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刀》首阳山下

22、天净山下 “夫郎真是

　　修齐看向夜空，荒野空旷，星斗漫天，但无一颗能解答他心中的疑惑。

　　萧扰扰也渐渐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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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近乎无眠。而黄沙被晨光一照，铺天盖地都是刺目的金黄色。萧扰扰被黑雪一蹄子踩醒，睁开眼睛后知后觉地叫出了声，从石头后边弹出来，一瘸一拐地跟二人告状。

　　子央一张脸全埋在修齐的外袍中，瑟缩在石壁内侧，黑发成了铺盖将他整个缠裹，溢在黄沙上，如沙海中摇曳的海藻。他先听见了萧扰扰的一声哀叫，腰肢蹭在衣料上缓缓地伸了个懒腰才起身，问道：“今日能到枯龙谷吗？”

　　萧扰扰很无语。

　　修齐展开地图，比对了半晌。其实也没什么好比对的，这地图潦草十分，与顽童涂鸦无异，只能勉强看出一个大致方向。从折冲府到枯龙谷，中间要穿过大半个苍野最荒凉的地带，若是按李员外所说，那即便快马加鞭也需要两日，按他们这样的速度则需要更久。

　　“若是和昨日的脚程一样，兴许今晚之前就能到天净山脚下。”修齐将地图卷好，再一次收进怀里，抬头看了眼天色，“假如不会再撞上流沙眼这类邪门的东西，会再快上一些。”

　　子央闻言，一拍衣摆上的沙子，走向流星。他今日倒是没有再装模作样地说自己不会骑马，一套翻身上马的动作简直是行云流水，再结合昨日的武功路数，不用推断就知道是童子功。修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将些许招式记在心中，镇北大营那位军师见多识广，想必能够辨别一下这人来历。

　　他也上了马，坐在子央身后，将人圈在了怀中，一手从腰间环过去握住缰绳。

　　“昨夜一直没有睡吗？”子央偏过头问他。

　　修齐淡淡地回应了他一个音节。

　　他本想继续催马前行，却没料到是子央重又从他手中接过了缰绳，一夹马腹便将流星催出。

　　萧扰扰骑着黑雪缀在二人之后，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过来的枯枝剔牙，两条长腿在马腹两侧晃晃荡荡，哼着小曲儿跟上疾驰的流星，甚至还有余力跟修齐搭话：“咱们去枯龙谷做什么呀？”

　　“不知道我们去做什么还跟着吗，萧兄，不是说你算出来这里有好东西？”子央单手纵马说道，修齐昨夜切实并未阖眼，心中放不下的事情过多，不知该如何捋清思绪。现下子央不再藏拙，也难为他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儿。

　　萧扰扰一咧嘴：“我这不是只能算上一个大概吗？”

　　日头渐渐升到中天，沙地上的热气蒸腾而起，远处的景物都被扭曲得变了形状。三人一路向西，沿途所见尽是枯死的蓬草与胡杨，还有许多半埋在沙土中的森森白骨，偶尔还能看见几截斜插在土中，锈迹斑斑的兵器，只是历经岁月蹉跎，刀身已经被风沙打磨得薄如纸片。

　　“这条路想必已经有不少人走过了。”修齐不知从几时便已经悠然转醒，听了一会儿这神秘二人的对话。只可惜也没摸到什么东西。

　　子央一扯缰绳，放慢速度。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白骨，翻身下了马。

　　这处险障过多，想必还是步行更为稳妥。余下二人也并不是傻的，便也翻下马去。一处白骨已经泛黄，半截露在沙外，上头还卡着一枚锈蚀的箭簇。

　　子央弯腰，毫不嫌弃地伸手从沙地里拎起一截骨头。握在掌中翻来覆去地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放回原处，还顺手用沙子把它掩埋得深了些：“靖南王当年退往枯龙谷，被包围其中，是周边的乡民拿起农具家具为他们开了一条出来的路，不过也因为这个，后来驻马乡和天水镇的许多人都逃亡在外，留在这里的乡民几乎被朝廷屠戮殆尽。”

　　修齐瞥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子央笑了笑：“这种东西其实在西南都是口口相传的，朝廷想抓我们传播的把柄都抓不到，夫郎就让让我们这些愚民吧。”

　　到了午后的时辰，风势便渐渐大了起来，卷着砂砾打来的势头比之昨日更甚，三人不得不聚在一块儿，让两匹马走在背风的一侧，叫风声将身上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今日的速度其实还是快了不少的哈……诶，前面有东西！”萧扰扰很兴奋地说道。

　　余下二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极远处，在蒙蒙风沙中隐约浮起来一道轮廓，像是大地被什么东西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南到北，横亘在天地之间。

　　想必便是天净山了。

　　修齐看着这座所谓的山，心中却想这地方已经不能称之为山了，更像是一道极其巨大的断层。这里本是一座十分完整的山脉，后来因为莫名的地动从中间裂开，中间塌陷下去，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中常年瘴气弥漫，鸟兽绝迹，附近的百姓都将其称之为“枯龙谷”，意思就是说就连龙进去了都要化为一捧枯骨。

　　山脊的走势十分陡峭，已被风沙侵蚀出无数千疮百孔的纹理。而山脚下还隐隐能够看到一些人工修筑的痕迹，像是一些残破的栈道与石阶，正顺着山体蜿蜒而上，最终消失在云雾当中，

　　“山断水绝，龙脉被斩，这地方风水不太好啊。”萧扰扰说道。

　　“这是一处龙脉吗？”修齐问他，

　　“当然。”萧扰扰胸有成竹地答道，“若说龙脉，普天下我也只识得三处，其中一处便是苍野天净山脉。”

　　子央此刻又被勾起了那好奇的势头，探过头来问询：“那余下的两处呢？”

　　“离州的镇江河。”修齐淡淡补了一句，“是太祖皇帝出生的地方。”

　　萧扰扰赞许地点头：“还有一处，就是前朝皇帝所葬身的鹿水了，不过天净山脉被断，鹿水成了前朝皇帝埋骨之地，都已经不能称之为龙脉了。”

　　“这样啊。”子央貌似是很遗憾地说着。

　　脚下的沙地逐渐变得更加坚硬，踢了两下便发现是已经变成了碎石与粗砂混合而成的硬壳子。且越往前走风便越小，仿佛是都被那道巨大的山体挡在了外面。

　　山脚下的景象远比从外看来更加震撼。天净山中间断开的部分几乎是垂直的，灰黑色的岩壁之上布满裂痕，而罅隙之间寸草不生，峡谷的入口就在两座断崖之间，宽不过数丈而已。两侧的岩壁向内倾斜，形成一道天然的石门，石门旁立着一块极人高的巨石，上书三个大字，堪称笔力雄浑，入木三分。

　　“枯龙谷。”

　　修齐站在谷口，将这三字一一看过。只觉得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从谷內飘出来，闻久了却叫人头皮发麻。他回头看了一眼子央，这人正用袖口掩着口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显然是也闻到了那股味道。

　　“这处是下风口，兴许是奇异的瘴气都在往外涌，或许明日清早换风之后瘴气能被压回谷內，到那时进去大概会更稳妥一些。”子央难得不再胡闹，倒开始珍惜起自己的性命来了。

　　日头偏向西侧，再过一个时辰便要天黑。萧扰扰寻得一处背风的石台，三面都有巨石遮挡，且恰好对着谷口，视野极佳，用来扎营再合适不过。

　　三人将马匹牵上石台，萧扰扰今日难得勤快，竟已经捡回来一把柴火，嘴上还念叨着什么“天灵灵地灵灵”之类的咒语，一边还从怀中摸出一把粉末洒在火堆外围。修齐当然要问他撒的是什么东西，却见他嘿嘿一笑，说是驱虫避蛇的药粉。

　　“这里还会有蛇吗？”子央很好奇地问道。

　　萧扰扰身体一顿，很含糊地回应他：“荒山野岭的，还是要注意一些嘛。”

　　子央没再与他说什么，转身翻上一座巨石，两条腿悬在上头晃荡了一会儿，正看着谷口的位置出神。修齐自然也翻到他身边，见那幕篱已被他摘下放在一旁，晚间的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

　　“在想什么？”修齐坐在他身边。

　　子央朝着谷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那两边的崖壁。”

　　修齐顺着这个方向看过去，见岩壁的两段依稀有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像是栈道遗留下的桩孔，沿着崖壁一路延伸而下。

　　“天净山两侧分布驻马乡与天水镇，说不定是他们修建的。”修齐回忆了一会儿，这样说道。

　　子央轻轻摇了摇头：“枯龙谷瘴气弥漫，这两处的居民大概深受其害，不会自讨苦吃。即使修建也不会修建这么深的栈道，反正我不会。”

　　“天下大乱的时候有很多人前往边陲之地。苍野这地方虽然荒凉，但比起中原漫天的战火还算太平。枯龙谷这种地方，倘若有人能够发现活路，在里面安家避难也不是不可能的。”修齐并不是个固执的人，听了子央的话后也自己给这样的情况找了个比较合理的借口。

　　“瘴气淤积谷底，即使明日清晨我们入谷，也是避无可避，所以……”子央笑了一下，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衣摆，看向天净山的山脊处。

　　修齐了然，这天净山上渐渐苍翠，看不出是有危险的样子，况且还有石道承接，无论怎么看都比直接入谷要安全得多。阴修远也不是个傻子，这谷口没遗留下什么行军的痕迹，应该也是先上了山才进入谷中。

　　“你是说先上山，再从山顶找路子？”修齐挑眉道。

　　子央闻言，脸上笑容添了几分真情：“夫郎真是与我心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