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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催眠师 他穷啊,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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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吹过逼仄而冷清的街道,初雪正在化,地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脏黑连成片。
冬日天色歇得早,夜七点才出头,街上就没了人影,唯有街末一辆卖馄饨的三轮车后蹲了个青年。
青年蜷起身子借着车体挡风,想不会再有顾客了,预备收摊,忽听吱吱踩雪声近了,他抬头起身:“来碗馄饨吗?”
来人身形矮小,八字胡一抽一抽,神色忌恨:“你是安眠,帮警署做事的?”
安眠退步,细细辨认八字胡相貌:“你……你是那个入室抢劫拒不认罪的?”
“放屁!”八字胡怒道,“谁干抢劫那蠢事!破绽比我衣服上的补丁都多,不是等着人来抓吗!”
“那……你是……”
“老子是盗窃的!劫富多年从未失手!”八字胡昂首道,眼中现出恨色,“就是你,就是你催眠了老子,害老子认罪被关!老子不弄死你枉为人子!”叉在袖中的双手分开,一柄短刀闪寒。
安眠惊慌的双眼倒映在亮堂的刀面,心想盗窃者多胆怯,八字胡未必真会当街行凶,即使街上并无旁人。
他蹭步小心后退:“你要是不干那违法乱纪的事,我也不能逼你认罪不是?既然警署放你出来了,那就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吧。”
八字胡哈哈大笑,眼角挤出泪:“洗心革面?好好做人?老子老母活生生……活生生死了!冻死了!老子还做什么人!老子就是将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也要拉着你这杀人凶手陪葬!”一脚踹翻隔着两人的馄饨三轮,挥刀冲向安眠。
安眠偏身躲过翻起的三轮,危机时刻不及多想,拔腿便跑。
他是警署的“外聘催眠师”,有时犯人拒不交代罪行、同伙,警署会请他使用催眠手段查明真相。
因他认罪入狱的人数不胜数,免不了被刑满释放的报复,虽说危险,但警署给的报酬颇丰,他始终没有放弃这项营生,一来二去,保命能力很是非凡。
“站住!”八字胡穷追不舍。
安眠疾跑向警署,八字胡的速度比他想象得快得多,身后追赶的脚步越来越重,不待他到警署,定会被八字胡近身刺杀,他顿住步子,回身抬脚,脚下扬起一片脏黑的雪。
八字胡被雪糊了满脸,呸呸怒道:“老子弄死你!”
安眠手探入数层单薄的衣物中,从颈间扯出一块表。他晃着表链柔声道:“你说你要弄死我?那来呀,跟我来。我会让你得偿所愿。”
八字胡眼皮耷拉下来,失了神的瞳孔跟着左右摇摆的圆表来回移,直到表停,他瞳孔也定下来,像被抽干了精气一般,亦步亦趋跟着安眠。
安眠拿表引着八字胡,不停用言语引导:“对,你做得很好,步子不要停,到我面前来。真乖,左手放松,把手中东西给我。”
八字胡握刀的手微松,将刀递向安眠。
两人此刻的距离不足半米,安眠抿紧唇,连呼吸都止住,伸手接刀。
倏然寒风起,八字胡被吹得一哆嗦,失神的眼重新聚焦,看向面前安眠。
安眠心道不好,倒抽冷气,心下是想逃的,但看着逼近的闪白尖刀,脑子一片空白,反应迟了瞬息,想跑却来不及了,下意识抬手护住尖刀刺向的咽喉。
手中怀表被扯动,那表壳体坚硬,壳身沉重,正巧撞上尖刀,将其打偏。刀尖擦着安眠颈侧,划出一道血线。
八字胡一击不中,手头哆嗦,额冒冷汗,惊看向安眠,一时竟没有下步动作。
安眠当即抓住八字胡拿刀的手,使劲蹬人,此地离警署不远,他高呼:“救命!王伯!王伯!”
八字胡听他喊人,目露凶光,安眠双手都控制着他拿刀的手,他另一手握拳,朝安眠腹上狠打:“放手!给老子放手!”
安眠生生受着拳打,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开八字胡持有凶器的手,剧烈的疼痛加身,他喉间涌出腥甜,眼前发白,几度要晕厥过去,清醒间隙断续想:“完了,不被刺死也要被打死了。”
“住手!”一名头发半白的警察奔到,三两下扭押住八字胡双手,一脚将八字胡踹跪在地:“老实点!”
几名中年警察接连赶到,收凶器、拷凶手、查伤员。
安眠自认伤得不算重,一没缺胳膊少腿,二没动弹不得,只是余痛不断,坐在警署走廊休整。
头发半白的高大警察坐到安眠旁边,残破的铁椅嘎吱响了一阵。他六十来岁,国字脸,皱纹深得像老树皮,身姿仍然挺拔,高大而威严,是晓喻镇警署的警长,王建业,正是安眠口中的王伯。
王建业给安眠递上自己掉漆的保温杯,杯中装着不寒的水,叹道:“他母亲在他改造期间,没人照顾……死了。”
安眠眨眨眼,像是听不懂,可他脸上渐渐出现清明者才会拥有的悲戚。
王建业揉揉安眠脑袋:“别多想,跟你没关系,他盗窃就是有错,有错就得罚。”
安眠放在腹前的手紧紧攥着:“他本来劫富济贫,活得好好的。”
“哪儿来的富人给他劫?他偷的全是人家拿命换的、用来保命的好东西。他不伏诛,不定滋生多少人的歹心,不定多少人妻离子散、人财两空。”
其时耀弥国与独祁国经历了长达三十年的战争,于去年夏末正式停战。晓喻镇属耀弥国,毗邻独祁国,在战争期间饱受摧残。
这儿不存在权贵富人,只有挣扎求生的穷苦人。战争止歇一年多,敌军退去,这里的相当一部分人还是会忍不住用偷盗、掠夺,甚至杀戮这种野蛮的方式争夺资源,争夺同胞的资源。
晓喻镇基础设施都凑合,有电灯照明的警署就是最先进的场所。冬天到了警员们无处取暖,被不知从哪儿灌进来的风吹得打寒颤,没事儿就自发围成一堆抱团取暖。几个警员结伴到走廊细问安眠伤情。
“幸好没被捅上一刀,咱这穷乡僻壤的,也没有医生护士这种高等人才。”一个警员朝手心呵气,“但凡受点重伤,真全看命。”
众人接连应是,为安眠庆幸。
警署中电压不稳,走廊电灯忽明忽暗,合着灯光明灭,一阵脚步由远及近。
来人年近四十,打扮得体,短筒皮靴、厚实而简洁的灰长袄,颈围貂皮毛领,鼻梁上架着银框垂链眼镜,一副斯文样。
“莫校长。”安眠起身走向来人,“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晓喻镇唯一一所“学校”的校长——莫凯旋。说是学校,其实只是供孩子们集中生活的大院,里头就莫凯旋一个正经有文化的老师。
莫凯旋迎上安眠,摘下带着自己体温的皮手套直往安眠手上套:“我来的路上看到你馄饨摊翻了,是不是又有罪犯找你报复?怎么脸色这么差?伤到哪里了吗?”
安眠手早冻僵了,被手套上携带的温热包裹,心下暖意滋生,摇头笑:“没事的。”腹中疼痛却不断。
王建业咳咳两声,插到安眠与莫凯旋之间,将安眠挡在身后,对莫凯旋说道:“找你来呢,是为了三宝的事。”
安眠探头:“三宝?”三宝是他战期捡来的孩子之一,本来带在身边养着,直到一年前莫凯旋出现在镇上开办学校,他资助孩子们进了学校,这才能赋闲卖馄饨,多了一门营生。
王建业:“有一对夫妻看到警署发布的寻亲启示,称是三宝父母,来信说了些三宝的体征与习惯,还寄来了些信物,预计明天下午就亲身赶到这边了。莫校长看看,要是没问题,明天就把三宝那孩子送到警署来,让他父母接他走。”
警员递信件给莫凯旋,虽瑟缩着身子挡抗严寒,但眼角眉梢带笑:“那还能有假?不是亲父母,谁那么好心多养一张嘴啊?我们小安例外啊,多养几十张嘴呢,等老了指定吃穿不愁颐养天年。”
众警员不约而同看向安眠,开怀笑起来。
安眠听到三宝要有家了,一口白牙呲了老半天:“可别打趣我了。能不能活到老还不一定呢。”
王建业回身戳安眠脑门:“你这孩子,瞎胡说!”
安眠笑笑,渐而心内愁云惨淡。
他二十有六,将至而立之年,大字不识几个,虽有一身催眠之术,却败光老师留下的基业,沦落到用神通广大的催眠术糊口,这口糊得还不怎么严实——
战争止息,这一年多内他新收养了二十来个孩子,每个孩子的衣食住行与教育都不菲。
他穷啊,他快穷死了,他都这么穷了,还常被罪犯报复游走在生死边缘,一想到未来,真是胸闷气短欲哭无泪。
莫凯旋粗略翻看了下信件,眼睛眯得越发细,嘴角挤出一抹笑:“这孩子真幸运啊,我明日带他来。”说完要走。
安眠叫住他要还手套,莫凯旋握住安眠双手:“戴着吧,才冬初,手上就有了皲裂,叫人好心疼。”
“那不行。”安眠回绝。
“戴着吧。大不了等春天还我就是。”莫凯旋坚持,“我家中还算殷实,少一双手套冻不出问题。”
安眠不再推辞。
王建业打断二人:“行了行了。天色晚了,莫校快回吧。我们小安也该好生休养了。”
警员在旁打趣:“瞧我们老王,护小安跟护大闺女似的。”
王建业送走莫凯旋,回来听到这话,笑呵呵的:“要说也是当儿子才对嘛。”
安眠与王建业亲近,两人同住一处。房子是安眠老师留给安眠的,原来是个主打催眠的事务所,当中值钱东西全被安眠变卖养孩子了,现今里面家具用品是王建业置办的。
王建业提议让安眠先在警署跟警员们抱团寐着,等天亮他下班再带安眠回家。安眠腹痛难耐,一时犯了惰性不想动弹,点头应下。
安眠迷迷糊糊睡着了,但睡得不踏实,警员们奔跑的步伐叫起了他。
警署大门开着,天光微亮,警员们围着气喘吁吁、不住拿手帕抹汗的莫凯旋,神色紧张。
安眠拖着身子上前问:“怎么了?”
莫凯旋视线落在安眠戴着手套的手上,露出笑颜,复又换上一张悲伤的面孔:“三宝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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