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巧土豆

40、第 40 章 入夜之前，

　　入夜之前，天色变得很暗，像是要下雪。

　　杨清砚从公司出来时，风已经把街边的塑料路障吹得东倒西歪。曼曼裹着围巾跑向地铁口，回头喊她：“明天见啊，别又加班到十点。”她点点头，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是江屹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我在路边。”

　　她抬头。那辆黑车停在马路斜对面，没打双闪。江屹靠在驾驶座外的位置，没玩手机，只是站着，像从什么时候就等在那里。风从楼缝间穿过来，把他的大衣下摆卷起来。杨清砚过了马路，在他面前停下：“怎么不早说。”

　　“怕你分心。”他说，拉开车门。

　　杨清砚坐进去。车里很安静，暖风从脚底漫上来。江屹也上了车，没急着开，先把她那侧空调口调了调。他今天穿得不多，只有一件黑色高领和深灰外套。杨清砚看了他一眼，说：“你嘴唇都冻白了。”

　　“没有。”江屹说。

　　“真的有。”她说。

　　江屹顿了一下，抬手碰了碰自己下唇，像自己也没注意。过了两秒，他说：“那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车没有往学校开。杨清砚没问。她靠在椅背里，看窗外。天已经黑透，路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车流很慢，霓虹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被人打翻的颜料。江屹开得稳，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她假装看窗外，其实余光也在看他。

　　车拐进一条小街，最后停在一栋旧楼前。灰墙，铁栏，门口两棵老槐树。江屹下车，绕到她这边。杨清砚抬头：“这什么地方？”

　　“我以前的画室。”他说。

　　杨清砚跟着他上楼。楼道很窄，灯声控的，脚步一响就亮。到了三层，江屹拿钥匙开门。门一开，有股淡淡的灰尘味，混着旧纸页的气息。杨清砚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张长桌占了大半，几把椅子散着，墙边立着几个旧书架，上面码满书和卷起来的海报。墙上一块铁皮板，用磁钉压着很多张图，有的是建筑速写，有的是海报，有的是人物素描。旁边贴着一张很旧的课表，纸角卷起，字迹模糊。

　　“你画的？”她问。

　　“有些是。有些是同学。”江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落在长桌上，像铺了层很淡的金。

　　杨清砚走到铁皮板前。一张素描画的是一条巷子，青石板，矮墙，墙头伸出一丛三角梅。她认出来，这是南方的景。她指着：“这是四川？”

　　“嗯。高中那会儿画的。”江屹说。

　　“你高中就在画？”

　　“喜欢。画得不好。”

　　“挺好的。”杨清砚说得认真。她看着那张画，又看看江屹。原来他也不是一开始就学金融。他也画过巷子，也画过三角梅。她忽然觉得，江屹好像没那么远了。

　　“怎么现在不画了？”她问。

　　“忙。也静不下来。”江屹说，“后来觉得，金融更实际。家里也需要。”

　　杨清砚没说话。她走到桌边，拿起一支已经干掉的画笔，在指尖转了转。江屹站在她身后，说：“这地方留了好几年。没怎么来。今天突然想带你看看。”

　　“因为上次我带你去了我实习的地方？”杨清砚问。

　　“不是。”江屹说，“是觉得，该让你知道我也不是生来就坐在写字楼里看项目的。”

　　杨清砚回头。他站在半明半暗里，脸被路灯光切出一半轮廓。她忽然觉得，这人追她，好像不是只想追她。他把过去那点不常给人看的东西，也一点点翻出来了。

　　“你以前会画画，为什么从没提过？”她问。

　　“没什么好提。”江屹说，“你又没见过。”

　　“现在见过了。”杨清砚说，“我觉得挺好。”

　　江屹没说话，耳朵却慢慢红了。他别开眼，走到窗边，把另一扇窗也推开一点。冷风钻进来了，空气里的灰尘味被冲淡。

　　两人在画室里待了很久。江屹从旧书架上拿下一本速写本，给她看。里面是他大学时的画，有校园，有北京的老胡同，有几张半途而废的人像。杨清砚一页页翻。有一张画的是窗外的雪。铅笔画，线条很轻。她问：“这张什么时候画的？”

　　“大三冬天。”江屹说，“北京那年初雪。”

　　“我那时候在四川。”杨清砚说。

　　“嗯。”江屹说，“我们那会儿还不认识。”

　　杨清砚笑了一下：“现在认识了。”

　　江屹看着她，没说话。但那目光很暖，像这间老房子里唯一亮着的一盏灯。

　　从画室出来，已经过了九点。街上人少，风吹得路边旧招牌吱呀响。杨清砚走在江屹旁边，忽然说：“你为什么不常来？这地方挺安静的。”

　　“有时候来，一个人坐一会儿。”江屹说。

　　“那下次叫我。”她说。

　　江屹停下。她走出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他站在路灯下，说：“杨清砚，你刚才那话，算不算约我？”

　　“算。”杨清砚说。

　　江屹看了她几秒。他没笑，但眼尾很轻地弯起来。他快走两步，重新走到她身边。两人的胳膊挨得很近，没有再避开。

　　“饿吗？”他问。

　　“有点。”

　　“想吃什么？”

　　“你定。”

　　江屹带她去附近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馆子。门脸不大，里面热气腾腾。他点了一碗牛肉面，一碗素面，又加了一碟小菜。面端上来时，杨清砚胃里那点冷意一下没了。她吃了一口，说：“这家面比上次的好吃。”

　　“老板没换，是你饿了。”江屹说。

　　“那就是饿了的面好吃。”杨清砚说。

　　江屹低头吃面，嘴角一直没放下来。杨清砚看着他笑，自己也没忍住。她发现和他在一起，笑变成了一件很自然的事。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笑点，就是一些很小的瞬间。他把筷子递给她，他把暖风调高，他说“你饿了”，她就想笑。

　　吃完面，江屹送她回学校。车停在老位置。杨清砚解开安全带，没马上下车。她看着江屹，说：“今晚挺好。”

　　“下次再去。”江屹说。

　　“好。”杨清砚说。

　　她推开车门，又回头：“江屹。”

　　“嗯。”

　　“我好像比以前，更愿意出来了。”她说。

　　江屹看着她，眼神很静：“我知道。”

　　“这算不算我往你那边走了一步？”她问。

　　江屹没回答，只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耳边的碎发。指尖没碰到脸，只碰了那点头发。杨清砚没躲。

　　“不止一步。”他说。

　　杨清砚下了车。她刷卡进校，走到花坛边时，手机响。江屹：“到了。”

　　她回：“到了。你慢点开。”

　　江屹：“嗯。”

　　杨清砚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天。月亮从云里露出来半张脸，很淡。她呼出一口白气，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松动。那层壳还厚着，但已经有光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