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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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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想在这世上出头,第一是投个好胎,第二便是找到大树,第三才是真才实干。越川,你留不下来,便是缺少一和二。”
军械司徒工们,正聚在一起闲聊。
唯一的女徒工周越川,一边抄录图册,一边听郭可仁叨叨他的出头真经。
郭可仁又道:“这么认真做什么,糊弄糊弄得了,下个月你就得走了。”
周越川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叹了口气。在军械司做了一年的徒工,她抄图纸、理书册、学木工、跑腿打杂、无事不做,就是为了能留在军械司,做一名正式的工员。
可惜军械司不要她。
周越川抠着手心,这个结果也算意料之中。
军械司大多数都是男子,只有两个女工员,俱是官宦人家出身。而周越川的爹周时,只是个苦读三十年但死活中不了举的秀才。
周越川自小的心愿,就是考入军械司,研制火器。至今记得,她六岁那年,最疼她的祖父把她抱在膝头,指着腿上那道狰狞的疤痕说:“这是当年被坏人的火铳打的。隔着三十步,铁弹子打进肉里,爷爷走路才一瘸一拐。咱们小川长大了,做火铳,打坏人!”
祖父曾在军中做过校尉,年轻时弓马娴熟,不但喜爱舞刀弄枪,也喜欢琢磨着改造些兵器。这一老一小,常常谈说习武论战之事,甚是相得。祖父在时,对她十分娇惯,父亲周时虽然不喜欢女儿这般,却也无可奈何——可惜祖父已经在两年前过世了。
她无法从军上战场,便发愿要去军械司做事。
军械司是先帝所创制,凡诸般弓弩刀械,以及各式火器,皆归其统理。自图样起样、规画形制,至选材成造,再到监验督催,一应流程俱出此间。而先帝对军械司颇为重视,俸禄赏赐亦比其他衙门优厚,故而能聚诸多巧匠、谙熟武备之吏,专力营办军器。
署内官佐匠役品阶次第分明,工匠、徒工、工员、乃至都尉等等。周越川只是一个小徒工,这还是靠着祖父的面子进来的。
周越川抬头,看着周围这些徒工,他们都是男子,留在军械司,比她容易得太多太多。而她,纵然被工匠们夸赞有天赋、肯用功,但掌事却说,等小姑娘长大了,总要嫁人,从此相夫教子,困在后宅,就算费心培养,又有什么用?
见她撅着嘴,似有些惆怅,徒工吴子平安慰道:“行啦,这一年就当做做事,见见世面。你在军械司,又学绘图又学算账,还认识了一大堆人,即便留不下来,也总有些好处。”
郭可仁挤眉弄眼:“回去嫁人也能挑个更好的。要是你丈夫欺负你,别怕,来咱们司里,咱们兄弟把最快的军刀借给你比划!”
众人都笑起来。
周越川有些生气:“什么嫁不嫁的,你当是骑马呢,驾驾驾!”说着伸腿绊了下郭可仁的椅子,抱着整理好的图册,一溜烟儿跑走了。
她才十五岁,讲这些做什么!郭可仁说话最讨厌。嫁人有什么好的?如果非要嫁,她最想嫁的,是军械司里那台崭新的佛郎机——据说是高价从西洋人手里买入的,可惜只看过一次,如果能嫁给它,她就能天天摸到了。
书库二楼。
周越川踮起脚尖,小心地将自己抄录好“火器概览”的临摹本放入书架,又拿起一本《弓弩秘绘》看了起来。
书架里塞满了各种典籍、图册、手稿。有些书脊已经开裂,露出泛黄的内页。
整理书库是最繁琐杂乱的事情,其他徒工不愿做,都推给了她。周越川却很喜欢,借此在书库看了很多书,武经总要、武库形制图、火器概览,在这一年里,她一边抄一边学,竟然也记下了不少。
作为徒工,他们的活计并不算多,真当了工员,才算忙起来。可周越川一心想多表现,给众人留下好印象。于是她起早贪黑,比别人都更加辛苦。
况且在家里,还得做做绣活,这一年过得着实不轻松。若不是军械司伙食甚好,每日都有肉吃,只怕真的要瘦成一只小猴儿了。
阳光从窗子射入,正好落在她后背上,暖融融的,像盖了一层薄被。周越川打了个哈欠,双目困敭,手里的书滑到桌上。
周越川想,就眯一小会儿……一小会儿……
意识渐渐模糊,但又没睡着,只觉得四肢都软绵绵的,飘浮在空中。
好累啊,这么趴一会,也挺好的。等她离开了军械司,就不能闻见这些书的气息了,要是能一直呆在书库里,该多好啊……
恍恍惚惚似有脚步声传来,难道是有人来了么。
她想醒过来,却是半梦半醒,眼皮沉重。听得一个谄媚的声音在陪笑:“您想要火器概览,那本书已经颇为陈旧了,正在让人抄录新本,尚未完工,还请您再缓个几日……”
另一个清越低沉的声音嗯了一声:“不着急,但需好好抄录,不得有错漏。”
周越川忽然一激灵,登时睁开了眼睛。书架前,一个身穿白袍的青年文士,正端详着书架上的书。
要不要出来行礼?周越川纠结起来。她一向有些害怕这些“做官的大人”,见了他们如同耗儿见了猫,恨不得躲着走,为此被副掌事啰嗦过好几回。
她悄悄起身,缩着身子,就要溜走,谁知衣袖宽大,不小心扫到了书册,掉到了地上。
“你是何人,在此作甚!”方才那个谄媚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周越川定睛一瞧,才发现文士身边还站着一个矮胖男子。
周越川暗叫不妙,只好摸摸鼻子,讪讪地笑起来。
她虽见这矮胖男子脸生,但他穿着工员衣衫,必然是军械司的人,赶紧掐了掐手臂上的肉让自己清醒,规规矩矩地行礼:“卑职是军械司徒工周越川,整理书库,无意惊扰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那青年文士转过头,淡漠的眼珠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周越川也抬起脸来,好奇地看向他。
他手持书卷,一袭素绫儒袍,清雅端凝,眉浓目朗,极为俊秀。只是目光沉静,神情舒淡,似乎是在看她,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周越川赶紧低下头去,心想这人一定是个文人,身上都是读书人的气质,和军械司那些冷硬彪悍的武官们,天然就不太一样。
她不由想起以前在女学旁的书院里,那些读书的小郎君,也是这样,文秀,斯文。
周越川回过神,大着胆子道:“大人可要找‘火器概览’?这本书在下刚刚抄录好,还请大人过目。”
她赶紧把这本书取下来,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那人不答。矮胖男子接过书,又奉给那人。
书上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字迹甚是工整,就是有些呆板。
那人翻了几页,周越川紧张地看着他。只是他神情平和,看不出任何端倪。
“里面的图也是你绘制的么?”
“正是。”
“但这张图,与原书那张似乎不太一样。”那人声音不紧不慢。
周越川凑过去一看,心下了然:“这张原图,本身有些错误,卑职抄录时便觉得奇怪,特意向司里精研火器的郑都尉请教,郑都尉加以指点改正,因此重绘一张,与原图有些出入。”
那人点了点头,合上了书,眉目舒展:“你既然抄录此书,可有什么心得么?”
周越川老实回答道:“此书介绍火器类目、原理,凝练简洁,宽博但不够精深,作为入门书目,自是极佳。”
那人看向周越川趴睡的桌子,却是一本《弓弩秘绘》,问道:“那你觉得,弓弩与火器比,又当如何?”
周越川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言不讳:“卑职浅见,日后对敌之要,当在于火器。”
那人似乎有了兴趣:“哦?”
“是。如火铳、火炮。火铳装填火药,发射弹丸,破甲能力胜于弓箭。火炮更是攻城拔寨之利器,一击可糜烂数里。若能装备军中,其威势绝非弓弩可比。”
那人沉吟道:“火器之论倒也并非新奇说法,朝廷亦有试制。然而成效不显。你可知其难处?”
“卑职知道。”周越川坦然道,“一则制造困难,二则成本高昂,三来装填火药繁琐,不及弓弩迅捷,风雨天使用,同样受限。”
她将火器的缺点一一历数,毫不避讳,那人反而听得更加认真。
“既有如此多弊端,你为何还认为火器强于弓弩?”那人缓缓开口,手指轻抚摸书卷。
周越川回答:“因为潜力巨大。若与敌军对战,重在杀伤。大人,这些问题皆可视为工匠所需攻克的难题。火器成本虽高,但一旦成型,批量制备使用,绝非弓弩可比较。”
周越川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他怎么一直盯着自己?那视线虽无恶意,压迫感却越来越强,盯得她头皮发麻。
周越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蚊子哼哼,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说不定以后,排兵布阵的技法、粮草补给的安排,也因此而改变。”
那人纹丝不动,凝望着周越川,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面庞饱满,两颊凝着几分婴儿肥,还留着方才趴睡的红痕,圆眸澄澈如水,神态稚气天真,穿着过于宽大的徒工衣服,侃侃而谈的是“火器”、“弓弩”、“敌军”!
那人手握成拳,放在唇边,咳嗽了一声。
周越川吃了一惊:“大人……您可是吹风了?”她赶紧跳过去关窗,借机逃离了那人的视线。
她把窗子关上。谁知献殷勤过度,心情紧张,支着窗户的叉竿在她手里转了一下,嘭地一声掉了下去。
周越川转回头,挠了挠脑袋。
那矮胖男子只好出去捡叉竿。青年文士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周越川尴尬地笑了笑,捏着衣角。
书库中就剩下他二人。
周越川的不安泛起来,她是不是说的太多了……毕竟她只是军械司的小小徒工,下个月就该卷铺盖走人了。
可是不知怎的,她就想说。
就算不能在军械司留下,能找个人说说,也是好的。
况且……这个人长得还挺俊秀的,态度也算温和,应该不会把她怎样责骂一顿吧?
眼见她的头越来越低,快变成一朵傍晚垂头的木槿。那人眉眼一弯,双眸露出温煦的笑意,似如三月春风:“不必紧张。”
他顿了顿:“倒是不知道,军械司竟然有你这般少年英才。”
周越川眨了眨眼睛,这应该是在夸她吧?她舒了口气。可惜少年英才也没用,她马上就要走了。
那人看着周越川,见她衣衫宽大,沉吟道:“让他们给你换一套合身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