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蜉川

45、第四十五章 程蔓的答案 程蔓揭开七

　　程蔓约闻笛，是在五月的一个下午。
　　程蔓来北京办事，约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闻笛到的时候，程蔓已经到了，坐在角落，看见她，招了招手。
　　“闻导。”程蔓说，“坐。”
　　闻笛坐下来。程蔓没有寒暄，开口就说：“谢谢你。你替他说了话。那篇长文，我该说的，我没能说。”
　　“你那边，”闻笛说，“情况特殊。”
　　“特殊？”程蔓笑了一下，没有笑意，“我是怕。怕我一开口，所有人都来挖我的过去，我当年的狼狈，我这些年怎么爬上来的。我怕了十年，一直怕到昨天。”
　　她顿了顿：“可你替他说了。你一个跟他非亲非故的人，替他扛了。”
　　“他不是非亲非故。”闻笛说，“他是我师父。”
　　程蔓看着她，很久，点了点头：“好。那我今天，也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程蔓讲得很慢，像在剥一层早就该剥的壳。
　　“当年被顶替，我知道是谁在背后。”她说，“不是纪沉舟。是资本。有一家公司在剧里塞自己的人，我的位置，是他们谈好的筹码。纪沉舟去求了三天，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求过。”
　　“他求的时候，是什么样？”闻笛问。
　　“听说，在资方楼下等了一下午。”程蔓说，“他那样的人，从不低头。可他为了我，站了一下午。”
　　程蔓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我走的时候，恨的不是资本。我恨我自己站得不够高。后来我爬到今天，我以为我不恨了。直到我回来，看到他——他把自己锁在‘不再走近任何后辈’这句话里十年。我才知道，他不是没护住我，他是把没护住我的错，全算在了自己头上。他是在自罚。”
　　闻笛没有说话。她想起旧闻里那句话，想起他说“替人赢一仗，替不了人立住”。
　　“还有一件事，”程蔓说，“我这几个月，听到一些事。”
　　“什么？”
　　“他这些年，一直在匿名做事。”程蔓看着她，“资助快撑不下去的小剧场，帮年轻的创作者。不署名，没有人知道。我也是回来之后，东拼西凑才拼出这一点。”
　　她停了一下：“六年前，有一场小剧场的戏。场租和首演宣传，靠一笔匿名汇款撑下来的。那场戏的导演……是你。”
　　闻笛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那场戏我看过。”程蔓说。
　　闻笛抬起头。
　　“首演那天，台下不到三十个人。散场之前，后排有个男人站起来走了。走得快，低着头，像是不想让人看清。”程蔓转着杯子，“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是回来以后，听人说起一个人的习惯——看戏只坐最后一排，散场前一定先走。我才把这两件事，放到了一起。”
　　“票呢？”闻笛问，“查得到吗。”
　　“现金买的。检票的老人只记得一件事。”程蔓看着她，“那个人出门票，问了一句：这出戏，后面还演不演。”
　　闻笛没有说话。六年前，她不知道有人问过这句话。六年后她才知道，她那出只演了一场就撤的戏，在一个人嘴里，是值得再演一次的。
　　“圈里有人说是他。”程蔓说，“我没有证据。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得你自己去找。”

　　澄州，他不知道程蔓去北京见了闻笛。
　　他照常排练，照常浇绿萝。老周提了一嘴“程蔓去北京了”，他“嗯”了一声，没多想。
　　那天晚上，他坐在排练厅，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场小剧场。他匿名汇了钱的那场——他当时坐在最后一排，看完，散场前走了。他记得台上那个年轻的导演，站在光里，鞠了一躬，台下掌声稀稀拉拉。他那时候想：这出戏，不该只演一场。
　　他不知道程蔓会把那半条线索交给闻笛。他不知道，他藏了六年的那件事，快要藏不住了。
　　他手机里存着一个城市的天气，是北京的。他每天看一眼，看完就锁屏。今天北京，晴，风三级。
　　他想：她还在北京。她还在排《回声》。她还好。
　　他不知道的是，北京那个晚上，闻笛坐在宿舍里，把程蔓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六年前……匿名汇款……小剧场……她的戏。
　　她想起六年前，她的剧本第一次被搬上舞台。她一直以为是运气好。场租刚好有人垫了，宣传刚好有人做了。她从来没想过，那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她心里浮起一个名字。
　　这一次，她没有把它按下去。
　　她翻开手稿箱，把那张五年前小剧场的旧海报复印件拿出来——她自己留了一份。她看着“导演：闻笛”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如果那笔钱是他汇的……她为什么一点也不意外。
　　她忽然明白，她其实早就知道了。从那只手稿箱开始，从“谢谢你还留着我的第七稿”开始，她早就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她只是，从来没有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