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不了的鬼》晰嘻

1、厌人 跟人结婚这

　　初春气温回升。

　　空气中弥散着浓重的湿意，风裹挟湿气一下又一下敲击窗户，过后玻璃起了层薄薄的水雾。

　　安愉懒散地躺在靠椅上，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米白外套。

　　眉头微蹙，和冷相关的一切她都讨厌。

　　远离尘嚣的山头。

　　山顶推平修建成私人蹦极场所；山腰则建了栋度假风的蓝白小洋楼；山脚五米宽的河流因安愉对水有关的项目不感冒，从而逃过改造命运。

　　整个山头及建筑是父母送给安愉的十八岁成年礼物。

　　安愉指名建蹦极场所的目的只有一个。

　　满足她与众不同的怪癖，看人来回往下跳，享受凌空的自由。

　　小洋楼，最佳观赏视角的屋内。

　　中年女人打开窗户，十分认真地擦着玻璃上的水雾，好让小姐看清接下来的蹦极表演。

　　安愉懒洋洋抬了抬眼皮，问中年女人：“有些无聊了，王婶享受自由的人到了没？”

　　享受自由的人。

　　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开玩笑。

　　话又说回来，跳一次给一万块钱跳完当场结清，可太享受太自由了。

　　要不是她恐高也想天天跳给小姐看，边唱歌边跳也成。

　　王婶利落擦完关窗，收起思绪回道：“刚刚楼下门卫小李打电话来说是到了，我这就下楼把人接上来。”

　　王婶负责小洋楼的卫生情况及下楼接人迎接泼天富贵。

　　小李，刚毕业的大学生，说是门卫平日就钓钓鱼，刷刷剧，和来表演蹦极的人聊聊天，没人表演时上去凑个数，另一种意义上的躺平。

　　安愉打小身体不好，畏寒忌热，稍不注意就成医院的VIP客户，自然爬不了山，于是安父干脆给山修了个电梯。

　　一楼山脚，二楼小洋楼，三楼蹦极场所。

　　山脚。

　　一个衣裳单薄脸颊灰扑扑，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男孩来回踱步。

　　“小鸣哥说的就是这里，跳一次河给一万块钱，不怕不怕，狗蛋跳下去爷爷看病买药的钱就有了。”

　　“加油！狗蛋是最勇敢的孩子。”

　　“……”

　　等狗蛋碎碎念完，王婶刚好出电梯到达山脚。

　　这样大的孩子来给安愉表演蹦极，王婶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见一次感慨一次世道寒凉。

　　表演人员是安愉吩咐特意找的，有固定群体，大多是附近村里的穷苦人家，少数是网络上征集到走投无路的人。

　　这座山里的建筑维修费、人员工资由安父出，而他们的表演费则是安愉单独拿零花钱给的。

　　王婶走到狗蛋跟前，照例询问：“我们这里的蹦极表演遵从自愿原则，你是否自愿参与？”

　　狗蛋点点头：“自愿的。”

　　“设施一月一检，极大保障你的生命安全，表演一次一万块钱，表演完当场给钱。”

　　“我可以申请多表演几次吗？”狗蛋弱弱提问。

　　多表演几次多拿点钱，以后他跟爷爷的生活就有了保障，爷爷也不用辛苦赚钱。

　　“这要看小姐的意思，好了我带你上楼找小姐。”

　　狗蛋紧紧跟在王婶身后，全程张着嘴巴一副见新世面的样子。

　　他第一次见山“吃人”，第一次见有两层楼的房子。

　　“小姐，人带到了。”

　　狗蛋停下脚步，躲在王婶后面用余光悄悄打量面前的财神小姐。

　　小姐很奇怪。

　　明明屋里面比外面暖和，却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包得像个球，只露双眼睛在外面。

　　那双眼睛是浓重的黑色，像爷爷花费大力气烧出来拿去卖钱的碳，黑得很有质感。

　　能卖钱的东西就是好看。

　　哪怕安愉只露出双眼睛，没露整张脸，狗蛋仍认为财神小姐很漂亮。

　　安愉抬手示意王婶单独过来，王婶走过去有眼力见地俯身。

　　“王婶，等会我心情会不好，让小孩表演一次就够了，费用双倍。送他回去的时候看看有什么能帮的，钱不是问题。”

　　“去吧，带人上楼表演。”

　　狗蛋被王婶带走时还在懊悔，光顾着看小姐去了，忘了问能不能多跳几次河。

　　不过能拿一万块钱已经很不错了，爷爷说过做人不能太贪心，会啥也捞不到的。

　　蹦极台上，狗蛋乖乖让工作人员在自己身上捆好多绳子。

　　微凉的春风拂过小男孩落满补丁依旧单薄的衣服，巴掌大的脸只留一种表情。

　　慷慨赴死。

　　他动了动嘴唇，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开口问身边的叔叔。

　　“叔叔咱们这个跳下去包活吗？”

　　不包活也行，反正下面是河他会游泳，下去游一圈就是。

　　这一万块钱果然不好挣，要玩命。

　　虽然来之前婶子跟他说了会保障他的生命安全，小鸣哥也拿了钱活着回去。

　　但是真当他站在高台时却可耻的怕了。

　　他不是个勇敢的孩子。

　　“小朋友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敢开台表演肯定包活，你要是怕了可以不跳，安小姐也会结一半钱的。”

　　不行，爷爷等着更多钱救命不能不跳。

　　“叔叔，我就是问问，要跳的。”

　　工作人员反复检查系在小男孩身上的安全带，确认无误后说：“可以起跳了，小朋友好好享受短暂的自由与快乐吧。”

　　狗蛋紧闭双眼，咬咬牙奋力往下跳，视死如归。

　　耳畔风声掠掠，心跳得越来越快，狗蛋忍不住大喊：“救命！救命啊！”

　　这河跳的比跳隔壁小红家的围墙还要刺激。

　　见此，安愉投以赞赏的目光，确实是个勇敢的孩子呢，勇敢的孩子理应得到奖励。

　　她的宝贝零花钱没给错人。

　　转而想到自己蹦一次要躺三月ICU的瓷娃娃身体，想蹦但怕疼。

　　还是看别人蹦吧，顺便做做慈善积点阴德，下辈子投个健康身体。

　　表演完。

　　狗蛋浑身瘫软，呼吸急促，妈妈呀他真活下来了。

　　“说好给的钱，小姐看的很开心多给了一万，你先休息一会等下我送你回家。”

　　王婶把捆好的钱递给小男孩，满脸唏嘘，小且薄的一叠纸能救下一个濒死的家庭。

　　小姐太善良了，可是那样善良的小姐也配不上个好结局吗？

　　送走王婶他们，安愉慢吞吞起身缓缓做了个拉伸动作，眸中的光暗淡下来。

　　等会要发生第n次世纪家庭大乱战，她美丽的心情保不住了。

　　“哎……”

　　安愉重重叹了口气，打算回卧室躺会，要战也得舒服地战。

　　刚躺下不久，电话就响了，安愉不用看来电人名字也猜得到是谁打的。

　　今天星期三，是生养她的好心中年夫妇照例慰问她感情状况的日子。

　　安愉刚满十八岁时，天真以为就她那破烂身体，以及她家的有钱程度，这辈子不得舒舒服服躺平等死。

　　哪料父母突然像绑定了个催婚系统似的，天天宣传结婚生子如何如何好，隔三差五就催婚。

　　那两年还好催婚频率没现在频繁，现在好像是任务时限快到了，一三五线上催婚，二四六线下催婚，周日洗脑结婚生子的好处。

　　哦，差点忘了，上周好心夫妇出国谈项目去了，二四六的线下催婚改为线上。

　　全年无休，安愉倒想左耳进右耳出，可话过于密集，上一轮还没完全出去，下一轮就挤进来。

　　这都没疯，算她道心强大。

　　赶着最后一秒，安愉接通电话点开扩音把手机丢在一边。

　　“小愉啊，这么久才接电话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妈妈回国陪你？”

　　老流程了。

　　开头问候，中间自由辩论，最后不欢而散。

　　安愉将枕头垫高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漫不经心回道：

　　“妈妈不用回国，你和爸爸不催我结婚，我保证每天都过得舒舒服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大一会安母才继续说。

　　“小愉，妈妈不是催你，妈妈也是为了你好，女人都是要结婚生孩子的，早点结婚等孩子大了也能早点享福不是？”

　　“再说了我是你妈妈，还能害你不成？你这孩子怎么总是不听话？”

　　“……”

　　一连串问句砸下来，安愉有点不舒服，心口胀胀的，随后酸得发疼。

　　安愉以为有些话听多了会免疫，再听时便不会分给它半分情绪。

　　事实证明无论重复听多少遍，听完还是会不舒服。

　　许是她内心不够强大，活该受它影响。

　　安愉伸手搂过枕头边咧嘴大笑的橘猫玩偶，抱紧橘猫，将下巴死死抵在橘猫胖乎乎的脑袋。

　　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几个回合下来，心总算没那么疼了。

　　安母说了一大堆，引经据典，说得口干舌燥。

　　迟迟没等来女儿熟悉的反驳，安母有些不习惯，于是她先发制人。

　　“小愉，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妈妈说话？你这样是不尊重妈妈！”

　　待心情彻底恢复平静，安愉一本正经给安母提建议。

　　“妈妈，四十岁正是奋斗的年纪，你和爸爸要个弟弟吧，我允许了。”

　　安母没想到女儿会说这话，她倒是想重新生个正常孩子，问题是她生不出啊。

　　这些年她跟丈夫瞒着女儿跑遍各大医院，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就是死活怀不上。

　　“小愉，”安母心虚地叫了声女儿，“不要多想，我和你爸爸只会有你这一个孩子。”

　　安愉自嘲地笑了笑，暗淡无光的黑眸盛满了浓烈的悲伤与委屈。

　　可隔着屏幕，那对好心夫妇看不到。

　　“妈妈，我厌人这辈子不可能跟人结婚生子，你和爸爸死了这条心吧。”

　　安愉强忍胸口翻涌的酸涩刺疼，硬生生又挤出段话。

　　“妈妈你知道的，我的眼睛和普通人不一样，它可以看见鬼，你跟爸爸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们找个鬼女婿。”

　　她说完果断挂掉电话。

　　安母刚想发火大骂女儿一顿，发现不孝女先一步挂断电话。

　　看来是上次给的教训不够，还敢未经允许先挂电话。

　　安愉这个怪物占据她孩子的出生位置，害她不能生个正常孩子不说，现在还敢忤逆她。

　　像扔垃圾一样把手机扔进垃圾桶后，安母转头求丈夫安慰。

　　安父见状无奈笑笑。

　　得咧，明天要给老婆买新手机，还要从垃圾桶里翻电话卡。

　　老婆跟他用的可是情侣号码，都用了快二十来年，早已用出感情，换新号码他不同意。

　　安母和女儿打电话，一个不顺心，无辜的手机只能被迫睡垃圾桶，安父翻垃圾桶翻习惯了。

　　安母依偎在安父怀里，小声啜泣，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亲爱的，我好难过啊，我好吃好喝供着小愉，她要啥我给啥，现在小愉却这样对我……”

　　“小愉今年都21岁了，有诅咒在她活不过23岁，去死之前就不能留下个正常孩子给我吗？”

　　她只是想要一个拥有她血脉的正常孩子有错吗？

　　安父搂着自家媳妇，安抚性地亲了亲媳妇脸颊，温柔安慰：“诅咒会解开的，我们这次出国不就是奔着解咒大师去的吗？”

　　“不用养小愉的孩子，解咒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正常的。到时候老婆就不用遭白眼被人说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