闻笛回澄州，是在五月中旬。
　　《回声》筹备告一段落，她请了一周的假。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回来——她连自己都没想好，回来是要做什么。
　　她只是觉得，有些话，她不能隔着北京和澄州说。她要当面问。
　　深夜，她走到城北剧场门口。门锁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他说“留着吧”的那把。她一直带着。
　　钥匙转开锁芯的声音，在夜里很轻。她推开门，走进排练厅。
　　灯没有全开。只有台上一盏工作灯亮着，把长桌照出一片暖黄。桌面上，摊着一本剧本。
　　她走过去，愣住了。
　　那是她的剧本。她认得——不是她丢的那版，是一本装订好的，封面干干净净，只有一行字，写在导演栏的位置：闻笛。
　　剧本名那一栏，空着。
　　她翻开第一页。页边有铅笔字，一行，笔迹她认得：“第一幕第一场的呼吸，决定整场戏的呼吸。”落款日期，三年前。她进组之前。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页边的批注越来越多：铅笔字，荧光笔，从三年前到最近几天。有她见过的（荧光笔三行、“这场戏的情绪是对的”），有她从没见过的（“第七场，她在等一封信，等的其实是自己的勇气”“空座位这个意象，值得用一辈子”“如果她有一天站上台，这句台词就是她说的”）。最新的批注是上周写的——她离开澄州之后，他还在批。
　　她站在桌前，把那本剧本从头翻到尾。她翻得很慢，像在翻一个人的四年。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桌上还压着一张纸。
　　不是稿纸。是一张汇款单据，旧了，边角卷起来。收款人一栏，写着：澄州小剧场（闻笛演出专款）。金额，刚好够那场戏的场租和首演宣传。汇款日期，是她的剧本第一次被搬上舞台之前一周。
　　汇款人一栏，空着。不署名。
　　她拿起那张单据，看了很久。
　　她想起程蔓的话：“六年前，有一场小剧场的戏。场租和首演宣传，靠一笔匿名汇款撑下来的。”
　　她想起她一直以为是运气好。场租刚好有人垫了，宣传刚好有人做了。
　　她想起那只手稿箱。想起那杯水。想起那两张卡片。想起“这张留档”。想起他说“留着吧”。
　　原来都是同一个人。六年，不署名，一样一样，放在她一定看得见的地方。
　　她捏着那张单据，站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站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只是忽然觉得，六年里她每一次觉得“运气好”的时候，都有人站在她身后，替她把路铺平了，然后退开。
　　她拿起那本剧本，又放下。她把单据折好，放进口袋。
　　她走出排练厅，锁上门。深夜的剧场走廊很静。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决定了。明天，她要拿着这张单据，当面问他。

　　纪沉舟在侧幕缝隙后，看见她走进排练厅。
　　他今晚在，他在办公室改剧本——他改的是她的剧本的装订本（他给自己留的那本），改到一半，听见排练厅的门锁响了。他走到侧幕缝隙后，他站了几年的位置。
　　他看见她站在桌前，看见她翻开那本剧本，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得很慢。他看见她拿起那张单据，看了两遍，把它放进口袋。
　　她翻一页，他的手指就跟着动一下——哪一页有什么批注，他背得出来。翻到第七场，她的手停住了。他站在暗处，把呼吸屏住了。
　　他没有出去。
　　他怕。他等了三年，盼的就是她看到这一切——可他也怕了三年，怕的就是她看到这一切之后，问他一句“为什么不说”。
　　他准备好了答案。那句答案他藏了三年：“说了，你回头看见的就是投资人纪沉舟，不是导演闻笛。”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出门，锁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消失了。
　　他这才把手松开。刚才他攥着侧幕的布，攥得指节发白，自己都不知道。
　　他走出侧幕，站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桌上那本剧本还摊着——她翻到的那一页，是他上周批注的：“如果她有一天站上台，这句台词就是她说的。”
　　他看完最后一行，然后伸出手，把那一页摊平。
　　页角有一道折痕，是她刚才翻的时候留下的。他的指腹按上去，按了一下，没有抚平。
　　他想：明天，她就要来了。带着那张单据。
　　他等了三年，怕了三年的问题，明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