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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酷吏 前堂,沈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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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堂,沈容扶着额角,手边的茶早已凉透。
堂下,两名颈侧带着青紫瘀伤、神情惶惑的汉子垂首而立,正是别庄的看守。
“你们是说,”沈容的声音透着疲惫,却竭力维持温和,“郎君是自己攀上屋檐,击倒你们,然后翻墙离去的?”
“是、是……”其中一人嗫嚅道,“小人甚至没看清……他就到了近前,那手法,那力道……绝、绝不像……”他不敢再说下去。
绝不像一个痴儿。
沈容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看守那未尽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多年来勉强维持的、关于“平安”的幻梦。那些被他用金钱、谎言、小心翼翼的经营所掩盖的过去,那血腥残酷的底色,终究还是漫了出来。
他想起了,与薛家孽缘的开始。
太昭四十二年,冬。
诏狱特有的、混杂着霉腐、血腥与绝望的气息,粘稠地附着在每一寸阴冷的空气里。
沈容穿着一身满是褶皱脏污,打着深色补丁的青色深衣,外罩絮着粗短棉絮的黑色缊袍,步履轻松的走在昏暗的甬道。腰间“治书御史”的铜印随步履轻摇。
他在最深处一间单人囚室前悠然停下,命狱吏打开木栅。狱吏忙不迭照做,又殷勤地搬来一个粗糙木凳,才躬身退至远处甬道口,还向这里张望。
囚室里,苏澹予背对着门,僵坐在一堆干稻草上。一身罪囚的赭色单衣,乌发未绾。身陷囹圄,她能挺直的,也只有那一身脊背。
沈容在木凳上坐下,将带来的粗布随意置于脚边。里面是几块粟饼,一革囊清水,一双草鞋,一卷干净麻布。
“苏家娘子。”他开口。
苏澹予未回头,亦未理会。
“令尊‘交结豪杰,诽谤朝政’一案,三审定谳,已无可转圜。”沈容浑不在意她的沉默,仿若自言自语,“男丁秋后处决,女眷没入官婢。三日后,会有人押送你等前往边郡。”
苏澹予不为所动。
“此事非我所愿。”沈容继续,语气淡泊,“然律法如山。令尊与河内豪强郭解门下往来甚密,书信中亦有非议朝政、攻讦刺史之语。证据确凿,供词画押,程序皆备。沈某依律办案,并无偏私。”
“依律……办案?”苏澹予终于开口,声音干哑。她缓缓转身。
“沈公,家父与郭解门客不过泛泛之交,所通书信不过问候寒暄、探讨经义。几句对郡守施政的微词,士人私下孰无议论?何来‘诽谤朝政’?至于画押,我父连日受刑,神志昏沉。一个手印,还不是任人摆布?”
她话音落下,犹觉胸中块垒难消,仿佛要将多日积压的愤懑尽数倾泻。不等沈容反应,便语如连珠:
“沈公自诩清高,以为不取金银,手上便算干净。痴人说梦!你今日甘为他人伥鬼,来日便是被弃的爪牙。终落得兔死狗烹,不得善终!”
沈容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半分被冒犯的愠怒。待她语毕,他才开口:“也许吧。然而那也值得。”
他微微倾身,目光恳切,不似作伪,仿佛接下来所言具是劝人向善的良言:“苏娘子到底年轻,不知这朝堂上下,衮衮诸公,谁的袍服之下全然干净?令尊所交郭解,门下亡命几何?聚敛不义之财又几何?私下非议上官,确有其事。我明正典刑,肃清地方,何错之有?”
“至于手段……”他嘴角微动,似笑非笑,“不过拨快些棋局罢了。此中关节,你若不解,亦无妨。这些……”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摆,指向脚边那粗布包裹,“是我私人赠你的,你与你父不同,可惜连坐之罪,无可转圜。唯愿你此去……一路平顺,余生安稳。前尘旧事,就让它随风散了吧。”
言罢,也不看苏澹予是何反应,他转身,迈着比来时更为轻快的步子,径直离开了囚室。
诏狱厚重的石门外,细雪纷扬,落在脸上,化为冰凉的湿意。
雒阳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素白寂静中,往日喧嚣的市井声也低靡了许多。坊市间,隐约可见悬挂起的素缟。
太子薨了。举国哀悼。
沈容回到御史台廨署时,几个同僚正围在廊下炭盆边低声交谈。气氛有些不同往常的沉闷。
“……唉,储君就这么去了,四十五岁,正当盛年啊。”老文书赵禹捋着稀疏的胡须,摇头叹息。
“盛年?”旁边的李禺闻言撇嘴,压低声音,“赵文书,太子自幼体弱,能撑到不惑之后,已属不易。这宫里宫外,谁心里没点数?只是可惜了……”
另一位治书御史韩纲亦叹道:“太子这一去,陛下真是……听闻昨日朝会,有宗正提议召吴王、楚王子入京备询,陛下未置可否,拂袖而去。”
“慎言!”赵禹急忙打断,警惕地左右看看,目光掠过走来的沈容,微微一顿,又转开,声音压得更低,“储君之事,岂是我等可妄议?当今天子在位四十二载,久矣……唉,不说了,不说了。”
韩纲见沈容近前,将话题转向他:“沈兄,薛镇远那案子,廷尉催得紧。‘腹诽’、‘巫蛊’两次劾奏,皆被他化解。此獠在北军经营日久,根深蒂固,又素得军心,寻常罪名,恐难动其根本。”
沈容落座其侧,淡淡道:“说他‘腹诽’,他愿自剖胸膛以证清白;判他‘巫蛊’,栽赃之物屡被其府中舍人识破。确是个硬骨头。”
“那依沈兄之见……”
沈容早有计划,侃侃道来:“他身居要职,历年军报、粮饷奏请、与朝中大臣往来书信,总有疏漏可寻。虚报战功,冒领赏赐;截留军饷,私蓄部曲;交通诸侯,暗结朋党……桩桩件件,皆可做文章。”
韩纲道:“此事可大可小。只是薛镇远为人谨慎,账目文书,怕是早已处理干净。”
沈容嘴角微弯,似讽非讽:“账目可以抹平,人却未必。其麾下将校、长吏,输送粮草的民伕商贾,总有知情者。重利诱之,严刑拷之,何患无辞?只需打开一个缺口,顺藤摸瓜,总能找到我们想要的‘证据’。”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番,太子新丧,朝局未稳,陛下猜忌之心更甚。正是时机。”
几人正低声议论,属吏进来传讯。
“沈掾,方才侍御史使人传话,请您过去一趟。”他顿了顿,补充道,“似乎……还是为了北军薛中侯的事。”
沈容眸光微凝,整了整衣冠。
“知道了。”
他站起身。
窗外,细雪落得更密了,无声地笼罩着这座沉默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