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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一滴血 又到月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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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月圆。
天还没黑透,蚩银之已经把该备的都备齐了。炭火烧得比往日小。两床厚褥铺在地上,怕他们摔下来磕着。桌上有凉帕、温水、止血的药粉,还有几条用热水煮过的布巾。窗只开一道细缝,让风能进来,又不会太冷。
药是午后熬好的。酸枣仁、茯苓、远志、桂圆肉。方子没变,变得只有一样。
“待会儿喝下去,会疼。”她背对着他们,声音很稳,“不是之前那种。是疼进骨头缝里,像有虫子在啃。第一次最重。你们一定得忍住。忍不住就喊。可以抓我。可以咬布。但不能伤自己。”
则名站在她身后。他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则灵小声道:“姐姐,你手还伤着。”
“不碍事。”
她转过身,把刀在灯上过了过火。刀尖压上手腕。血珠立刻冒出来。她翻过手,让血滴进白瓷碗里。一滴,两滴。她数到十五,拿煮过的布条按住伤口。血很快把布条染红,像开出一朵暗花。
她把血分入两碗药汁。药气混着血腥,又腥又苦。
“喝。”
则名看着她。那血还没散尽,在乌黑的药汁里若隐若现,像条极细的红线。
“快喝。”蚩银之说,“药凉了,性就差了。”
则名不再多言,仰头饮尽。则灵也闭着眼灌下去,喝完便皱起脸,小声说:“腥。”
“躺下。”蚩银之把碗收走,“今晚会难熬。别压着。越压,蛊虫越疯。”
两个男人都躺下了。灯没有吹。炭火红着。蚩银之就坐在他们中间,连外衫都没脱。她盯着他们,眼皮都不敢多眨。
约莫半炷香后,则名先动了。
他整个人猛地弓起,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脖子上的旧疤全部暴起,青筋像蛇一样在皮肤下游。他一把捂住心口,指节发白。他咬住布巾,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哼。
“则名!”蚩银之立刻跪到他身边。她一手按住他的肩,一手去探他的颈。烫得吓人。他浑身像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他睁眼看她。那眼睛红得厉害,像整片眼白都浸了血。他喘得又碎又急,像被撕开的布。
“骨缝里……全是虫。”他哑声说,“它们在钻。心口最重。像……有人在里面嚼。”
“我知道。”蚩银之按住他,手掌压在他心口。那里跳得极快,快得像要把她的掌心都顶开。她扭头朝则灵喊:“则灵,拿布巾来!再端盆凉水!”
则灵刚应了一声,还没起身,自己就栽了回去。
他整个人从床上滚落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咚”地一声。他蜷起来,像只被烫熟的虾。他的脸已经红透,眼尾湿得能滴水。他抱着心口,身子一下一下地抽。
“姐姐……”他哑着嗓子叫,“我也疼……好疼……好热……”
蚩银之两头顾不过来。她只能一手继续按着则名,一手伸过去,把则灵从地上往床上拖。他浑身软得像没骨头,一到床上就朝她怀里钻。他抱着她的胳膊,把脸埋进她袖子里,像只受伤的小兽。
“姐姐,你摸摸我。你一摸,我就不那么疼了。”
蚩银之没说话。她先探了探他的后颈。全是汗。像刚从水里拎出来。她又去碰则名的脸。也是一样。两个人都在烧。烧得吓人。
“你们不能乱。”她咬着牙,声音放得极低,“静下来。把气沉下去。这疼就是这样的。它要你们疯,你们偏不能疯。跟着我,吸——呼——吸——”
可他们听不进去。
则名忽然翻身坐起。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整个身子都在抖,眼底烧着一片近乎疯狂的光。他看着她,像要把她一口吞下去。他的呼吸扑在她脸上,又重又烫。
蚩银之没躲。她甚至没有抽回手。
“则名。你清醒点。这蛊会逼你扑向我。可你不是它。你也不是以前那个人。你别让它赢。”
则名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像被这句话从深水里拽了一把。手指慢慢松了。可下一秒,他整个人就倾了过来。
不是抱。是压。
她整个人被按进了被褥里。则名的身体像座塌下来的山。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心跳又重又乱,像要从他身体里撞进她身体里。他的脸埋进她颈窝,滚烫的呼吸打在她皮肤上,像要把她烫穿。
他的唇蹭过她的耳后,又移到侧颈。他没有亲。只是用唇贴着,像在找她跳动的脉搏。
“则名……”她声音发紧,却没推他。
“我知道。”他哑声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知道。可我的身子……不听我的。”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肩,指节发白。他在抖。他能做的,只是不更进一步。可他贴着。贴得极近。近到两个人之间,只剩彼此身上的汗和热。
他的唇最后停在她脖颈最软的那处。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牙齿在轻轻打颤。
她没动。也不敢动。她怕一动,他那根本来就快断掉的弦,就真断了。
然后则灵也过来了。
他看见则名压着蚩银之,又看见蚩银之那只受伤的手。那布条已经松了,暗红的血又渗出来,沾在竹席上。他的眼神还是散的,像隔着一层火。可他的动作却出奇地轻。他跪坐过来,托起她的手,慢慢低下头。
他的嘴唇贴上了那道伤口。
不是吸。不是咬。是亲吻。极轻,极慢。像一只小动物在给另一只小动物舔伤。他的眼睛闭着,泪还挂在睫毛上。他一点一点地亲着,从她腕侧,到她掌心,再到那几道被布条勒出的红痕。每一下,都轻得近乎虔诚。
“姐姐……”他边亲边叫她,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沙,“你流血了……我给你亲亲……亲亲就不疼了……”
蚩银之心都揪起来了。她用力抽手,抽不动。则灵把她的手握得极紧,像怕她跑了。他又去亲她的指尖。那些指尖冰凉,还带着药味。他不在乎。他只是一下一下地亲,像要把自己的命都渡过去。
“则灵,你别这样。”蚩银之终于颤声说,“这不是什么好事。你放开。姐姐不疼。真的不疼。”
则灵摇头。他半睁着眼,眼尾小痣像被泪浸透了的黑点。
“你骗人。你手都在抖。你疼。我亲亲你,你就能好一点。小时候我摔破了,没人管我。我就自己给自己吹。后来巫主说,吹最没用。要上药。可你上不了药。你在给我和则名哥熬药。你都不管自己。”
蚩银之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她偏过头,不让他们看见她的表情。可则名就在她上方。他看见了。她眼里的光在颤。像盛了太多水,快要溢出来。
“你们……”她只说出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则名还压着她。他的呼吸更重了,像在跟什么搏命。他慢慢从她颈间抬起头。他看着她。她发丝散乱,眼尾发红,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她不是以前那个巫主。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他压在身下,却还想着怎么让他们不疼。
他忽然低头,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只是额头。只一下就退开了。像犯错的孩子。又像怕她消失。
蚩银之整个人都僵了。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在这时,她听见外头风起了。竹帘被吹得“啪”地一响。她像被这一声惊醒了似的,猛地翻身坐起来。
她不是蚩银之。她不能被这蛊牵着走。也不能让他们再往前一步。
“别动。”
她飞快地下了榻。脚步踉跄。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根早备好的麻绳,又转身回来。则名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则灵也没动。他们看着她,像两只被火逼到绝路,却仍拼命克制的兽。
“我不能让你们这样下去。”她喘着气,眼睛红得厉害。她抖开绳子,先把则灵的手腕绕了两圈,又去绕则名的。动作不重,却极快。绳结打得死死的。然后她把绳子的末端系在床柱上。
“姐姐。”则灵叫。他的声音软得发飘,像在梦里。他没反抗,只是看着她,眼睛湿湿的,“你不用绑我。我不动。我乖。”
“我不信你现在。”蚩银之说。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墙。胸口剧烈起伏。手腕上的血已经流到指尖。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们。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像要给自己筑一座最小的城。
“我知道你疼。我知道。”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可这种事,不能靠我来给你们解。我不是她。不是蚩银之。我可以用药。可以割血。可以这样陪你们熬。但我不能再替她做那种事。你们清楚。我也清楚。”
则名半睁着眼。他靠在床柱上,被绑住的手垂在身侧。他浑身还是烫的。可那眼里的火,已经没那么疯了。
“我们……没把你当巫主。”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蚩银之像是没听见。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从臂弯下传来,闷闷的,带着点哭腔,又像在笑。
“那你们也不能这样。不是有蛊就一定要那样。你们是人。不是虫。忍着。我陪着你们。但就到此为止。谁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你们打晕。”
则灵靠在床边。他盯着她手腕上的血,小声说:“姐姐,你还在流血。”
“死不了。”她说。
“我心疼。”则灵说。
蚩银之没抬头。她的肩颤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用布条重新把手腕缠紧。又端了凉水,走到他们面前。她不看他们的眼睛。只把帕子浸湿,一块搭在则灵后颈,一块按在则名额上。
“睡吧。”她说,“熬过去就好了。以后就不会这么疼了。我保证。”
她退到墙边,靠着墙坐下。灯花忽然爆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跳了跳,又稳下来。
三个人就这么各据一方。谁也没有再开口。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白得像一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