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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你为何从不问我 唐梨逐渐确 ...
沈砚再来的时候,带了一包栗子。他说是商行里有人从城外回来,带得太多,分到他手里还剩一包,自己吃不完,正好路过便顺手带来。
唐梨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又抬头看他:“你们商行最近是不是特别容易剩东西?前几日剩纸,今日又剩栗子,再过几天是不是连账本都能剩到我这里?”
沈砚听得出她在取笑,也不窘,只把油纸包往回收了收:“先生若不想要,我带回去便是。”
“栗子又没得罪我。”
唐梨伸手接过来,随手搁在木案一角。她今日生意不算忙,刚替一个老人写完寄往外乡的家书,沈砚便在旁边坐了片刻,说起前些日子借给她的那册旧注。两个人聊了小半个时辰,沈砚见又有客人过来,很自然地起身告辞,没有继续占着位置。
唐梨目送他走远,拆开油纸,自己剥了一颗栗子,又把纸包往旁边推了推:“吃吗?”
月见坐在木案另一侧,目光落在那包栗子上,却没动:“这是沈砚送你的。”
唐梨剥栗子的动作停了停:“所以?”
“他应当有意与你亲近。”
“我知道。”
“那这东西……”
“你吃一颗,他就不喜欢我了?”唐梨把剥好的栗子递过去,眼里已经有了明显的笑,“还是说,他送来的东西只能我一个人吃,旁人碰了就坏了什么规矩?”
“并无这种规矩。”
“那就拿着。”
月见最终伸手接过。唐梨看着她低头认真端详那颗栗子,像是接过来的不是吃食,而是什么必须先分辨清楚用途的物件,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月见抬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唐梨往嘴里又丢了一颗,“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你看,又来了。”
月见显然没听明白,唐梨笑得更厉害。
这段时间,月见出现在长街上的次数越来越多。最初她总坐在对面的茶摊,一坐便是大半日。唐梨一开始只当她是哪户人家出来的姑娘,衣着不俗,规矩又多,大约是家中管得严,平日少在外面走动,所以对街头巷尾许多寻常事都显得格外认真。后来见得次数多了,她又觉得这个解释似乎也不完全说得通。
月见不像普通的深闺小姐。她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镇定,人多的时候不躲,碰上争执也不慌,偶尔有人在铺前吵得厉害,她只需抬眼看过去,对方竟会莫名收敛些。可偏偏这样一个人,不会讲价,不懂赌输赢之后到底是谁给谁钱,第一次来时还拿一枚玉扣抵两句问话,认真得让唐梨怀疑她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人告诉过她,一文钱能买些什么。
唐梨最后给她找了个最合理的解释——哪家教养极严的大户姑娘,大概平日见的人少,规矩学了一身,真正接触市井生活的机会却不多。
比如月见第一次问她为什么茶摊老板明明说“今日不赊”,转头却还是把茶递给了隔壁卖菜的妇人,唐梨便托着下巴答:“因为她明日还会来。”
月见不解:“若明日也不给呢?”
“那后日。”
“若一直不给?”
“那老板自己会去要。”
“既然如此,为何今日还说不赊?”
唐梨沉默片刻,伸手指了指茶摊:“你自己问。”
月见真的起身去了。茶摊老板被她问得一脸莫名其妙,最后憋出一句:“我就那么一说。”
月见回来以后眉头皱得更紧:“他说的话,与他做的事不一样。”
唐梨差点笑趴在桌上。
从那以后,她越来越喜欢逗月见。并不是因为月见笨,恰恰相反,她学什么都极快,许多事情只要说明白一次,就不会再错。她只是不熟悉这种没有明文规矩的人情世故,也习惯把别人说出口的话先当真,再一点点发现人其实并不总是那么直白。
唐梨觉得新鲜。她每日替人写的,偏偏都是那些不肯把话说明白的人。来写家书的说“家里都好”,其实是想问你为什么还不回来;来写退亲文书的说“是我福薄”,其实是再也不想替那个男人遮掩;来写诉情信的说“只求她安好”,写到最后才承认还是希望对方回来。
月见却不是。她说不懂,就是真的不懂;说知道了,便是真的记住了。
有一日唐梨随口问她:“你以前是不是没什么朋友?”
月见想了一会儿:“认识的人很多。”
“我问的是朋友。”
“有何不同?”
“你会跟那些认识的人说,隔壁茶摊老板今天把盐错当成糖放进点心里吗?”
月见沉默。
唐梨便知道答案了:“你看,这就不一样。”
“朋友需要说这些?”
“不需要。”
“那为何要说?”
唐梨一边裁纸,一边随口道:“因为想说。”
月见显然很难理解:“没有用处的事也要说?”
“谁告诉你所有话都得有用处?”唐梨抬头,看见她真在认真思考,忽然有点心软,又有点想笑,“比如你今日来时看见什么了?”
月见下意识朝街口看了一眼:“有人卖一种红色的果子。”
“山楂?”
“不知道。”
“吃了吗?”
“没有。”
“那你明天买一串。”
月见看她:“为何?”
“告诉我酸不酸。”
月见沉默片刻:“这有意义吗?”
唐梨笑着赶她:“没有。快走。”
第二日,月见真的买了。她大概没想到那东西能酸成这样,咬第一口以后神情没怎么变,眼睛却明显眯了一下。唐梨正在写字,余光瞥见,手腕一抖,险些把一滴墨落到客人的信上。
“你不知道先尝一颗?”
“我尝了。”
“然后呢?”
“很酸。”
“那你还吃?”
月见低头看着手里还剩大半串的山楂,像是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完成某种已经开始的事情。唐梨看不下去了,伸手摘了一颗:“给我。”
“你不是也觉得酸?”
“酸啊。”
“那为何还吃?”
唐梨咬下去,酸得自己也皱了皱鼻子:“因为我想吃。”
月见看了她片刻,低头又吃了一颗。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为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点点过去。沈砚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有时是还书,有时是带来一本新找到的旧册子,有时只是从商行回去时经过,在木案边坐一会儿。他从不故意耽误唐梨做事,有客人便自己看书,没人时才与她说话。
月见每次都在。她似乎尤其留意沈砚。沈砚来过以后,她常会问唐梨一句:“你觉得他今日如何?”或者“他说婚后不介意你继续代书,你可记住了?”再或者“他与你说话时,你似乎很高兴。”
第一次唐梨还回答,次数多了,她终于忍不住:“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和沈砚?”
月见略微停顿:“我只是觉得他很适合你。”
“你跟他家有亲?”
“没有。”
“受谁托来替他说亲?”
“也没有。”
“那你怎么比他本人还急?”
月见没答。她不能解释任务0173,也不能告诉唐梨,她从第一日来到这条街,为的就是把这段已经被姻缘司判定为高适配的关系推向该有的结果。
唐梨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行。不说就算了。”
她嘴上说不问,心里却已经给月见补出了一整套来历。大约是哪家讲究规矩的人家出来的姑娘,见不得别人把终身大事拖着不办;又或者沈砚哪里正好和她认识的人有些牵扯,只是她自己不肯承认。
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月见愿意天天来,她甚至有点高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唐梨自己都没太在意。直到有一日下午,沈砚没来。那天铺子生意清闲,唐梨把旧注翻了十几页,又替两个客人写完信,抬头时下意识看向街对面。
茶摊那个位置空着,月见也没来。
她看了一眼,又低头写字。过了约莫一刻钟,又看了一眼,还是没人。
茶摊老板正好端着水出来,见她往这边瞧,顺口问:“唐先生,喝茶?”
“不喝。”
“那你看什么?”
“看天。”
老板抬头看了眼晴得不能再晴的天,没说话。
唐梨低下头,莫名有点烦。一直到将近午时,那身熟悉的青白衣袍才从街口出现。月见手里还拿着昨日唐梨让她帮忙从纸铺带回来的两刀纸。
唐梨几乎立刻就看见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也跟着散掉。
她意识到这一点时,指间的毛笔正慢慢转过半圈。
月见已经走到木案前:“今日纸铺开门晚了。”
唐梨低头接纸:“谁问你了?”
月见看她:“你昨日说午前要。”
“我又没催。”
“嗯。”
“你嗯什么?”
“知道了。”
唐梨抬头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天以后,她开始留意一些以前没想过的东西。月见来得早,她心情会好一点;来得晚,她会往街口看。沈砚坐在这里时,她觉得舒服。他们能谈书,谈外面的路,谈商行里的见闻,甚至谈一份文书该如何写才最清楚。沈砚很聪明,也很有分寸,唐梨从不需要费力解释自己的营生为什么重要。
可月见坐在这里时,是另一种感觉。
她可能一句话都不说,只帮唐梨压住被风掀起的纸。唐梨忙得忘记喝水,她会把茶推过来;唐梨右手腕写酸了,她会盯着她揉手腕的动作看一会儿,第二日便不知道从哪里带来一小包热敷用的药草。
唐梨问:“谁让你买的?”
月见道:“昨日看你疼。”
“所以你就去找这个?”
“嗯。”
“你懂药?”
“不算懂。”
“那你不怕买错?”
“问过人。”
“问了几个?”
“三个。”
唐梨拿着那包药草,看了她半天。月见被看得不明所以:“怎么?”
唐梨把药收进抽屉:“没什么。”
那天晚上,她很明确地承认了一件事:
她喜欢月见。
等她发现的时候,这个人已经不知不觉挤进了每天的生活里。
早晨支木案时会想她今天来不来,遇到好笑的客人,会想等会儿讲给她听。看到街口有新鲜东西,也会下意识觉得月见大约又要认真研究半天。她甚至开始期待月见叫她的名字。
这种喜欢并不讲道理,唐梨却不害怕。
她天天替别人写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最讨厌的就是一个人明明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非要绕上十七八个理由,把答案藏到最后。
她只是不确定月见怎么想。于是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继续看。她很快发现,月见待在铺子里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关心沈砚”所需要的程度。沈砚不来,她照样来;唐梨一整日没有提沈砚,她也不会主动离开。
有一次天突然落雨,街上的人顷刻散得七七八八。唐梨来不及回家,只能把木牌搬进铺里,把门半掩着等雨过去。月见也留了下来,坐在门边替她把差点被风吹湿的纸重新压好。
唐梨算账算到一半,抬头问:“你今天怎么不走?”
“雨还没停。”
“你不是有伞?”
月见看了一眼靠在门边的伞:“有。”
“那为什么不走?”
月见安静了片刻:“今日不想走。”
唐梨拨算盘珠的手停了一下。
月见说完便低头替她整理纸页,像那不过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半边衣袖被檐下飞进来的雨打湿了,她也没在意。
唐梨却忽然算不下去了。
外面的雨敲得很密,长街被水雾罩住,平日里的叫卖声、车轮声都没了,整间小铺像被单独隔了出来。月见坐在离她不到几步的位置,低头把几张纸按大小重新叠好。
唐梨忽然觉得,这场雨再下一会儿也没什么不好。
“月见。”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月见抬起头:“没有。”
回答很快。唐梨心里那一点东西也跟着散去。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反应,却只若无其事地拨了一下算盘:“以前也没有?”
“没有。”
“你家里不管这些?”
月见微微一顿:“不管。”
这话其实算不得真。姻缘司掌天下缘案,却唯独没有人会来替她看自己的婚配。她是执线官,能观缘、辨缘、结缘,也能断错缘,却从来不在自己经手的缘中。对月见而言,这不是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的问题,是从一开始便不存在那一种可能。
唐梨只当她家中规矩与寻常人家不同:“那你以后呢?总不会一辈子都这样吧。”
月见平静道:“我不会婚配。”
唐梨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这是规矩。”
“你家的?”
月见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一直如此。”
唐梨撑着下巴看她。月见说得太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确定、从未需要重新考虑的事情。她原本还想问一句“若有喜欢的人呢”,话到了嘴边却没有立刻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忍不住问:“那若是喜欢呢?”
月见看向她:“喜欢与婚配并非一回事。”
“所以喜欢也没用?”
月见沉默片刻:“若明知不可成,便不应任其发展。”
唐梨没有立即反驳。她忽然发现,月见说这些话时是真的这样相信。不是冷漠,也不是故意把人的感情看轻。她只是从一开始便习惯了把“可不可成”放在“喜不喜欢”之前。能走下去的关系才值得被推向下一步,不能走下去的,就该在越陷越深之前停下。
就像沈砚,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很好。
月见更是恨不得把“他很适合你”六个字写到唐梨的木牌上。
唐梨却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她喜欢上的恰好是月见认为“不可成”的人,月见又会怎么办。
这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她没有问。
雨停以后,两个人一起收摊。唐梨抱着钱匣走在里侧,月见走在靠街的一边。经过一处檐角时,上面还积着水,恰好被风吹落。月见下意识抬起手挡了一下,水落在她袖口,唐梨肩上没有沾到。
动作很小,月见自己似乎都没当回事。
唐梨却看了那只湿掉的袖子一路。
再往后的几日,沈砚来得依旧勤。有一次他看见唐梨木案一角松了,去隔壁借来工具修好。
月见看在眼里,对这段关系越来越确定。
沈砚的好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克制,懂分寸。唐梨也确实愿意和他说话。
于是某日傍晚,沈砚离开以后,月见又问:“你觉得他如何?”
唐梨正在洗笔:“你已经问过很多遍了。”
“以前与你现在不同。”
“哪里不同?”
“你们更熟了。”
唐梨转过脸看她:“所以呢?”
“若他正式登门,你可以认真考虑。”
唐梨把洗净的笔在布上轻轻吸去水分:“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我嫁给他?”
“是。”
这一个字来得太快。
唐梨动作停了停:“为什么?”
“因为他很好,也适合你。”
“仅此而已?”
月见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问:“还需要什么?”
唐梨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说:“行。”
月见以为她终于松了口:“你愿意?”
“我说我听见了。”她把笔挂回去,“你再念叨,我今晚就不请你吃东西了。”
月见果然不说了。
唐梨看着她明显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忽然又想笑。
她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在收摊以后问月见一句“要不要吃点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最初只是有一次收摊太晚,唐梨饿得不想走,顺口问月见要不要一起去街尾吃馄饨。月见却告诉她,自己不需要像寻常人一样日日进食。
唐梨当时盯了她半天:“你不饿?”
“并不常饿。”
“那你这几日陪我吃的那些算什么?”
月见答得很自然:“你问我要不要吃。”
“所以?”
“我可以吃。”
唐梨被她这个答案噎得半晌没说出话,最后只问:“那你到底多久吃一次?”
月见想了想:“没有定数。不吃也无碍。”
唐梨更觉得她是哪家养得极其古怪的大户姑娘了。她没有真信“日日不吃也无碍”这种话,只当月见从小饮食习惯与常人不同,又不肯多解释。后来再问,她也不管月见饿不饿,只说一句“我想吃馄饨,你去不去”。
月见大多会去。有时只喝一盏茶,有时陪她吃几口,有时什么也不吃,只坐在对面听唐梨说今日遇见的客人。唐梨起初还觉得一个人吃、一个人看着很怪,后来竟也慢慢习惯了。
更奇怪的是,明明不需要日日吃饭的人,却记住了唐梨不爱太甜,知道她吃馄饨喜欢多放一点醋,知道她忙起来会忘记喝水,知道天气一凉右手腕容易酸。
这些事都细得很。
细到唐梨很难相信,一个只是热心替她操心婚事的人,会把这些也一并记住。
可月见自己似乎从不觉得哪里不对。她依旧认真地劝她考虑沈砚,认真到唐梨终于有点生气。
真正让这点情绪冒出来,是沈砚第一次提到登门。
那日下午,他在铺前坐了很久。临走前问道:“若有一日我不是以客人的身份来,而是正式登门,你会觉得冒犯吗?”
唐梨看了他片刻。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砚没有催。
她最后只道:“等你真想来的时候,再问一次。”
沈砚听懂了,没有失落,也没有步步紧逼,只笑了笑:“好。”
他走以后,唐梨坐在原处翻了半天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不是因为沈砚,是因为月见。她甚至不用抬头,都能猜到月见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安静片刻之后,月见开口:“你没有拒绝。”
唐梨把书合上:“怎么,很高兴?”
“这是好事。”
“对谁?”
月见理所当然:“对你。”
唐梨忽然不想顺着她说了:“你怎么知道对我就是好事?”
月见回答:“沈砚没有不好。”
“我知道。”
“他若认真求娶,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我也知道。”
“那你为何……”
“月见。”唐梨打断她。
月见看过来。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最后一定会嫁给他?”
“是。”
仍旧没有犹豫,唐梨心里那股气反而更明显了:“若我真嫁给他呢?”
月见道:“很好。”
“然后?”
“什么然后?”
“然后你还会天天来这里吗?”
月见没有立刻回答。
唐梨盯着她:“会吗?”
“不会。”
这两个字让唐梨心口沉了一下:“为什么?”
月见只能避开真正的答案:“我原本就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那什么时候走?”
“不确定。”
“沈砚真的来提亲以后?”
月见顿住。
这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足够唐梨看出什么,她忽然把之前那些零散的东西串了起来。月见刚出现没几日,沈砚便来了;之后每一次沈砚出现,月见都格外留意;她一次次问自己觉得沈砚如何,又一次次认真地说他们很合适。
唐梨眯了眯眼:“所以你天天坐在这里,不会真的就是为了看我什么时候跟沈砚成吧?”
月见没有承认,可也没有否认。
唐梨觉得荒唐,又觉得莫名其妙地委屈:“谁让你管这个了?”
“没人。”
“那你为什么非要管?”
月见没法回答,总不能告诉她,这本来就是她来人间的任务。
唐梨却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另一种默认。她心里的那点喜欢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因为这几日的猜测终于有了一个必须问清楚的出口。
她起身,把最后一叠纸收进柜里,又转回来,在月见对面坐下。
“月见。”
月见抬眼:“嗯。”
唐梨看着她:“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替别人挑一个‘合适’的人?”
月见没有否认:“合适不好吗?”
“好。”唐梨回答得很快,她没有故意贬低沈砚,“沈砚很好。长得不差,说话有分寸,做事稳,也懂我的营生。他去过我没去过的地方,跟他说话也有意思。他若真娶一个人,大约也不会逼对方把自己原来的日子全丢掉。”
月见听着,每一句都符合自己的判断。
“所以……”
“所以他没有不好。”唐梨接过话。
月见点头:“此人与你缘分甚合。”
她说得郑重而笃定。
唐梨却忽然问:“那你呢?”
月见微怔:“我?”
“你觉得自己跟我合适吗?”
这个问题显然从未进入过月见的判断范围。她沉默片刻,才道:“你我……并非那样的缘分。”
“你怎么知道?”
月见没有办法解释红线,只道:“我知道。”
唐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可真自信。”
月见没有听出这句是在讽她。
唐梨心里那点气却慢慢定下来。她本来还想再等。等月见自己发现一点,等这个总是把“合适”挂在嘴边的人有一天也会因为她做些不那么合适的事。
可现在她不想等了。
她每天替那么多人把绕来绕去的话写直,若轮到自己,却还要把喜欢藏在那些含糊的试探里,未免太可笑。
“你总问我愿不愿意嫁他。”唐梨看着她,“那你为何从不问,我愿不愿意要你?”
铺子里安静了。外面的长街还没有完全收摊,车轮从青石上碾过,茶摊老板在往里搬桌子,远处有人叫孩子回家。那些声音明明都在,却像隔得很远。
月见一时甚至没有听懂:“要我?”
“嗯。”
“何意?”
唐梨看了她片刻,忽然觉得喜欢这样一个人,确实比喜欢沈砚麻烦得多。
“意思就是,我喜欢你。”
月见彻底怔住,她下意识去看唐梨身上的线。
那根通向沈砚的红线依然存在,稳定,清晰。可在唐梨与她之间,没有姻缘司认可的牵引,没有已经登记的缘,也没有任何一条卷宗告诉她,眼前这种情况应该如何处理。
她很快收回视线。
唐梨看不见这些,只看见月见忽然朝自己身侧看了一眼。
“怎么?”
月见缓缓道:“你我无缘。”
这是她唯一能确认的事。
唐梨却没有退开:“所以呢?”
月见看着她:“既是无缘……”
“便不该喜欢?”
月见停住。
唐梨望着她,声音不高,却问得很清楚:“我与你无缘,便不能喜欢你么?”
月见答不上来。
她想说,缘有可成与不可成。两个人若本就不适合,即便一时心动,也未必能够走得长久。她想说姻缘之所以需要辨,不正是因为人的喜恶会变,而真正能不能相守是另一回事。
这些道理她从前说过无数遍。
可唐梨问的不是能不能相守;她只是问,没有那一份所谓的“缘”,是不是连喜欢本身也不该发生。
而它已经发生了,唐梨就在她面前。
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允许,也没有等她判断可不可以。
“你说沈砚与我缘分甚合,所以你觉得我可以慢慢喜欢他。”唐梨看着她,“现在你又说我与你无缘,所以我便不该喜欢你。可月见,喜欢一个人之前,难道还要先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不是资格。”
“那是什么?”
月见沉默。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所熟悉的那些判断全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放进眼前这个问题里。
唐梨没有继续逼她。她只是坐在那里,看了月见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
“什么?”
“你又答不上来。”
月见没有反驳。
唐梨站起身,把桌上最后几张纸收好,又锁上钱匣。她的动作很慢,像刚才只是说了一件迟早要说的事。
“答不上来就回去想。”
月见抬眼:“想什么?”
唐梨把旧木牌从门外搬进来,转身时看着她:“想想为什么我不能喜欢你。”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想想你这些日子天天坐在这里,究竟只是因为觉得沈砚适合我,还是你自己也想来。”
月见没有回答,唐梨也没有等。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街上的铺子陆续收了摊。月见仍坐在原处,第一次没有去确认唐梨与沈砚之间那根已经足够稳定的红线。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们之间没有线,没有任何被姻缘司登记、认可、推演出来的关系。
按照她从前所学的一切,这本该是最简单不过的判断。
可唐梨刚才那句话却始终没有散。
我与你无缘,便不能喜欢你么?
月见第一次发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竟然可以不先经过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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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锁文是在捉虫~后续会安排番外掉落。接档文《过情关》全文存稿日更中,是同世界观的姻缘司宇宙·姐姐篇,会收获更多熟人和彩蛋!新文《我们不熟》感兴趣的宝宝帮我点点收藏。 求收藏!求评论!各位的留言我都会认真看,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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