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之》樂优樂优刘

48、监工 找到药引之

　　找到药引之后，蚩银之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她不再整日闷在药房里。早上起来，用完饭，便带着则灵往工地上走。山路还湿着，她换了双旧靴子，走得慢，却不让人扶。

　　到了地方，她就寻块高些的石头坐下。有时看他们夯土，有时看他们搬石。偶尔皱起眉，让则灵去传话，说哪里沟挖浅了，哪里该再铺一层碎石。

　　修路的人见她来了，都更卖力些。不为别的，就为她在，饭菜便好。而且谁家孩子若来帮忙，她总让厨房多备一碗糖水。

　　她心情好。连则灵都看出来了。

　　这日午后，日头稀薄，雾早散尽了。蚩银之坐在一棵倒木上，捧着竹筒喝水。则灵蹲在旁边，拿草茎逗蚂蚁。他歪头看她，见她嘴角一直微微翘着，终于没忍住。

　　“姐姐，你最近怎么总笑。”他问。

　　“有吗。”蚩银之喝了一口水，把竹筒递给他。

　　“有。”则灵接过去，也不擦，就着她喝过的口灌了两口，“前段日子你老绷着脸。看谁都像欠你钱。这几日，连阿婆家的鸡跑你跟前，你都没骂。”

　　“我没事骂鸡做什么。”蚩银之笑。

　　“所以姐姐是为什么高兴？”则灵眨眨眼，像只闻着了甜味的小狗。

　　“药引找到了。”蚩银之说，语气难得轻快，“我的血能用。古籍上写得清楚。只要三次月圆。熬过去，你们就不用再受情蛊牵制了。以后也不会有人再给你们下这种蛊。你们就自由了。”

　　她说“自由”时，眼睛亮亮的。像在替他们高兴。则灵却只是“哦”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他低下头，继续逗蚂蚁。嘴角还弯着，可那笑淡得发苦。

　　蚩银之偏头看他：“你们不开心吗？我以为，你们会高兴。”

　　“开心。”则灵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像从旧衣裳里抖出来的，皱巴巴的，“怎么会不开心。我们盼了这么多年，总算……总算能解了。”

　　“对啊。”蚩银之拍拍他的肩，“等蛊解了，再把路修通。山货能出去，外头的东西能进来。孩子能读书。以后这寨子，会越来越好。一步一步来，总能实现的。”

　　她说得认真。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把她额前碎发撩得轻轻的。则灵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她此刻的模样一点一点刻进心里。

　　“姐姐。”他忽然叫。

　　“嗯。”

　　“那你能不能，待到这条路修完再走？”他问。声音有些发飘，像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的，“也不全修完。就等出寨的那条路通了。到时候，你亲自走一回。我们……我送你去汴京。好不好。”

　　蚩银之没说话。

　　风还在吹。山道上有人喊号子，混着石头相撞的声，远远地传过来。

　　她看着那些正弯腰铺路的人，又看着脚边那条已经初具雏形的土路。过了很久，才轻声道：“我不知道。”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像块石头落进水里。则灵没再问。他低下头，拿草茎在泥地里画圈。一笔，两笔。像要画出条路来。画到一半，又用鞋底擦掉了。

　　则名正从坡上下来。

　　他手里提着几块碎石，远远便看见他们。一个坐在倒木上，一个蹲在泥地里。谁也没说话。

　　他走过来，把石头放在路边，又对蚩银之道：“上头那段土太松。明日得再夯一层三合土。”

　　“好。”蚩银之点头，像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这阵子，山里的雾好像越来越少了。早上起来，楼前都是亮的。连后山那片竹林，都能望得清了。”

　　则名没接话。

　　“挺好。”蚩银之说，抬头看远处。山色青青，一层叠着一层，像洗过似的。她感慨道：“等路修完，雾再少些，这里住着也算舒服。”

　　“嗯。”则名应了一声。他转过身，像是要去继续干活。

　　则灵忽然开口：“则名哥每晚都带人点着火把巡山。雾多的地方，他让人伐了那几棵挡风的死树。山沟里的腐叶也清了。他还把药草混在柴里烧。他说这样雾会淡得快。”

　　他说得很快，像在倒豆子。则名脚步一顿，没回头。

　　“要你多嘴。”他低声道。

　　蚩银之怔住了。

　　她转头去看则名。他站在那里，仍是那副冷硬样子。可他的耳尖，在稀薄的日光下，透出了一点极淡的红。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这雾会一天比一天少。为什么她夜里醒来，总看见山下有火光。为什么他白日里不见人，夜里回来，靴上全是泥。他是在赶雾。他想让她看见天。

　　“则名。”她叫他。

　　他没应。

　　“谢谢你。”她说。

　　则名的肩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偏了偏头，像想说什么，最终只道：“我去修路。”

　　他走得很快。背影在青灰色的山路上越来越小。蚩银之一直看着。她心里某处像被轻轻碰了一下。很浅。像风把雾吹开，又合上。

　　则灵仍蹲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看则名，又看看她。最后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说：“姐姐，我们都是傻子。”

　　“什么。”

　　“没什么。”他吸了吸鼻子，又扯出个笑，“你今晚想吃什么？厨房里还有两条溪鱼。我给你煮鱼汤。阿婆说，这鱼鲜得很，不用放什么料。”

　　蚩银之没答。她轻轻“嗯”了一声，把视线从则名的背影上收回来。山风又起，吹得满山林叶沙沙地响。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好像真的没有她来时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