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巧土豆

16、第 16 章 周六早上，

　　周六早上，杨清砚是被电话吵醒的。

　　她妈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南方小城特有的软和急：“我和你爸到北京了。中午一起吃饭，你哪个校门方便？我们开车过去。”

　　杨清砚还在被子里，脑子蒙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爸妈要来北京出差，这事上周提过。只是她忙得忘了。

　　“南门吧。”她坐起来，抓了两下头发，“你们到得这么早？”

　　“你爸怕堵车，六点就起来了。”她妈在那头抱怨，“你还没起吧？都快十点了。”

　　杨清砚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她没反驳，只说：“我收拾一下，十一点南门见。”

　　“行。别又空着肚子。”

　　“知道。”

　　挂了电话，她下床洗漱。赵荻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刷剧，见她翻衣柜，问：“今天出门？约会？”

　　“我爸妈来了。”

　　“哦。”赵荻把手机放下，“那你穿那件驼色大衣，好看。前阵子你不是买了条新围巾吗，配那个。”

　　杨清砚本来想拿黑色羽绒服，听她这么说，犹豫了一下，把驼色大衣从衣柜里拿出来。她在镜子前站了几秒，又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末了，还是只涂了层润唇膏。

　　十一点，她到南门。

　　她爸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黑色的旧款帕萨特，车身溅了些泥点子。她妈从副驾下来，朝她挥手。她爸坐在驾驶座，从车窗里朝她笑了一下。

　　杨清砚快步走过去，叫了声“爸”“妈”。

　　她妈拉着她胳膊，上下打量：“怎么又瘦了？脸都小了。”

　　“没瘦，刚睡醒显的。”

　　“你看你这黑眼圈。”她妈转头数落她爸，“我说让她别在北京耗着，回家考个公务员多好。非不听。”

　　“行了，孩子想闯就闯。”她爸摆摆手，“上车，外面冷。”

　　杨清砚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味道是熟悉的皮革混着车载香薰。她靠进椅背，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一点。这种松，和她自己在北京一个人硬撑时的状态不一样。像在外面走了很长的路，终于能坐下喝口热水。

　　“下午你爸妈有个老同事要见，晚上我们自己吃。”她妈回头看她，“中午想吃什么？你选。”

　　“都行。你们定。”

　　“你每次都说都行。”她妈叹气，“你爸想吃铜锅涮肉。这天气合适。”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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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饭的地方在安定门附近，一家老北京铜锅涮肉。门面不大，里头热气腾腾，羊肉味和麻酱香混在一起。杨清砚的爸妈和老板认识，一进门就被引到靠里的卡座。杨清砚脱了大衣，坐在她妈旁边。她爸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工作群的消息，偶尔回两句。

　　“你那个项目忙完了？”她妈给她夹了一筷子肉。

　　“差不多了。还剩一些交接。”

　　“实习呢？还适应吗？”

　　“还行。老板挺厉害，学了不少。”

　　“钱够不够？”她爸抬头，“北京吃喝贵，别省着。”

　　“够。我自己有收入。”

　　“你那点收入。”她爸笑，“该跟家里说就说。别自己扛。”

　　杨清砚没接话。她知道爸妈是真心。但她就是不想开口。这种不想，不是见外，是习惯。从小到大，她早就学会不给家里添麻烦。现在让她伸手，比什么都难。

　　饭吃到一半，她妈去调料台加麻酱。杨清砚低头看手机，项目群里已经静了好些天。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周语安发的“尾款已提交”。她划了划，退出来。

　　她妈回来时，顺嘴提了一句：“哎，我刚刚看见你陈老师了。”

　　杨清砚抬头：“陈老师？”

　　“就你高中时候的数学陈老师。她儿子也在北京工作，好像就在这附近吃饭。”她妈坐下，把麻酱碟推过来，“你说巧不巧。她儿子还挺高的，远远看着像个人物。”

　　杨清砚“嗯”了一声，没多想。她高中时最怕陈老师，数学考过两次倒数。现在听见这名字，本能地有点发怵。

　　“陈老师还说，她儿子就在你们学校附近上班。”她妈又说，“好像是在什么投资公司。年纪轻轻，挺能干的。”

　　“哦。”

　　“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去。”杨清砚喝了口酸梅汤，“我跟陈老师又不熟。”

　　她妈看她一眼，没再劝。

　　铜锅里的炭烧得正旺，白烟往上蹿，模糊了对面她爸的脸。杨清砚低头吃肉，心里却在想，北京真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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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的是，江屹就在同一家店。

　　他今天是被他妈拖出来的。

　　江屹母亲姓陈，在老家一所重点高中教数学，带过杨清砚那届。今天来北京看儿子，顺便约了以前的老同事吃饭。江屹把人送到，本不想坐，但陈老师一句“你要是不陪我吃这顿饭，就当我没生你”，让他老老实实坐到了包间里。

　　“你最近又瘦了。”陈老师坐在他旁边，声音和他记忆里一样，不大，但有分量，“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就会说吃了。”陈老师给他盛了碗汤，“你那个公司，是不是离A大挺近的？”

　　“嗯。”

　　“我前一阵听你爸说，你手头有个项目和高校合作。学生怎么样？”

　　“还行。”江屹说。

　　“我有个学生，也在A大，好像学设计。”陈老师突然说，“就刚刚，我在调料台那边，好像看见她了。小姑娘长得秀气，没变多少。”

　　江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叫什么？”他问。

　　“杨清砚。你还记得吗？有一年暑假你回国，还帮我看过她们班的卷子。她数学不行，文综好。”

　　江屹没说话。他想起来了。

　　那年他硕士毕业回来，去他妈的办公室帮忙。有一叠答题卡，最上面一张，字写得小，干净。题目错得挺多，但订正很认真。名字那一栏，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杨清砚”。

　　他当时多看了一眼。

　　“她也来北京了，还刚好在你公司项目里。”陈老师越说越觉得巧，“你见过吗？”

　　“可能见过。”江屹说，语气很淡。

　　陈老师看他一眼，没拆穿他。自己儿子什么德性，她最清楚。越说“可能”，越是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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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火锅，杨清砚陪爸妈在附近走了走。

　　北京的天灰蓝灰蓝的，风很干。她妈走在她左边，她爸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个纸袋，是刚才路过稻香村买的点心。三个人没怎么说话，像这种沉默，是他们家最舒服的相处方式。

　　下午三点，爸妈去拜访老同事。杨清砚一个人回学校。

　　她坐地铁到南门，下车时天已经暗下来。她裹着大衣往宿舍走，经过水果店，买了袋橘子。手机里有条未读消息，是林让。

　　“在学校吗？我刚从工作室回来，陈老师说项目尾款到账了。辛苦。”

　　她回：“到了。你也是。”

　　林让没再回。

　　杨清砚拎着橘子上楼。推开宿舍门，赵荻正坐在床上敷面膜，见她回来，立马问：“你爸妈走了？”

　　“去办事了。”

　　“那你怎么不跟着去？大老远来一趟。”

　　“他们见老同事，我跟着干什么。”杨清砚把橘子放到她桌上，“给你的。”

　　“我就知道你爱我。”赵荻一把抓过去，“晚上一起看剧？新更的悬疑片。”

　　“行。”

　　杨清砚去卫生间换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还是那么白。她想起她妈那句“陈老师说她儿子也在投资公司”，又想起项目群里江屹的头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会这么巧吧。

　　她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上，很烫。她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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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下午，杨清砚去工作室加班。

　　孙凌也在，两人各占一角，安安静静。秦昭下午两点多来了一趟，扔下两杯热拿铁，说了句“晚上冷，别熬太晚”就走了。

　　杨清砚戴着耳机，把新茶饮的杯套设计又调了一版。孙凌偶尔从对面抬头，说两句话。窗外风大，树枝擦着玻璃响。空气里有咖啡和纸墨的味道。

　　六点，两人一起去园区外吃砂锅米线。小店暖和，老板认识孙凌，给她们多加了蛋。孙凌把腿缩在塑料凳上，呼哧呼哧吃粉。

　　“你最近状态不错。”孙凌说，“比刚来时放松多了。”

　　“有吗。”

　　“有。你刚来那天，坐那儿跟个修女似的。”

　　杨清砚差点呛到：“修女？”

　　“真的。话少，脸绷着，我还以为秦昭招了个什么大佬。”孙凌笑。

　　杨清砚低头吃粉，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你笑起来多好看。别老板着脸。”孙凌说。

　　“我没板着。”

　　“行，你没。”

　　两个人吃到七点，走路回学校。孙凌住附近，在路口和她分开。杨清砚一个人走在冷风里，脸被吹得发麻。她拐进校门时，手机响了一声。

　　她拿出来看。

　　江屹。

　　“尾款到账了吗？”

　　她站在路灯下，打了一行字：“到了。谢谢江总。”

　　发完，她盯着对话框，看那个灰蓝色头像。过了几秒，江屹又回了一条：

　　“行。那件事也定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杨清砚没回。她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继续往宿舍走。

　　风从身后推过来，带着冬天的味道。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