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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枫城 枫城多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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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城多山,又在内陆,冬日湿冷,空气里像是能拧出水来。
青石板路泛着潮气,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伸出的晾衣竿挂满了衣物,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色彩黯淡。
时深按照迟秉正留给他的地址,找到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深处,是一栋墙皮有些剥落的独立老宅,黑瓦白墙的双层小楼,带着一个小小的、荒芜的庭院。
这是迟煜阳外婆留下的房子,也是迟秉正记忆中,儿子独自成长的地方。
时深第一次来到枫城,也是第一次走进迟秉正口中满是桂花香的庭院。这里和迟秉正说的不太一样,小院整洁,却很凄清,没有桂花香,细细嗅来能闻到淡淡的皂角味。墙角的杂草零星生长,并不茂盛,靠近河岸那侧的墙垛已经塌陷,青苔肆意生长,倒是比屋内的主人更有生机一些。
院门的铁锁有些锈蚀,没锁。时深进了院子,抬手敲了敲厚重的门,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敲了几次,“煜阳,是我,时深。”
依旧是一片死寂。
只有巷口偶尔传来的摩托车驶过的声音,以及邻居家隐约的电视声响。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湿冷的寒意透过鞋底渗上来。他知道那孩子就在里面,他能听到门内压抑的抽泣声。
他没有再敲,也没有离开。
只是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他就这样等着。
从午后等到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冬夜的寒风刮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手脚早已冻得麻木,脸颊也失去了知觉。
他不知道如何完成师兄的嘱托。如果迟煜阳一直不开门,拒绝和人沟通,就是十个时深也不管用。
直到夜色浓重,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
门锁从里面被打开。
时深一顿,看向门口出现的小脑袋。
“……先进来吧。”迟煜阳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没有看他。
屋内比外面更冷,空调和灯都没开,借着从门缝和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隐约看到堂屋的轮廓,家具陈旧,很久没有使用痕迹,只有靠墙的那个坑坑洼洼的木桌子洁净,看起来是迟煜阳写作业用的。
迟煜阳依旧穿着机场那件单薄的外套,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背对着时深,面朝着空洞的屋内。肩膀绷得紧紧的,好像一碰就会碎掉。
时深反手轻轻关上门,将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屋内陷入了更深的黑暗和寂静。
两人一站一立,在冰冷的空气里僵持着。
最终还是时深先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跟我回白港,以后我照顾你。”
“……不用了。”迟煜阳的声音干涩,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我就在这里。”
“这里没人照顾你。”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带着自暴自弃的尖锐,像是在强调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时深的心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他想起迟秉正先前的话,“他大概早就习惯了没有父母的日子”。
他朝迟煜阳的方向走近一步,少年立刻像受惊的猫一样,脊背弓起,抗拒的意味明显。
时深停下脚步。“你父亲……他希望我能照顾你。”
“我不需要!”迟煜阳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却又带着哭腔。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仿佛那样就能抵御全世界的风雨。“他活着的时候没管过我,现在死了,倒想起来安排我了?凭什么?”
这些话像石头一样砸向时深,也砸向他自己。黑暗里,能听到他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时深沉默着。
他无法反驳,更不知如何解释一个无国界医生的无奈与死亡,坚持和信仰。那些道理,在此刻少年巨大的悲伤和愤怒面前,太过苍白,太过不讲道理。
“那……外面很冷,”时深的声音低沉下来,转变了话头,语气似乎是恳求,“小芋圆可以暂时收留我吗?”
迟煜阳不说话了。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身体细微地颤抖着。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迟煜阳什么也没说,只是跑着冲进旁边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将那最后一点微光和他自己,彻底隔绝。
时深站在原地,在浓稠的黑暗里,听着那扇门后传来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声音很轻,却被寂静放大,一声声,敲在他心上。
客厅那张旧沙发窄短,他躺上去,腿只能屈着。布料粗糙,弹簧硌人,可他却觉得比过去两年睡过的任何一处都踏实。没有炮声,没有随时需要跳起来抢救的伤员,没有血腥气贴着鼻尖。
这一夜,他沉进黑甜的睡眠里,连梦也没有。
晨光渗过窗格上积尘的毛玻璃,漫进屋里,将家具的轮廓从黑暗中缓缓托出。时深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雨水渍染的旧痕,躺了片刻才坐起身。沙发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
出门买了早点,他走到迟煜阳房门前。门紧闭着,漆色斑驳,把手磨得发亮。他抬手,指节在离门板寸许的地方停住,最终还是落下,叩了几下。
“煜阳。”
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里头一丝动静也无。
时深在门口站着,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老宅太静了,静得能捕捉到尘埃在光线里浮沉的轨迹,能听见树叶落下的声响。
“不想去白港,就不去。”他对着门板说,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我留在这里。”
门内依旧沉默。
“我留在这里照顾你。”他顿了顿,“或者,等你愿意,想去哪里,都可以。”
话音落下,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又立刻被掐断了。
时深不再说话,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门锁发出“咔”的轻响。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迟煜阳站在门缝后,低着头,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身形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清瘦。
“不需要。”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你走。”
时深看着他从发丝中露出的、泛红的耳廓,没有离开。
“我买了早点。”他提起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还温热的包子和豆浆,“吃完再说。”
迟煜阳猛地抬起头。
那一刻,时深看清了他的脸。
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眼眶是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下眼睑带着一片明显的青黑,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十七岁少年强撑的冷静和一夜之间汹涌而来的悲痛,在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激烈交战,留下狼狈的痕迹。
那双泛红的眼睛直直地瞪着时深,里面没有感激,只有被冒犯的近乎尖锐的质疑,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慌乱和无措。
“你凭什么?”迟煜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颤抖,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你凭什么留下来?时医生,你凭什么照顾我?”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像是要逼退时深,又像是支撑不住自己。
“你们……”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用力吞咽了一下,才能继续发出声音,“你们救了那么多人……哪里需要就去哪里……谁都需要你们……”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带着积压已久的、沉甸甸的委屈,“我呢?”
两个字,他问得极轻,却像耗尽了全身力气。
“我从小到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过年……他打电话回来,永远是说‘对不起’,‘下次一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陈旧的门框,指节用力到泛白,“我妈走了,连尸体都不知道在哪,后来外婆也走了,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空房子……”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时深,那眼神里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痛苦和不信。
“现在他们都不在了,你来了。”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他都没照顾过我,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爱吃什么,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甚至不知道他怎么死的!”
他摇着头,眼泪再次汹涌“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从前的十七年都是这样,可时医生,你居然说要照顾我。”
“我不信。”他重复着,声音低下去,很固执,“我不敢信。”
少年人的质问一字一句刮过来,他接不住,也答不了。
时深不会和孩子打交道,只是把手里装着包子和豆浆的袋子,又往前递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