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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困惑 远处马蹄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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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边如何了?”
应付完康源峰,方启静问起刘冲。
刘冲回道:“周姑娘受惊,有些深思不属,也哭过,眼睛都是红肿的。可不是么,那焦尸如此吓人,换成旁人,瞧了一眼便要晕过去!奴才便宽慰了她几句。她还说,记挂着公子,多谢公子关怀,等她过几天再来拜访公子。”
说话之时,把“公子”二字咬的颇重。
方启静也有些烦恼。兵部主事薛臻确有其人,也是他的人。他昔日化名此人,与周越川交友,可薛臻已然回京,同军械司也有事务往来,往后自己的身份定然瞒不住。但何时告诉她、怎么告诉她,倒是有些踌躇。
刘冲察言观色,知他烦恼,赶紧又道:“殿下莫要着急。殿下的身份,大为有用。周姑娘一心想在军械司做事,可她父亲,言语中似乎并不情愿周姑娘在军械司留任。”
“哦?”
“若周姑娘拗不过父亲,辞官回家,岂不是太可惜了么,若是殿下发话留住姑娘,那周时怎能阻拦?这时候殿下顺利成章公布身份,周姑娘只有感激的份儿。”
方启静听他献策,不置可否:“容我再想想。”
刘冲趁热打铁:“殿下想要栽培周姑娘,但是以薛大人的身份,能做的也不多了。譬如今日,那周时还问奴才,为何‘公子’如此看重他女儿,我只好说我家大人是前辈关爱后辈。为给姑娘压惊,咱们也只能送些便宜的莲子、百合,那‘天王补心丹’还是奴才偷偷给的,说是公子家传的药方,算不得名贵,免得她家人生疑。若殿下公开了身份,大可赏赐姑娘上好的茯苓、阿胶、龙齿,就算殿下亲自去看望,她家里人只会觉得受宠若惊,绝不敢说殿下什么。”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我何时让你去送天王补心丹?又怎么会要去看她?”
刘冲见势不妙,忙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叫你多嘴!”
方启静看着桌案上的两只笔筒,一个梅花,一个荷花。他的笔筒无一不名贵,上面的花纹更是雕刻精心。这两个不过线条古朴,十分简易,正如它们制作者,一样简单、纯粹。
但是简单的人,受到了欺骗,反应可能会更激烈,因为他们自己,是很少骗人的。
*
几日后,周越川又回了军械司值房。
前几天薛臻派刘冲来家里看她。刘冲巧舌如簧,直言军械司的好处,又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仿佛是什么难得的火器天才一般,前途不可限量,这才稳住父亲,让周时勉强同意自己再做上两个月,以观后效。
郑松泉把火器图纸给她:“这是短铳的图纸和笔记,你先学着,不懂的问我。也可以把图好好描绘下。”
“师父……火器坊爆炸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郑松泉声音严肃:“这是朝廷的事,你不要打听,自然会有结果。”
他又补充道:“军械司纪律严明,不能乱打听,也不能乱说话!”
周越川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只能无精打采地点着头。
她思前想后,可脑子还是懵懵的。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在坚持,到底做这个女官有多大的意义,那个造出火器、保境安民的理想究竟能否实现。
但她知道不能辞官,仿佛本能般地,就是不能辞官。
郑松泉从未见她这般饱受打击的样子,心中微感歉疚,可他不善言辞,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抬头却看到一副墨兰图。
“这是……”他不懂画,只觉得兰叶东倒西歪,笔墨乱糟糟,和随手涂鸦差不多,忍不住道,“这画你在哪里买的?别是上了当。”
他又想起周越川画的火铳火炮,规整认真,立刻指着这墨兰图劝道:“你画图纸可要一板一眼,精确仔细,不能错了一点儿。别学了这画,这是兰花吧?如此潦草,一点也不像。”
周越川抬头看了一眼,想起这画还是自己想学起来给薛臻做笔筒的,心里一酸,低声道:“这不是我买的,是大理寺崔懋大人的手笔,我学着画花儿,不会把这笔触带到画图纸上来的。”
“……”郑松泉沉默半晌,改口:“原来是崔大人的画,笔锋肆意奔放,确实潇洒。”
周越川恹恹地:“是啊,只是崔大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没有天赋,连皮毛都学不会。”
郑松泉早年锦衣卫出身,亦不懂这些,听周越川这般说,反而笑起来:“咱们是武人,无需精通这些。”
他想起崔璨,拍了拍周越川的肩膀:“人各有所长,你同师父学好火器本领,做上女官都尉,也不比崔大人的女儿差。”
送走郑松泉,周越川想笑,她怎么能与崔璨比!无论如何,崔璨身上又不沾着血。而她,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言不惭,当什么都尉!
火器坊的事情反复折磨她,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她不敢说出真相,唯独希望自己的沉默,能让朝廷多给李二牛一些抚恤。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做一个好的工员,那座山能不能翻过去,可她知道,此刻她不能放弃,放弃只会让她更迷茫,更难受,更无所适从。
好在师父给的火铳图纸,让她入了迷。这火铳设计精巧,远比手//弩艰深。周越川把自己锁在值房,整日只是看书画图,连饭菜也是让杂役送到门口,废寝忘食地研究火铳,不愿与任何人相见。
这日晚间,周越川终于解决了一个难题,正伸了个懒腰。杂役也送上晚饭来:“周工员辛苦,今天的晚饭是豆角炒肉片、烧茄子。”
周越川接过食盒:“多谢大叔,这些时日劳烦你给我送饭,你也辛苦。”
杂役笑呵呵地正欲离开,外头却吵吵嚷嚷起来。
周越川好奇,想着自己多日未外出了,也跟着杂役走到了外边去。
吴子平正赤急白脸,神色匆匆,嘴里嘟哝:“泼妇!晦气!”
他脸上两道血痕,像被长指甲抓的,周越川忙问:“子平兄,怎么了?和人打架了?”
吴子平一抹脸:“你来的正好,可有药油么?泼妇力道真不小,我这腰……”
“有,到底怎么回事?”
“火器坊李二牛的泼妇老婆!找上门来了!”吴子平不屑,“她男人违规晒药,本就是咎由自取,朝廷给了二两银子,都算是够意思了!他媳妇还嚷嚷嫌少,还喊冤!”
周越川怔怔的,良久,才艰难地在喉咙间挤出几个字:“二两?才二两?”
二两银子只是她一个月的月俸,能顶什么用?李二牛还有个儿子要养呢……
“他那是违规,哪能给多少钱?炸毁了一间屋子,又耽误了工期,还没让他赔呢!”
周越川狠狠扣着自己的手心,让自己冷静:“不,他……李二牛,怎么就是违规晒药呢?”
她自己可是什么都没说啊!
“上头查的精细,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哦,还有那个叫李立的是吧,也收监了,他已经认了,就是他唆使的……”
周越川眼前阵阵发黑,她以为自己的沉默,能像郑松泉所说,换的李二牛的抚恤,实际上,什么也没有……
她甩开吴子平,向军械司大门跑去,却并未见到李二牛妻子的身影。看门的兵丁骂骂咧咧,整理袖子:“泼妇,以为这是哪里,竟敢来军械司撒野,若不是看她死了丈夫可怜,我早打服了她!”
另一个道:“劲儿真不小,扯了我一大片头发,哎呦……”
李二牛的妻子不满抚恤,来军械司吵闹,吴子平出来调停,结果兵丁和吴子平都挨了打。但她毕竟打不过这些男子,早被人架走。
周越川定了定神,她想去找李二牛的妻子。
可是找到了,她能怎么说,怎么做?
太阳已经西沉,周越川如同行尸走肉,看着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如果李二牛还活着,他家里,也会为他留一盏灯吧?
她想去找郑松泉,可是到郑松泉家前,她停住了。
难道她能去质问郑松泉吗?
郑松泉说过,让她等着朝廷处理的结果,她无论说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在人证物证面前,李二牛就是有错,李立也付出了代价。
她的沉默,只是保护了她自己。
周越川飘飘忽忽,在街上游荡。去哪里呢,回家,她不想,回军械司,她又问心有愧。
京城虽大,竟也无所依归。可她不能停,她要这么一直走着,走着,既然无处停泊,就一直在路上匆匆。
好像这样,心里就能好受一点一样。
待周越川终于累得歇下脚,却是到了竹里巷。巷子幽深,并未点多少灯。
大概薛臻不在。
可她见薛臻做什么呢?她觉得很羞愧,薛臻对她颇为看重,她却辜负了这份期许。
幸好薛臻不在啊。
周越川喘着气,觉得从没有这么累过。她的体力一向很好,可此刻却觉得胸闷气喘,她扶着竹里巷门口的大树,缓缓坐了下来。
她好像希望薛臻出现,但又希望薛臻永不出现,不要看到她的狼狈、胆怯。
过了很久很久,天色已经很黑了,初夏的夜里,夜风起了,有些冷意。周越川双手环抱自己,却不想起身,也不想走。
远处马蹄哒哒,似乎有个人下了马,看见她小小一团蜷缩着,叹了口气,给她围上了薄披风。
方启静拂去地上的灰尘,似是嫌脏,但还是与她并肩坐在了一起。
“既来找我,怎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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