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心动》亓岛菇

1、做梦 宁知潼回到

　　3，2，1——

　　灼热的风席卷全身，一时间呼吸变得费力，宁知潼眼神飘忽，视线不自觉下移。
　　手控制不住一歪，大半的答题卡立即向下滑，双胶纸纸质不软，却依旧被轻易吹开，哗啦哗啦掉了满地。

　　宁知潼微垂着头，呼吸略显急促，视线一动不动。直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进入视线，利落地捡起一张张答题卡，宁知潼眼神微动，试着深呼吸。

　　她直直站着，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保持着拿着答题卡的动作，一动不动，视线紧跟男生毛茸茸的头顶，跟随着他起身。

　　宁知潼微仰着头，对上那双浅棕色淡淡的眸子，心中一动，意识逐渐清明。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期末周已至，宁知潼照常恶补概率论，忽觉心跳剧烈，掌住下巴的手甚至可以感受到大动脉的跳动。

　　最近熬夜确实有些猖狂，以防猝死，宁知潼三下五除二爬上床，钻进暖烘烘的被窝。

　　许是因为太累了，伴随着脑海中连续的“滴滴滴……”声，宁知潼的意识很快模糊，然后做了个美梦——至少她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她在梦里，和高中暗恋了两年的宋无遗重逢了。

　　那是暗恋的开始。

　　高二上学期，开学考试刚刚结束，宁知潼前往教务处取答题卡，一时没有拿稳，哗啦哗啦掉了满地。

　　宋无遗恰好路过，要帮她捡。宁知潼赶忙蹲下，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

　　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答题卡，宁知潼顺势抬头，紧接着呼吸一滞——刚刚没注意，凑得太近，额头刚好擦过对方的发梢，痒痒的，凉凉的，像是刚从空调房出来。

　　九月，已然入秋，云城的阳光却依旧灿烂，照得宋无遗的眸子愈发的浅，眼尾微微下垂，像是西方神话中高贵的天使，却又因为一颗小痣，增添几分风情。

　　待她微微回神，自己已经撤开些许，宁知潼赶忙移开视线，“不好意思。”紧接着又反应过来，她刚刚已经说过了。

　　“没事。”宋无遗淡淡回道。

　　宁知潼跟着起身，望向那挺拔的背影，在阳光的沐浴下，显出光晕来。只是那灿烂的光，到了他身上，却似乎变冷了。

　　宁知潼的手略微收紧，不断地调整凌乱的呼吸——和心跳，却是更加放肆了。

　　她终于败下阵来。

　　往后许久，宁知潼都觉得，实在是没道理，太没道理了。少女十六年来的第一次心动，就在这样一个明媚而平常的午后，悄然而至。

　　这份悸动不算刻骨，却徐徐伴着她度过了大半个高中生涯，随她来到大学，就在她自己都以为，时间足以抚平这份悸动的时候，她竟然梦到了宋无遗。
　　几分惊异，更多的是欢喜，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发觉，原来……自己还是会心动。

　　宁知潼只当这是一场怀念青春的美梦，所以她一开始选择静静地望着走廊上远去的背影——

　　空间顿时扭曲，宁知潼的意识被强行抽离，心脏与胸腔持续共振，她醒了。

　　宁知潼想掀开眼睑，眼前却依旧一片黑暗，意识和身体似乎断了线，眼皮和四肢此刻有千斤重。

　　无法操控身体带来无尽的恐惧，心脏的跳动前所未有的剧烈，整张床都隐约在随着心跳和脉搏抖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好像快死了。

　　意识再次模糊，坠入梦境之中。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吸气，又呼出，毒辣的阳光刺得她眼睛钝痛。她闭了闭眼，有什么东西自手中滑下，哗啦哗啦，散了一片。

　　宁知潼的呼吸完全滞住，直到接过宋无遗递过来的答题卡，对上那双浅色的眸，意识才勉强清醒。

　　“谢谢。”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宋无遗看了她两秒，淡淡回道：“不客气。”

　　话毕，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宋无遗转身离开。

　　宁知潼的目光略显呆滞，心跳缓缓平息——霎时，意识再次被强行抽离，依旧无法操控四肢，于恐惧和无力中，宁知潼第三次坠入梦境，又醒来，如此反复……来到第五次。

　　宋无遗的手往前送了送，宁知潼一抖，视线飘忽下移，刚好撞上经过反射而来的一缕阳光，一阵钝痛，她猛地闭上眼，微微侧头。

　　直到那一团光斑渐渐缩小、变淡，宁知潼才试探性地睁开眼。

　　“抱歉。”

　　头顶传来略沉的声音，宁知潼抬起眼，那一小块光斑挡在宋无遗脸上，却还是让她的余光扫到了微皱的眉头。

　　见她不说话，宋无遗上前一步，眉头皱得更深，“你还好吗？”

　　宁知潼慌忙摆手，声音还是有些哑，“没事，谢谢你。”随即伸出手，在手指碰到答题卡的那一刻，心跳乱了一拍，她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接过答题卡。

　　“真的没事？”

　　宁知潼唇角微扬，挤出淡淡的酒窝，“真的没事。”

　　宋无遗缓缓直起身，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半晌，嘴微微张了几下，出口的却只是一个“嗯。”

　　不等宁知潼点头，他便转过身去。

　　“诶！”宁知潼心猛地一沉，她实在是怕了这个背影，三两步追上，“宋无遗！”

　　对方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转过身，视线扫过她的眼，移到一边。

　　宁知潼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几次堵在喉口。

　　对方静静地等着她。

　　她的脑子却有些转不动了，她叫住他是为了什么呢？只不过是因为，每次都是在宋无遗走出几步的时候，她就会醒来一次，然后再次坠入梦境。

　　可他们总不能就这样干瞪眼吧，虽然这只是个梦，但是对方的视线却是那么得有重量。

　　鬼使神差地，她开口道：“我喜欢你。”

　　？？！

　　一瞬间，气血疯狂上涌，宁知潼的脸又热又胀，她咬住自己的嘴唇，视线被对方呆滞讶异的眼神烫了一下，又不敢惊扰，只能缓缓地埋下自己的头。

　　不出意外，一片寂静，连楼下若有若无的谈话声都消失了，宁知潼忍不住怀疑他们也听到了，开始担忧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宁知潼闭了闭眼，这不是梦吗？怎么这么真实？还是快醒吧？你快回我一下吧，哪怕是拒绝呢。

　　“谢谢。”

　　算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宁知潼的心还是忍不住一沉，抬起眼，她的瞳孔猛地一震。怀疑是刚刚的光斑还没散去，她用力眨了几下眼，还揉了揉，随即倒抽一口气。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宋无遗头上赫然顶着一根长条，条上甚至还有个数字，一直在78，79，80，81，85之间来回跳动。

　　这是……进度条？？！

　　宁知潼的嘴张的老大，眉心一跳一跳的，嘴里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你……你……”

　　“我……”

　　她这才发现宋无遗面上淡淡的，目光却已定住，耳尖泛着不正常的红，宁知潼怀疑如果这里有一根火柴，都可以被轻易点燃。
　　视线再往下，宋无遗抓住书包肩带的手也有些紧，手指关节处泛着白。

　　高冷学神的形象就此破灭，宁知潼不禁开始在心里揶揄自己，“宁知潼啊宁知潼，你这都干的什么事啊！做梦不打草稿，这也太ooc了。”

　　她心里这么想，嘴角却已经快咧到耳朵根了，先前的恐惧早已经被扔到十万八千里开外。

　　她的直觉，哦不，多年看短剧小说的经验告诉她，这莫非是……心动值？

　　想到这儿，她眼睛发亮，笑意更甚。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笑意感染，宋无遗眼角微不可察地一弯，身周的气氛都柔和起来。

　　这个时候终究只是十多岁的少年，不管怎么高冷，都摆脱不了那一股青涩气，是在宁知潼心里放了许多年的一份特别记忆。

　　宁知潼想起高中的时候，她听到过很多人夸赞宋无遗的智商和颜值，与此同时，也知道有人觉得他清高。总之，他一直都这样，有不和同学往来，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宁知潼很喜欢他的气质，每每看向他，她都能得到自己所期望的那份平静，也能从那份平静之下窥见些许少年的青涩气。
　　当然，宁知潼一度怀疑这是出于自己给他蒙上的一层滤镜。甚至此时此刻她都觉得，面前的少年是自己在梦里捏造的。

　　宁知潼紧了紧自己的手，心跳不断加速，不剧烈，却足以让她慌乱，嗓眼有些发干，于是她不自觉咽了下口水，注意力却始终集中在头顶。

　　宋无遗开口，“我——”

　　“宁知潼！”

　　宁知潼一惊，循着声音望去，是班长，正走向她，“袁老师等你呢？”她的尾音明显变弱，视线在宁知潼和宋无遗之间来回扫了扫，“呃……”

　　宋无遗看向宁知潼，柔情略微褪去，“先回去吧。”

　　宁知潼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不好意思哈……”班长赶忙摆手，一边赔笑一边要接过宁知潼手里的答题卡。

　　“那……再见？”宁知潼看向宋无遗，圆眼眨了眨。

　　“再见。”宋无遗目光多了几分柔和。

　　话毕，宁知潼就拉着班长要走，又忍不住转过身，对上宋无遗的视线，唇角上扬，朝他摆了摆手。

　　宋无遗僵硬地抬起右手以作回应，直到女生消失在拐角处，他的视线才缓缓收回来，落到手心，唇角微动。

　　“宋无遗？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要赶去乔老师那儿嘛。”教务处主任抱着文件走出门，瞧见他。

　　宋无遗唇角顿住，随即一收，眼角垂下，礼貌而疏离地回过身向主任回了一个“嗯”，头上的进度条骤降至20左右，往办公室走。

　　他的身影渐渐埋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面无表情地来到办公室，敲门。

　　办公室只有乔羽卿一个人，脸上带着微笑看了他一眼，又立刻收回，“你确定不参加竞赛了？”

　　“嗯。”宋无遗的眼神淡淡的，虽然视线落在乔羽卿身上，却更像是放空，像木偶。

　　乔羽卿的笑意收敛些许，“随便你，不愿意走竞赛也不愿意出国，那就必须上清大。”

　　“嗯。”宋无遗毫不意外。

　　乔羽卿看了他半晌，“你不觉得……你对你妈妈说话的态度非常没有礼貌嘛？这不是我儿子该有的样子。”

　　宋无遗却并未理睬，转身离去。

　　乔羽卿依旧一副笑颜，却像是含着冰，“联考第一都考不上，谁给你的资格这个态度？”

　　话未毕，宋无遗已经走出办公室一段距离，他抬起右手，看着手心，呼出一口气来，脑中闪过那个雨夜，给濒死的小猫打伞的女孩儿。

　　伞很小，女生的书包和衣摆都被打湿，她将那只湿漉漉的小猫抱进怀里，给它喂奶，轻轻说道：“要活下来啊。”

　　说话声传来，宋无遗迈步离开。

　　楼下，班长看着宁知潼一脸沉思的样子，八卦道：“你和学神……”

　　“想什么呢？我答题卡掉了，他帮我捡起来，我跟他道谢，仅此而已。”

　　视线扫过宁知潼脸上的红晕，班长微微一笑，不拆穿她。

　　凭着身体记忆回到教室门口，宁知潼晃了晃神，这些课桌、书本还有校服、熟悉的面孔，都像是上辈子一样，却又那么的鲜活。

　　梦，会这么真实吗？

　　“愣什么呢？放假放傻了？”

　　宁知潼眨了眨眼，袁静脖子上挂一副黑框眼镜，偶有几缕白发，一丝不苟地扎着低髻，正手持着保温杯，向她走来。

　　“袁老师好！”

　　袁静微微一愣，欣慰一笑，“看来没放傻，就该这样嘛。”

　　宁知潼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微微一笑。

　　“好了好了，快上课了，你们赶紧把这答题卡分一分，给别班送过去。”袁静招呼着同学们到教室后面。每一次统一考试，凡是上政治的班级都会轮流去取答题卡，分好后送到各班。

　　宁知潼在教室来回望了望，找到目标，走上前，用肩膀轻轻顶了顶曲令仪。对方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满是疑惑，像是在思考她的行为是什么意思，气氛甚至有些尴尬。

　　宁知潼不解地看向她，倏地顿住。

　　坏了，这个时候她俩还不熟，更算不上好朋友。

　　宁知潼尴尬笑笑，递出答题卡，“分一分。”

　　“好。”曲令仪接过。

　　答题卡分好后，周璐作为课代表要送到隔壁班，剩下的要送到办公室。

　　“对了，这节课凌老师要抽人讲题，大家别忘了提前看一看。”曲令仪提醒道。

　　周璐倒抽一口气，紧皱着眉，“完了完了，我忘了！她肯定要抽我了……黎曼，你能不能帮我送一下答题卡。”

　　“爱莫能助啊！诶，我试卷呢？”黎曼看来也是火烧眉毛了，正在一堆资料里翻试卷呢。

　　宁知潼赶忙走上前，接过答题卡，“我帮你吧！”

　　“谢谢你，知潼！”

　　“不客气。”

　　宁知潼走出门，将答题卡送到对应班级，最后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在楼上，而宋无遗所在的竞赛班就在楼梯旁边。宁知潼刻意放慢步伐，自以为隐蔽地望向教室，和陌生人对上视线，她赶忙回过头。

　　宋无遗似乎不在，宁知潼咬了咬下唇，想着回来的时候再看一次。

　　楼梯传来脚步声，宁知潼抬起头，唇角微微上扬，又忽地顿住，微微皱起眉。宋无遗的磁场明显不对，这才过了十多分钟，他头上的进度条就掉到15左右了？

　　正思索着，进度条便一下子又拉到40多，但她来不及多想，因为宋无遗背后就是她的班主任。

　　凌晨，云城有名的数学特级教师，四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却像三十多岁，一米七的个子，身材高挑，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凌晨出了名的严厉，不管是作为科任老师还是班主任，手段十分雷霆，凡是她说过的话，就是校长也奈何不了她。

　　而且她一向不苟言笑，方圆十米气场全开，就算是条狗路过都得低着头，恭恭敬敬叫声“凌老师好。”

　　宁知潼深受其害，当年她的数学卡在125，硬是上不了130，是凌晨的重点关注对象，高考前整整100天的数学魔鬼训练，让她高考后都做了好长时间的噩梦。

　　即便这么久没见了，宁知潼还是下意识低下头，胸腔打鼓，声音放轻，“凌老师好。”

　　凌晨扫了眼她手里的答题卡，“嗯，跑快点，马上上课了。”

　　“嗯嗯。”

　　什么初恋暗恋在此刻都不重要了，宁知潼一步三级台阶，恨不得立刻脱离凌晨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