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抱负 如果她的荣 ...

  •   周越川主动抓住了薛臻的手。

      她的手掌有一点儿凉,与那些千金小姐们不一样的是,她的手有粗糙的茧子,与做工时留下的细小伤口。

      嘶,好大的力气,还有点痛。难怪能上弩机,拉弓射箭。

      方启静没松开,由着她握着。

      初夏的夜里,白日的热毒已经消散,夜风起来,反而是凉津津的。

      方启静觉得腕上一湿,是一滴泪。

      他抬起头看向周越川,她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你……”

      书库里侃侃而谈的自信,香云寺据理力争时的坦然,她总是带着少年人的热忱,相信自己能闯出一片天。

      哪怕是在郑松泉手下饱经磋磨,但她还是乐观积极,从未这般伤心消沉过。

      此刻却是眼神空洞,嘴唇苍白,精神气被抽空,只有痛楚迷茫。

      好像一株勉力支持的蒲公英,抵抗着风,保证自己不会四散飞扬。

      多日未曾见她,一见她竟是这样憔悴,方启静心里有股莫名的焦躁。

      不是已经好了么,刘冲说她已经痊愈,已经在军械司正常当值。

      这也叫好了?怎么便要这么急着当值?焦尸固然可怕,但他知道周越川并非胆小怕事之人,难道又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方启静反手握住周越川纤细的腕,温言:“不用怕,出了什么事么?是有人欺负你了么?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周越川哽咽:“怪我……”

      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她知道不该告诉薛臻,不,是不该告诉任何人真相,可是她要被憋得疯了,她必须说出来,说出来!

      ……

      “你是说当时你也在,但你没有阻拦李立。”方启静甚是意外,因为康源峰给他看的卷宗里,对于周越川的存在只字未提。他以为周越川那日并未在场,只是爆炸后去看到了尸体。

      “是……”周越川吸了吸鼻子,抽抽噎噎,“我以为……”

      方启静双掌扣住了她的肩膀,目光灼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就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她就会……

      他忽然起了一阵说不清的恼怒,混杂着庆幸、担忧。

      半晌,他才哑声道:“你是说,郑松泉说,你只要不说出去,或许李二牛会被定为意外,能有更多的抚恤……但是经过查证,他本该负责,他家里也没有得到多少抚恤。”

      方启静轻轻叹口气:“郑松泉对你很是上心。”

      周越川沉默了。她也想明白了,师父怎会不知,朝廷自然会弄清真相,当时让她闭嘴只是为了稳住她,保护她不要牵涉其中。而对李二牛则毫无助益。

      她感到惶然。

      虽然郑松泉一再表示与她无关,但她还是愧疚,惶恐,她觉得她也有一份责任,她不能置身事外,心安理得继续做她的工员,眼睁睁看着李二牛惨死,看着李二牛的妻儿孤苦无依。

      周越川喃喃自语:“我该怎么办?我怎么补救?”

      她好像想到什么:“我去找掌事说清楚!”

      “那你就辜负了郑松泉的心。”方启静已经平复了心绪,声音不紧不慢,“他要保护你,而且你说出真相,便要说出当时郑松泉叫你隐瞒,也会牵连到他。”

      周越川看着他的眼睛,面颊轻轻颤抖。

      方启静眉头微蹙:“你觉得你会怎么被罚?也不会太严重,也许只是罚俸,但对于郑松泉的声誉,却是一个污点。军械司众人皆以为铁面阎王为人公正严苛,谁知实际上也会包庇自己的徒儿。”

      不行,她不能让师父的名声受损……

      “况且李二牛的案子已经定下,即便你去揽责任,他本就罪责难逃,并不会有什么好处。”

      “那,那我有钱!”周越川结结巴巴,“我去预支下个月的俸禄,再加上我攒的钱,先凑五两银子,再慢慢给他媳妇。”

      方启静摇了摇头:“你打算一共给多少钱?五两?十两?二十两?李二牛之妻明知李二牛有责,却在军械司大吵大闹,想来也不好相与,你与李二牛非亲非故,为何要给他妻子这么多银子?他妻子定然觉得你做贼心虚,会缠着你不放,也会把你牵扯进去!”

      周越川一脸震惊:“不会的!”

      方启静按耐住心中的嘲讽:“穷生奸计,人的欲望永无止境,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月光映照着周越川惨白的脸。他凝神看她,毫无血色的脸,眼圈儿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显得格外可怜可疼。

      方启静心中略有不忍。可她不通人情世故,需得他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滴和她讲清楚利害,不然她再遇到这些事情,非栽个大跟头不可。

      “若是你拿着银子去李家,他妻子会不会讹上你?会不会迁怒于你?”他的言辞残忍,“就算她不这样做,传出来,军械司其他人也会觉得奇怪吧?你在军械司的同僚,叫什么郭可仁的,实际上已经看你不顺眼了,是不是?”

      一个九品工员,却拿自己的钱贴补一个自食其果的工匠家里,本就让人觉得古怪。

      周越川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她的脑袋空空荡荡,只觉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无法赎罪,无法担责,也无法去帮助李二牛的家里!

      她来找薛臻,就是想让他帮着自己出出主意的。

      她拉住薛臻,指腹擦他的掌心,凑过去,像一只无助的小羊,寻找母羊的庇护。

      她离他太近了。

      方启静似乎已经能感受到那潮湿的泪意,感受到她呼吸间微弱的气流。

      “那怎么办……”她茫然,“是我的错,我该阻止李立的,可我为什么没说……”

      “确实有你的错。”方启静没有安慰她,却拉着她站了起来。

      坐久了,腿压着,有点儿麻木,周越川起来时有些踉跄,方启静把她扶稳,看着她站直了身子,又松开了手。

      周越川感受到薛臻深刻而威压的目光,好像最早在书库初见。

      “你是谁?”

      “我是周越川啊。”

      “周越川是谁?她在军械司是谁?在火器坊又是谁?”方启静停顿,“她是朝廷的官员,是九品官,天然担负对下属工匠管理、指正行为的责任,朝廷发给她的俸禄,是让她唯唯诺诺,对着他人的错误行为不管不问的吗?”

      周越川泪眼朦胧,耳朵却听得清楚,薛臻在斥责她。

      “我……”周越川感觉喘不上气,可她又无从辩驳,可是,可是,她怎么去管李立呢?李立是火器坊的老人了,她只是一个年轻识浅的小工员!

      过了一会儿,她才微弱道:“可我……我管不了他。”

      薛臻向前一步,眉目肃然,并不打算放过她:“怎么管不了?你是正九品的工员,不是工匠,也不是徒工!”

      夜风阵阵,周越川的袍角摇摆着,整个人似乎也在瑟瑟发抖。

      “你不是管不了,你是根本不想管。”薛臻一眼就看穿了她,“李立虽然桀骜,但的确有本事,你尊重他,不敢得罪他,也怕他在背后嘀咕你,说你年轻却摆谱。”

      “你觉得面软好说话,便是在军械司的生存之道。”薛臻摇了摇头,“那是徒工的生存之道,不是工员的生存之道。”

      周越川悚然而惊,薛臻为何如此可怕?他的眼睛仿佛是照妖镜,自己在他面前是无所遁形的。的确,她来了军械司,除了与同期的郭可仁、吴子平等人时常玩笑,对于副掌事、郑松泉、杭念真等上级,都是毕恭毕敬;对于下级工匠们,也是客客气气。哪怕见人做事偶有不妥,也往往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并不愿意深究。

      更何况李立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虽然尴尬,但也不愿生事。她总觉得自己人微言轻,而且她还想向这些工匠们多学些东西……

      “所以,你即便做了一年的工员,心底里还是把自己当做一个小徒工,一个跟着师父、工匠身后,只知道埋头学习、凡事闭嘴的小徒工。”

      周越川怔怔地,这些事她从未想过。郑松泉严格,教她画图做事,核算成本,却从没提过如何做工员,怎么和工匠们打交道——不,他觉得,这些事情,有眼睛,有脑子,就该自己琢磨会,不需要他来教。

      但是,她只想安安静静做事,管人,驭下,恩威并施——这是副掌事才需要做的吧!

      她曾见过郭可仁做了工员后,就穿着官服,在工匠们面前炫耀,狐假虎威地呵斥,当时她就有一种反感,她不喜欢,她也不要变成这样的人!

      周越川若有所思,脸上浮起不服之色。方启静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了马背上。

      “会骑马么?”

      “一点点。”周越川不知他要做什么。

      方启静一笑:“那就坐稳了。”

      马儿嘶鸣,长开四蹄,飞奔起来。

      周越川不知他要把她带到何处去,心中微微害怕,好在过不多时,马儿就停下来。

      方启静先下马,向她伸出了手。

      周越川犹豫了一下,却自己扶着马鞍,轻轻巧巧地跳了下去。

      方启静一哂,也不在意,收回了手。

      四下安静,方启静指着远方。

      周越川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是六部衙门。”

      “不错。”

      “你可知道,要去六部做官,要从秀才开始,经过乡试,会试,殿试,最后成为所谓的六部官员。”

      周越川虽然明白大致流程,却不知薛臻提这些是做什么。

      “书生们寒窗苦读多年,才能换的一身官服。而你,也算是年少得志,十几岁的年纪,便步入了官场。”

      周越川吓了一跳:“我怎能与六部的官员相比?我只是……”

      只是个芝麻粒大小的工员。

      方启静道:“你是再小的官员,也有朝廷的文书。你去六部,见到那些官员,你要作揖行礼,称呼对方为‘大人’,可他们也不是高高在上一动不动,而是要向你还礼,但你若是平民百姓,就要向他们下跪磕头!”

      “既然朝廷已经给予你官职和权柄,你就应该琢磨着,如何好好使用,而不是成天想着,我只是个小工员,我只是个小孩子!军械司有规矩,难道你为了不得罪人,就视规矩为无物!你可知,你的放任纵容,也差点害了你自己的性命!”

      周越川呆呆的,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反驳:“我不是小孩子了。”

      方启静实在想笑。

      怎么不是小孩子了,若是大人,该和他唇枪舌剑,据理力争。只有小孩子,才会老老实实地听完训话,没话找话地反驳不是小孩子了。

      虽然穿着官服,虽然勤奋踏实,但她还是孩子心重,不敢得罪人,不知怎么做,摸不清做事的门道,也不敢同他吵架。

      周越川不想理会薛臻了。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从前他对她是很和气的,无论她有多棘手的麻烦,他也会笑着应下。

      今日,他却对自己毫无安慰!

      但他说的又是对的。

      周越川回身,盯着六部衙门,有的灯光还亮着。这些人,也是披星戴月,案牍劳累,只为了实现胸中的抱负。

      自己呢,自己的抱负是什么?

      做好火器,保境安民。

      只是这八个字,践行起来,远比自己想象得困难。她本以为只要刻苦努力就够,跟着郑松泉学习就够,其实远远不够。她从来不仅仅是图纸书册的翻阅者,而是军械司这个衙门中的一员,是这个庞大的朝廷中的一员。

      她永远不能独善其身,也不能躲进小楼成一统。

      周越川静静伫立。她还没有完全想通,她要回去,好好地再想一想。六部衙门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她的以后,她的前程,不仅是当日叔父的夸奖、街坊邻居的羡慕;也不仅是自己可以舒展爱好,实现理想。她也要承担些什么,工员的职责也不仅仅是制造火器,如果她的荣耀比她想象得高,那职责也会比她以为的大。

      周越川轻抚双臂,神色平静了许多。

      回头看薛臻,他神色肃穆,但也有关怀和期待。

      周越川本应该感激他,可她忽然升腾起一些不服气,这些话应该郑松泉教她,而不是薛臻教她。薛臻,她想象中的薛臻,应该好好安慰她——

      但是。

      周越川抿了抿唇,没有再与薛臻说话,抬腿向军械司方向走过去。

      军械司大门与她遥遥相望。兵丁们努力睁大眼睛,抗拒着瞌睡虫。

      四周安静。

      她似乎感应到什么,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照的地上亮堂堂的。

      她猝然转过身,薛臻一身圆领白袍,牵着一匹白马,远远看着她,月色中显得格外清俊。

      她才想起身上还披着他的披风。

      她取下披风,走到薛臻跟前:“多谢。”

      月光明亮皎洁。薛臻的衣服很是华贵精致。面料是上等织金纱罗,泛着柔和的缎面光泽。再细细瞧着,胸前的织金五爪龙纹刺绣,光色闪烁,栩栩如生。

      周越川的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胸口,她想起小皇子赏赐她龙形玉佩的时候,高思明解释过,什么是五爪龙纹,什么是官员穿的四爪飞鱼、坐蟒。

      薛臻胸前,坐龙端正威严,双目圆睁有神,鳞甲由纯金线一针一针密密绣出,每一片鳞片都轮廓清晰。

      周越川忽然感觉喉咙发紧。

      方启静也没有说话,低垂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等待着她的反应。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越川抬起眼:“你怎么穿得这么僭越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抱负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一般周二、五、日更新,如果有榜单会随榜单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