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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护国公主入职第一天:靠山没找到,先混成工伤 夜色像一层 ...

  •   夜色像一层浸透了油墨的厚布,沉沉地压在长信宫翘起的琉璃瓦上。檐角挂着的宫灯被风掀得摇摇晃晃,光晕一明一灭,把廊下跪着的那道小小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祁月璃已经在这道紧闭的殿门前跪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穿着一身新裁的鹅黄宫装,是册封护国公主那日尚衣局连夜赶制的,领口绣着银线缠枝,裙摆压着重工暗纹,比她在镇国将军府穿过的任何一件衣裳都要华贵。可此刻那身衣裳已经被夜露洇湿了肩头,膝盖跪在冷硬的青砖上,隔着几层衣料,凉意还是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
      她垂着眼,盯着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暖黄灯火,嘴唇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白,却始终没有起身。
      她来给月妃请安。
      宫里的规矩,新封的公主也好、妃嫔也好,总要拜过六宫主位。月迟迟虽然位份不高,却是北梁王眼下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祁月璃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护国公主”有多少分量,不过是一道旨意、一个名义,若想让这名义真正落地,她需要在宫里找到一个可以依附的靠山。
      月迟迟,便是一个绝佳的人选。她以为月迟迟会见她。毕竟月迟迟曾经也是在天香楼里摸爬滚打过的,应当懂得人情冷暖,知道一个刚上位的公主主动示好意味着什么。
      可她失算了。她跪了一个时辰,殿门纹丝未动。里面偶尔传来杯盏轻碰的声音,却像是故意的,不紧不慢,仿佛根本不知道门外跪着一个人。
      祁月璃咬了咬下唇,没有起身。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走。她既然跪了,就必须跪出个结果来。若是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明日满宫都会传遍“护国公主不受月妃待见”的消息,那她好不容易挣来的体面便会碎得干干净净。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提高声音向门内通传的时候,回廊那头传来一阵细碎而张扬的脚步声。
      祁月璃微微偏过头,看见几个衣饰华贵的女子正并肩沿着甬道走来。
      为首的是丽嫔,穿了件桃红织金的宫装,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蝴蝶钗,走起路来腰肢款摆,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她身后跟着的是柳嫔和一位身着青灰宫装的年轻妃子,那妃子面容素净,眉目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淡,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层薄霜。
      几个人显然是结伴来的,大约也是来给月妃请安的。她们看见了跪在殿门前的祁月璃,步子先后顿了顿。
      “哟,这不是新封的护国公主么?”
      丽嫔率先开了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刚磨过的刀,“怎么跪在这儿?月妃娘娘给你吃闭门羹了?”
      祁月璃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保持着跪姿,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臣女来给月妃娘娘请安,娘娘许是乏了,尚未传见。臣女便在此候着。”
      “候着?”
      丽嫔掩着嘴笑了一声,转头与柳嫔交换了一个眼神,“妹妹,你听听,咱们这位公主殿下倒是个痴心的。可惜啊,有些人跪穿了门槛,人家也未必愿意看你一眼。这宫里的门,可不是你一跪就能跪开的。”
      柳嫔也捂着嘴,声音软软地帮腔:“可不是么。毕竟不是从小儿长在宫里的,哪知道这宫中的规矩呢?月妃娘娘何等人物,岂是什么人都见的?”
      她们话里绵里藏针,祁月璃却充耳不闻,仍垂着眼跪着。她心里不是不恼,却知道这时候撕破脸最蠢。
      她越是低眉顺眼,这两个女人就越像跳梁小丑,等这一夜过去,谁失了体面,宫人们心里自有一杆秤。
      可她低估了丽嫔。
      丽嫔大约是见她不还嘴,反倒觉得无趣,又见那青灰宫装的女子一直没说话,便转过头去,故意拖长了声音:“对了,我记得这位护国公主,从前是养在镇国将军府的吧?哎哟,那可真是好出身。涂山君亲自调教出来的姑娘,怎么如今跑到宫里来讨月妃娘娘的巧了?涂山君若是知道了,怕不是要寒心呢?”
      祁月璃的指尖在袖中猛地蜷紧。她脸上仍是恭顺的神色,心跳却已经乱了一拍。
      提养父母,这是她最忌讳的话题。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那青灰宫装的妃子忽然开口了。
      “丽嫔姐姐,这话便不对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瓢凉水浇在火上,不疾不徐,“护国公主如今姓祁,是王上金口玉言认下的女儿,与镇国将军府和涂山氏还有什么相干?姐姐这口口声声提什么涂山君,若传到王上耳朵里,岂不是说王上认了个白眼狼?那可是天大的罪名呢。”
      丽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看着那青灰宫装的妃子,声音有些发紧:“宋才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过随口一提,哪有那许多弯绕?”
      宋才人,也就是青灰宫装的年轻妃子,轻轻拢了拢鬓边碎发,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随口一提?随口一提便能把护国公主的出身翻来覆去地嚼?姐姐,咱们这宫里可不比外头,一句话不当心,便是掉脑袋的事。我虽位份低,可这道理还懂。”
      丽嫔被她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敢当她面发作。
      谁都知道宋才人是苏贵妃一手提携起来的,虽然苏贵妃已经“薨逝”,可月华宫那段余威尚在,宋才人又是那阵子唯一被贵妃另眼相看过的人。
      丽嫔不敢惹苏贵妃的人,只是柳嫔却在一旁不阴不阳地开口:“宋才人这话说得妙。可宋才人也别忘了,苏贵妃娘娘已经去了。如今这宫里,谁还替她说话呢?人走茶凉,落井下石的道理,宋才人不会不懂吧?”
      宋才人不理会柳嫔的讽刺,只将目光落在祁月璃身上,声音缓了缓,却带出一种极冷的东西:“贵妃娘娘生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两只脚的畜生,缺的是脊梁骨。今天我也把这话送给诸位姐姐,有些孩子从小在养父母膝下长大,养恩不掏心窝子说话,却为了一个郡主的虚名就能反咬一口,这样的孩子,晚上睡觉时最好睁一只眼,免得被自己梦里的良心咬了。”
      她的声音并不尖锐,却字字像沾了冰雪的刀子,一句话一段地刮过去。
      祁月璃跪在那里,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袖口里的手却已经攥成了拳。她当然听懂了宋才人在说什么。她是在骂她背叛养父母。
      可她没有站起来辩解,甚至没有抬头。她知道,自己一旦开口,便正中宋才人下怀。她只能装作没听见,装作这满宫的冷嘲热讽不过一二阵风,吹过便散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一直沉默的月迟迟的声音从殿门内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大半夜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殿门终于被推开了。月迟迟着一身素白寝衣,乌发披散,站在门槛内,面上带着一层倦意,目光却清亮地扫过廊下每一个人。她的视线在祁月璃身上停顿了一瞬,又在宋才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轻飘飘地收回,落在丽嫔和柳嫔身上。
      “几位姐姐来得不巧,”她声音淡淡,“我已经要歇下了,今日便不留你们了。改日得了空,再好好陪姐姐们说话。”
      她这话不轻不重,却分明是下了逐客令。
      丽嫔和柳嫔对视一眼,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悻悻地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宋才人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与月迟迟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却有什么东西在她们之间无声地交流了一下。
      月迟迟没有多看宋才人。
      她转向仍然跪着的祁月璃,声音带着一丝不辨喜怒的温和:“公主请回吧。我这人向来懒散,不喜欢见生人。公主若是诚心请安,也不必次次跪在外面。宫里的风凉,跪坏了膝盖,倒成我的不是了。”
      祁月璃抬头望着她。她就着殿内漏出的灯火,看清了月迟迟的脸。那是一张极清艳的脸,眉目天然带着一股媚色,可眼底却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相称的、见惯了风霜的沉静。
      祁月璃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月迟迟看得懂她,看穿了她,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她垂下头,恭声道:“娘娘教训得是。那臣女先告退了。”
      “去吧。”
      月迟迟轻轻点了点头,便要关门。
      祁月璃站起身,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形。她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见月迟迟极轻地补了一句,那声音像是落在风里的,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公主,这宫里的水很深。有些路,不是跪着就能走通的。”
      祁月璃脚步一顿。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这不是一句单纯的提醒,更像一个试探。她没有作答,也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回廊深处。走出好远,她才停下,扶着廊柱,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灌进肺叶,凉得她打了个寒噤。她心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是屈辱还是愤怒,抑或两者都有。
      她从来没有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过。
      在镇国将军府时,她虽然住在薰风阁,可名义上到底还是府里的小姐,下人们不敢高声;进了宫,她顶着郡主的头衔,再后来是护国公主,走到哪里都被人客气地敬着。
      可今夜,她跪在冷风里一个时辰,换来的却是月妃的冷脸,和宋才人那几句比刀子还锋利的话。她想起宋才人那句“养恩不掏心窝子说话”,面色又白了白。她咬着牙,快步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北梁王今夜宿在御书房。她原本不该去打扰的,可她忍不住。
      她心里太憋屈了。她想找一个人哭一哭,哪怕是那个阴晴不定的父皇也好。她想着,北梁王封她为公主,既给了她名分,总也该给她一点疼爱。
      她跪在自己父皇面前诉一诉委屈,总不会错的。
      她走到御书房外时,守门的内侍认得她,没有拦。她推门进去时,殿内灯火通明,北梁王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手边搁着一把已经捏出裂痕的镇纸。他低着头,似乎在看什么,周身的气氛却压抑得吓人。她怯怯地唤了一声:“父皇。”
      北梁王没有抬头。她咬唇,又唤了一声:“父皇,儿臣……儿臣有事禀报。”
      北梁王这才抬起眼来。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极冷,像一块被冰封住的铁。
      她心头一颤,却还是硬着头皮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父皇,儿臣今夜去给月妃娘娘请安,她……她不见儿臣。儿臣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她都不肯开门。还有丽嫔和柳嫔,她们在月妃殿外冷嘲热讽,骂儿臣是白眼狼……儿臣好歹是父皇亲封的公主,她们这样羞辱儿臣,分明是没把父皇您放在眼里啊!”
      她说着,眼泪便簌簌地落下来,小脸仰着,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
      她以为北梁王会心疼她,会替她做主,会斥责那几个多嘴的妃子。可北梁王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沉默像一堵墙压下来,越压越重。
      “你说完了?”
      北梁王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
      “父皇……”
      祁月璃怔怔地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她没见过北梁王这副模样。他向来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即便在朝堂上发怒,也是克制而威严的。
      可此刻他看着她,眼底却翻涌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戾气。
      “废物。”北梁王说。
      祁月璃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封你为护国公主,让你住长信宫偏殿,是让你去给月妃请安的吗?”
      北梁王猛地站起身来,案上的舆图被他的袖口带落,飘在地上,他没有去管,只一步一步从案后走出来,走到她面前,“朕让你住在宫里,是让你去结交后宫妃嫔、拉拢关系,替朕做事、替朕分忧的!你倒好,连个门都敲不开,反倒被别人指着鼻子骂,还跑回来找朕诉苦?你是废物吗?”
      “父皇……儿臣、儿臣不是……”
      祁月璃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害怕了。她试图解释,说月妃不见她不是她的错,说丽嫔她们是仗势欺人,可北梁王根本不听。
      “你知道朕今夜在为什么烦心?”
      北梁王的声音陡地拔高了,像一把被彻底拉断的弓弦,“镇国将军府没了!万妖宗没了!连后山的清微观都凭空消失了!整片宅子连同地基被人一夜之间端走了!朕派出去的兵连一根草茎都找不到!涂山氏跑了,姬擎渊还在城外按兵不动,满朝文武一个个只会跟朕说什么‘天狐远遁、国祚将灭’!你倒好,还有闲心跑去月妃那儿跪着请安!”
      他越说越气,眼中血丝密布。他忽然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祁月璃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殿角烛火猛地一晃。
      祁月璃被那力道打得整个人偏向一侧,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沁出一丝血。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站不稳。她张着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北梁王却没有收手。他像是被某种积压许久的东西彻底冲垮了理智,一把攥住她胸前的衣襟,将她从地上提起来,又猛力掼下去。她摔在地上,膝盖和手肘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在镇国将军府住了这么多年,就只学会了请安磕头吗?”
      他一脚踹在她肩头,鞋底碾过那件鹅黄宫装,留下一道灰黑的印子,“你就看不出他们半夜里有什么动静?你就不知道涂山氏有什么秘术?你住了六年!六年!一条有用的消息都递不出来!你说,朕养你有什么用!”
      “父皇……儿臣真的不知道……”
      祁月璃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她哭着,断断续续地辩解,“儿臣在薰风阁,那院子离主院那么远……他们做事从来不叫儿臣……儿臣、儿臣真的不知道他们要搬家……”
      “不知道?”
      北梁王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扬起脸,“你住在他们府上,他们一夜之间搬空了整座宅子,你居然说不知道?你是瞎了还是聋了?我看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告诉朕!你是不是还念着涂山云蘅的恩,怕他们知道了来找你算账!”
      “没有!儿臣没有!”
      祁月璃尖叫着,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儿臣真的没有!儿臣恨不得他们全都死……儿臣恨他们!父皇你相信儿臣!”
      她语无伦次,脸上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那件崭新的鹅黄宫装已经沾满灰土和泪渍。
      北梁王却充耳不闻。他一把将她甩开,她整个人撞在书案腿边,额头磕出一道青印。他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声音像一块被碾碎的炭:“滚出去。回你的偏殿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祁月璃伏在地上,半个字也说不出了。
      她浑身都在疼,耳朵里嗡嗡作响,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朵暗色的花。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朝殿门走去。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此刻在北梁王眼里,她连一条摇尾乞怜的狗都比不上。
      那她留在镇国将军府里唯一一块没被拆穿的底牌,已经彻底用尽了。
      她走出御书房,廊下的夜风裹着寒气迎面扑来。
      她忽然觉得,这宫里的夜,比薰风阁的夜还要冷。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回自己那间偏殿。殿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她终于再也撑不住,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疏淡的月光透过窗纸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道已经肿起来的掌印上。
      她抬手摸了一下,触到疼痛,又放下。她想哭,却发现眼泪已经干了。她想起宋才人那句话“养恩不掏心窝子说话。”她想,她这辈子大约注定是个养不熟的女儿了。
      而在长信宫内,月迟迟站在窗前,望着御书房方向那一片明灭的灯火,久久没有动。她方才透过自己设在那边的眼线的传信,已经知道御书房里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幸灾乐祸,没有任何情绪。她只是垂下眼帘,轻轻抚了抚袖口内那枚涂山旧木珠,低声自言自语:“还差一步。还差一步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护国公主入职第一天:靠山没找到,先混成工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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