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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祈福 俊和尚引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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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此次祈福,周越川特意打扮了一番,还戴上了她为数不多的首饰:一只银簪子,两个银镯子,以示郑重。
香云寺香客不多,颇为肃静。
寺庙前还有不少卖燃香,佛珠的,还有所谓“开过光的香包”。周越川掏出铜钱,买了燃香。见那香包意头不错,小贩极力吆喝,又买了两个香包。
周越川跪在蒲团前,默默道:“佛祖在上,周越川所绘新/手/弩/图纸已呈报司内,即将试造。望佛祖庇佑,此弩机括灵活,射程远,瞄准精,轻便好用,坚固耐用,工匠建造顺利,得到师父认可……”
想了想,又补充道:“小人周越川,周密的周,逾越的越,山川的川,家住京城槐花巷,目前是军械司工员,您别保佑错了人……”
自觉这个愿望许得十分谨慎全面,绝无错漏。
磕过头,她又走到后院,把写好心愿的祈福带系在桂花树上。
她瞧了瞧四周,未见到猫儿的踪迹,便闭上眼睛,按照莫峥的说法,东南西北转了三个圈。她的耳朵努力搜寻猫儿的叫声,如果有猫叫,她再睁眼睛。
“阿弥陀佛,施主可是军械司的么?”
周越川一怔,立即睁眼,阳光刺眼,猫儿没看见,却见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僧人,正在看她写的祈福带。
他身材高大,容貌清秀,不像个和尚,头顶的戒疤很新,颇有些书卷气,倒像个读书人。
周越川愣了一下,想说她从没见过这么年轻英俊的和尚,但又觉得这种想法未免亵渎又滑稽,谁说美男子就不能出家?
周越川觉得这个英俊的和尚多半有些门道,理了理裙子,双手合十,肃然道:“我正是军械司工员。还请大师指点迷津。”
“佛门清净地,供奉的是慈悲众生、普度苦厄的佛陀。你却在此乞求杀伐之器更为利,不觉得有违我佛慈悲么?施主建造出弓弩,可是为了伤人么?”那僧人微微抬着下巴,姿态矜贵。
周越川:……
她想收回刚才对这和尚的欣赏,她从没见过说话这么讨厌的和尚。
周越川负手而立,坦然回道:“师父此言差矣。我乞求并不是为了主动征伐,而是为了保境安民。如果手无寸铁,怎么抵御外侮?难道要等到敌人刀兵加身,大家一起呜呼哀哉?”
僧人眉头一皱,似是不喜她这般反驳:“利器愈利,杀孽愈重,一念杀心起,百万障门开。你只道御敌,可知这弓弩一旦制成,射出每一箭,都可能沾染血腥,背负业障。施主年纪轻轻,何苦执迷于此,不如祈求天下太平,刀兵永息。”
周越川听着他这高高在上的论调,撇了撇嘴。
她往前走了一步,毫不避让地看着他,声音上扬:“大师,您说的‘天下太平,刀兵永息’,自然是极好的。可那是结果,是愿景。如何才能达到?北虏年年寇边,烧杀劫掠,他们可会因我佛慈悲而放下屠刀?”
僧人见她执拗,又道:“阿弥陀佛。施主可知《金刚经》有云,‘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众生皆具佛性,本质无二无别。你眼中之敌寇,亦有其父母眷属。”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训诫,“‘于诸众生,恒起慈心,永不损害。’冤冤相报,无有穷期。唯有放下刀兵,以德报怨,方能化解仇戾。外界纷扰,需慈悲待之。昔日佛陀割肉饲鹰,舍身饲虎,所行便是平等大慈悲。若依施主之言,岂不是要射杀那饥鹰饿虎?”
俊和尚引经据典,能言善辩,周工员不通佛法,无言以对。
“你怎么和施主辩论起来了?”一个温润含笑的声音传来,来者一袭白袍,眉眼清丽,竟然是那兵部主事薛大人!
薛主事笑吟吟地看着那年轻僧人,语气熟稔:“与施主在佛前争执,可不是你该有的修为。”
那僧人见到薛主事,神色平静:“你出来的倒巧。并非争执,只是见这位女施主执念颇深,略加点拨罢了。”
他视线在周越川和薛主事之间扫过,双手合十,语气恢复了出家人的平淡,“罢了,各有缘法,强求不得。贫僧告退。”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大步朝着殿后走去,仿佛刚才那场辩论只是清风过耳。
薛主事走上前,目光落在周越川微蹙的眉头上,语气温和:“周姑娘,怎么了?与师父辩起法来了?”
周越川被那和尚驳斥了一顿,正在吃瘪,见了薛主事,便要请他评理,立刻将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诚如大师所说,‘众生平等’,北方蛮族是人,沿海倭寇是人,可我国朝子民难道不是人?我们……我们军械司,造弓弩、制备火药,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杀生,是为了护生!”
她又道:“佛陀割肉饲鹰,是因为他有神通,能感化。我呢?我只有这双手。若恶鹰当前,我无力感化它,难道就任由它啄食吗?”她摇了摇头:“我不会!佛祖大慈大悲,可若换成我,便是一箭射杀恶鹰,叫它再也不能聒噪。”
薛主事微微低头,凝视着周越川的眼睛。
周越川的瞳仁黑黑的,满载少女的纯粹和稚气,还有委屈和不服。
似乎真的生气了,胸口起起伏伏,头上的钗儿,也微微甩动着银色的光。
“薛主事和……刚才那位师父很熟?”周越川见他良久不语,小心地问道。她这才反应过来,显然薛主事和刚才那僧人的关系,远比自己和薛主事更加亲近。自己却对着薛主事,向告状一样说了自己和僧人的辩论,不知道薛主事怎么想。
她心里惴惴不安,又有一些后悔,自己说话时急躁激动,甚至想和那和尚吵架。此行并非淑女所为,她爹知道了又得骂她。
薛主事回过神来,声音和缓:“我与他算是朋友。他喜爱佛法,执意剃度,我过来看看他。”
他接着道:“他性子孤僻,出了家,还有这么大火气,你不用理会。”
周越川心想,这僧人颇有气势,他是薛主事的朋友,出家前定然也是个贵公子。他不当公子非要当和尚,恐怕当真是喜欢佛法,自己这番语言,恐怕得罪了那僧人。不过得罪也没办法,反正已经得罪了……
可薛主事呢?
周越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不懂这些,胡说八道,大人您别往心里去。”
薛主事眨了眨眼睛,却是展颜一笑:“不过,我也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不是出家的大师。与姑娘的想法不谋而合。”
“佛家慈悲为怀,但世间事,并非只有放下屠刀一途。有时手握利刃,方能守护想守护的东西。‘以战止战,虽战可也’。况且越是有智慧的人,越应该保全自己,为了一只不值当的恶鹰,割下自己的血肉,要是鹰冥顽不灵,无法感化,自己都没有了,谁又以后去保护别人?”
“只是大师是修行之人,想法与我们不同。他修行的是出世法,求的是自身超脱、慈悲无量。我们修的是入世法,只想尽我所能,护我想护之人,守我该守之地。道不同,没有办法。”
周越川点点头,心想薛主事说的真对,可惜那和尚走了,真该留在这里,听听什么才是正确的道理!
耳边一声猫叫。周越川转身,看到一只三花猫儿走出来,舔着爪子。周越川又惊又喜,猫儿出来了,说明她求的事情能成!
薛主事侧过头:“方才听周姑娘提及,是在为新弓弩祈福?可是在军械司有了新的构想?”
周越川正蹲下抚摸着猫儿的脑袋,闻言露出浅浅的酒窝:“是呀。我琢磨了一种新的小弩,想让它在不减力道的同时更加轻便,让臂力稍弱的之人,甚至寻常妇孺也能操作,关键时刻用以自保。”她一边说着,一边比划了一下大概的尺寸和结构。
薛主事认真听着,鼓励道:“轻便而劲力不减,还能顾及使用者,若能成功,必是一件好事。”
周越川笑了笑:“图纸刚给了工匠打造,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事在人为。”薛主事语气笃定,“周姑娘既有此巧思,又有这份坚韧,何愁不成?我便在此预祝姑娘,早日功成。”
他顿了顿,眼中含着清浅的笑意:“待到周姑娘的新弩制成之时,若有机会,不知可否让我也开开眼界?薛某对这等精巧利器,亦是心向往之。”
周越川心头一热。她接触过的男子,要么如父亲般打压,要么如师父般严厉,要么是同僚的客气。而薛主事,却如杭念真大人一般,认可她的想法。
“自然可以!”周越川毫不犹豫地应下,“若能制成,第一个……呃,第二个就请大人您品评!第一个肯定得给我师父交差,您别介意……正好请您帮我看看,还有哪里可以改进。”
她仰头看着他,语气欢欣。
薛主事却伸手在空中一比:“大半年未见,姑娘似乎长高了不少。”
好像是的。
周越川自己都没注意,她只觉得自己力气大了不少,拉弓射箭稳了许多。
她仔细看过去,不错,上次她平视薛主事,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如今却能看到他的鼻尖了。
她正高兴,却听薛主事又道:“也憔悴了不少。”
她打扮得鲜亮,却颇有些疲惫感,想来在郑松泉手下吃了不少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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