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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烂账 六吉看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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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吉看了一眼,此刻在他身边,正坐得规矩端正的烛南。
又看了一眼那扇被他踹得摇摇欲坠的房门。
终于没忍住,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股实实在在的恼火:"你进门就进门,好好推不行吗?非要踹?你现在告诉我,这扇门我拿什么赔?咱俩一起留在地府刷盘子吗?"
烛南被他凶了一顿,面上却纹丝不动,连眉毛都没多抬一下。
他先是自然地拿起六吉方才喝过的那杯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这才转向对面的花魁,看了一眼。这才又喝了一口,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那女子脸上,嘴上却是在回答六吉的话:"我在外面听见屋内有危险,不得已,才踹了门。"
六吉听完更气了:"危险?刚才最危险的就是你那一脚。你踹得再狠一点,都快踹我脸上了。"
他说着,气呼呼地偏过脸,指了指自己方才险险躲过一劫的脸颊,像一个刚躲过飞来横祸的受害者,正急不可耐地展示"痕迹"。
烛南却靠了过来,伸手轻轻捏住六吉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语气平平地开口道:"你这脸确实不太好。"
六吉一听,以为自己方才真的被飞溅的木屑蹭到了,赶紧起身凑到铜镜前左照右照,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连个红印子都没找着。
他正要回头质问烛南又在胡说什么,却听烛南已经先他一步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的:"太招人了。"
六吉张了张嘴,正要还嘴,那花魁却先笑得直不起腰来,花枝乱颤地扶着桌沿,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六吉先生……确实,挺招人的。"
六吉被这一来一回夹在中间,面上浮起一丝难得的尴尬。
花魁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怀了些,团扇掩着半张脸,眼波一转:"方才我还在想,是谁一直在我房门外,偷听屋内的动静。没想到,外面那位,竟也是六吉先生的人。"
六吉正要开口解释,烛南却先一步接过了话头,语气平平淡淡的:"什么叫'也'?你可不是他的人。"
花魁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愈发畅快,团扇在胸前轻轻摇着:"我本来看你在门外一直忍着不进来,还在想……会不会就算我和六吉先生,若真的……在这房内做了什么,只要六吉先生是愿意的,你想来,也是不会阻止的吧?哎,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六吉实在听不下去了,赶紧抬手打住:"姑娘还是莫要取笑我了。我现在更担心的是这扇门,我拿什么赔。"
花魁笑够了,这才收了笑意,语气里带着一丝有趣的打量:"先生这时候,居然还在惦记这扇门?"
六吉正要接话,烛南已经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语气一本正经,冠冕堂皇得很:"咱们再不回去,初一恐怕会害怕极了。"
六吉一愣,心说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初一了。
不过这话他到底没说出口,只是看了一眼烛南,又看了一眼那扇摇摇欲坠的门,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花魁一直送他们到门外,倚着门框,夜风把她的衣带吹得轻轻拂动。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六吉身上,语气带着一种既撩人又真诚的意味:"先生如果以后有别的方法可以帮我投胎,这单还作数的,我等着先生。"
六吉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实不相瞒,姑娘,我可能过不了多久,也要去人间投胎了。实在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他本以为这话出口,花魁多少会露出失望之色。可那女子只是豁达地笑了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映着月光的深水:"先生,一切随缘。就像今夜,我很开心,可以认识先生。"
六吉这才想起来,自己竟一直没有问她的名字。
"姑娘,还未请教,怎么称呼?"
花魁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先生终于问我了。我叫,韩姜。"
六吉将那名字在舌尖轻轻转了两遍,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韩姑娘放心。若在我去投胎之前,能有机缘帮姑娘了却心愿,六吉一定尽力。"
韩姜不再多言,只退后半步,认认真真地朝他行了一礼:"韩姜,送先生。"
鬼市的热闹已经渐渐收了尾,街上的灯火稀疏了不少,方才还人头攒动的长街此刻只剩下零星的摊位还亮着灯,摊主们正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
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得不快不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夜风从街巷深处穿过来,带着彼岸花特有的、微苦的香气。
六吉踌躇了半晌,终于还是先开了口,试探着叫了一声:"烛南。"
那人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六吉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慢吞吞地开口:"你是知道的,我这人,缺点一大堆,实在没什么好的。况且,我迟早是要去投胎做人的。我们之间……"
他的话还没说完,烛南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六吉以为自己的话惹了他难过,心头一紧,正要再说点什么找补回来,烛南却抬手指了指前面,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不急不缓:"你快看,好美。"
六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话语便一下子忘在了嘴边。
眼前的景色,实在让人挪不开眼睛。
夜色温柔。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在眼前,水面上漂着成片的莲花河灯。
纸扎的,莲花形的河灯,星星点点地浮在水面上,烛火透过薄薄的纸面晕开,把整条河染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河。
河岸两侧,成片的彼岸花正盛开着,赤红如烧,被灯光一照,竟然褪去了几分阴气,显出一种近乎温暖的秾丽。
两种颜色在夜色里交织着,红得浓烈,光得温柔,像是把人间和幽冥最不该并存的两样东西,被什么人莽撞地放在了一起,却又意外地叫人移不开眼。
六吉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那些还堵在喉咙口的话,竟一时不知怎么继续了。
烛南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了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句:"还是莲花好,怎么看都觉得最好看。"
六吉回过神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眼前这么多美的,你怎么只看莲花?"
他说完便转身往回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什么话都没发生过。
烛南盯着河面又看了片刻,这才快步跟了上去,衣摆被夜风拂动了一下,很快便重新并排在了六吉的身侧。
这一夜,便就这么过去了。
次日清晨,初一醒过来的时候,六吉和烛南已经收拾妥当了。
他坐在床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越想越气,终于憋不住开口了:"你们怎么看我晕了也不弄醒我?害我错过了后面那么多精彩的事。"
六吉一边系衣带一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地府鬼市,恐怕算是这天底下,最不适合你的地方,你错过了也没什么不好。"
他说完,偏过头朝烛南那边揶揄地瞥了一眼,语气带着一点促狭:"不过啊,他对你倒是关心得很,一直拉着我赶紧回来,说初一,会害怕。"
初一哪里听得懂六吉话里的另一层意思,闻言反倒感动了,一脸真诚地看向烛南:"看来还是烛南大人对我比较好。"
六吉听了只是笑,并不再多说。
正说笑着,接他们去阎王殿的鬼差已经到了。
那鬼差正是昨夜引路的那位,提着一盏新换的白纸灯笼,笑容殷勤,见着六吉便问昨夜在鬼市可看上了什么,千万不要客气,尽管买了便是。
六吉一听这个便没好气:"你们地府不行啊,根本没什么能买的。"
鬼差极机灵,见他语气虽恼可并无怒意,连忙笑着讨饶:"那是先生眼界高。鬼市小地方,入不得先生法眼,也是有的。"
几人一路闲话着,便又回到了阎王殿。
这一回,阎王早早地就迎在了殿门口,亲自把众人往里领,看茶、落座,态度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六吉才刚坐下,便端起茶盏,坏笑了一下:"这一夜的时间,不知道您编好新的故事,应付我们了没有?"
阎王赶紧摆手,额角那层薄汗又浮了出来:"六吉先生可莫要害我!不过是……事发突然,又牵扯甚广,我总需要些时间核实一些情况,才好答复先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分明又往烛南那边飘了一下。见烛南端坐如常,正低头饮茶,面色淡淡的,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六吉下一句话,便让阎王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悬了起来。
六吉半开玩笑地侧过头,对烛南道:"阎王都能有要瞒着的事,可见此事小不了。你说,这是不是该罚?"
烛南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确有不当。不过要不要罚,还是要看阎王的态度。"
他说这话的时候,极寻常地看了阎王一眼。
就这一眼,阎王额头上的汗便又密密地渗了一层。
一旁正无忧无虑吃着点心的初一,忽然抬头问了一句:"阎王,您觉得很热吗?"
阎王心说你个小仙也敢挤兑我,面上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初一啊,听说你偷跑出来这么久,你师傅月老,可在到处找你呢。"
初一脸上的表情果然僵了一瞬,手里那块点心悬在半空,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阎王趁机清了清嗓子,把话头拽了回来:"其实,就如昨天大家所见,地府的账目,出了一点点,小问题。"
初一立刻把方才被噎住的气还了回去:"您这么紧张,怎么可能是小问题。"
阎王被他顶得一窒,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师傅喊来收拾你!"
初一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瞪着,谁也不肯先挪开目光。
六吉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所以,到底是出了什么小问题?"
阎王这才收回目光,犹豫了一下,又犹豫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像在把什么话在嘴里反复地过了好几遍。
他先抬眼,飞快地看了看烛南,见烛南正端着茶盏,目光却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
可那目光落下来,便叫人不敢再搪塞。
阎王终于狠了狠心,把心一横,开口说了实话: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地府所有的账目,全都,对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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