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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麟儿 麟儿 ...

  •   麟儿

      太子妃有孕的消息,是在一个寻常的秋日午后传出来的。

      那天沈清如坐在东宫后院的廊下做针线,做到一半忽然觉得胸口发闷,放下针线拿帕子按了按额角。她身边的陪嫁嬷嬷姓沈,是她从沈家带进宫的,四十来岁,瘦长脸,一双眼睛从不离开自家姑娘身上。沈嬷嬷见太子妃面色泛白便凑过来问了一句:“娘娘怎么了?”沈清如摇了摇头说无妨,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沈嬷嬷一把扶住了她,转头就往偏殿喊:“春月!叫太医!”春月是沈清如从沈家带来的贴身大丫鬟,十六岁,腿脚快,听了话提着裙摆一路跑出了侧门。太医来得快,号了脉之后跪在廊下说了四个字:“恭喜娘娘,是喜脉。”沈嬷嬷站在旁边听了,身子没动,可那只扶着沈清如胳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春月站在门槛外面,听见那几个字时整个人松了一口气似的,双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消息像风一样从后院穿进了前院。秋露正蹲在廊下整理妆匣,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春月在廊下冲她比了个手势,秋露愣了一霎便站起来,转身往正殿方向去了。秋露是沈清如陪嫁的另一个丫鬟,性子比春月沉静一些,可这一回她走路比平时快了几分,裙摆扫过青砖地面的声响一路擦着檐角掠过去,惊动了廊下正在打盹的一只狸花猫。

      沈清如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还没显怀的小腹,手里攥着刚才那方没绣完的帕子,脸色还有些白,可眼底那一层极淡的、压不住的东西慢慢浮上来了——像井底涌上来的一线活水,初时看不分明,可越漾越宽。沈嬷嬷蹲在她旁边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了,低声说:“娘娘,您歇着,别动针线了。有什么事让春月和秋露去做就好。”沈清如没有松开手里那方帕子,可攥着帕子的手指松了几分,像是把攥了很久的一口气也一起松掉了。

      消息传到侧院的时候,甄婉正蹲在井台边给那几盆茉莉修枝。她身边的贴身丫鬟翠屏端着一碗莲子羹在旁边站着,等着她忙完了好递过去。翠屏是甄婉从江南甄家带进京的,模样清秀,话不多,可手脚利落。她听见外头春月的声音便放下莲羹走到月洞门口去听了一耳朵,回来的时候脚步轻快了几分。她在甄婉身侧蹲下来,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娘娘,太子妃那边有喜了。”甄婉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没有放下来,过了两息才缓缓剪下了手里那截多余的枝条,搁在井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翠屏把那碗已经温凉的莲羹端过去,甄婉接过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汤匙搁回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望着正院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头对翠屏说:“备一份礼,人参和阿胶各取半斤,用红纸包好。”

      牛玲那边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院练她那套短拳。她的贴身丫鬟素绢提着水壶从廊下经过,听见前面传话的小丫鬟说了什么之后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水壶歪了半寸,洒了几滴在石阶上。她把水壶搁稳了快步走到后院,站在月洞门口冲牛玲的背影喊了一声:“姑娘——不,娘娘——太子妃那边有喜了!”牛玲收了拳转过身来,额角一层薄汗,正拿袖子擦。她听了素绢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翘,笑得很短促:“真的?”素绢点头:“太医亲自确认的。”牛玲没有再练下一趟拳,把那件外衫从石凳上拿起来披上,回头对素绢说了一句:“走,去正院看看。”

      素绢是牛玲从镇国公府带进东宫的,比牛玲小两岁,从小跟着她一块儿长大,两人名为主仆实则跟姐妹差不多。牛玲说“走”的时候素绢已经把水壶搁好了,快步跟上来走在牛玲身侧,低声嘟囔了一句:“娘娘您走慢些,台阶滑。”牛玲放慢了半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回头把我那对绞丝金镯子找出来包好,下午送到正院去。”素绢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穿过月洞门往正院走去。路上牛玲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些,难得没有大步流星。甄婉也正好从侧院出来,手里多了一包用红纸裹好的东西。她们在甬道上相遇,相互看了一眼,谁都没多说什么,只是放慢了步调并肩往前走。到了正院门口她们正好遇上从里面出来的太医,太医朝她们拱了拱手,甄婉侧身避了一下还了礼,牛玲在后头也跟着点了下头,然后迈进了院子。

      沈清如还坐在廊下那把椅子上,沈嬷嬷站在她身后,春月和秋露一边一个守在廊柱旁边。甄婉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那包东西放在旁边的几上,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腹,那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什么。她收回手的时候抬头看了沈清如一眼:“姐姐辛苦了。”沈清如摇了摇头:“才刚有,还不算辛苦。”牛玲站在旁边没有蹲下,她把自己那对金镯子搁在沈清如手边,低声说了一句:“姐姐往后别拿重物了。有事让春月她们跑腿就好。”沈清如笑了一下:“你帮我看着后院的茉莉就行。”

      翠屏在月洞门外等着甄婉出来,见她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便迎上去把手里那碗重新热过的莲羹递过去:“娘娘,还是温的。”甄婉接过来喝了一口,这回喝完了一整碗才把空碗递回给她。牛玲出来的时候素绢已经端着一碗凉茶等在旁边了,牛玲接过来仰头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递还给素绢时低声说了一句:“这茶今日怎么比平时甜一些?”素绢低头看了一眼碗底,没有接话,只笑了一下。

      当天晚上东宫各处都多了几盏灯笼。春月把沈清如屋里的香换成了安神的,又让人把靠窗那张绣墩挪远了一些免得风吹着。秋露在库房翻出几匹细棉布叠好搁在箱笼最上层,预备着明日动剪子裁衣裳。沈嬷嬷把药方子看了三遍才收起来锁进抽屉,钥匙仔细地别在自己腰间。翠屏回到侧院之后清点了一遍药材柜子,把人参和阿胶各补了一份进去,又在册子上添了一笔:“已送至正院。”素绢回到自己屋里没急着睡,先把牛玲明天要穿的衣裳理好挂在衣架上,又蹲下来把她那双练拳的旧靴子摆正了鞋尖朝外,做完这一切才吹了灯。

      若望从工部值房回来时天已经黑了,正院的灯火还亮着。他走进去时沈清如已经靠着大迎枕睡着了,春月和秋露守在门口,见太子来了便轻轻福了一礼,退到廊下去了。若望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替她把滑下来的薄被往上拉了拉。沈清如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指,像是想抓住什么,他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上去,她握住了,虽然没有醒来,可呼吸平稳下来。若望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出去,经过侧院门口时看见甄婉正站在廊下看月亮,翠屏端着一盏茶在旁边等着。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庭院朝甄婉微微点了一下头便继续往前走了,身后的裙摆擦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侧院的灯在当晚熄得比平时早了一些。牛玲坐在自己屋里的桌前,素绢刚替她把头发散了,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素绢,我觉得往后我该收着些。”素绢正把梳子搁回妆台上:“娘娘这话从何说起?”牛玲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掌,那些练拳磨出来的薄茧在灯下泛着淡光:“太子妃有孕了,往后东宫多了个孩子,我这个当侧妃的不该再像从前那样野了。”素绢没有接话,走过去把桌上的灯拨亮了些,那根灯芯跳了两下又稳住了。窗外的月光照在井台旁边那几盆茉莉上,叶片被月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正院廊下的灯火还在亮着,春月在廊下端着一盏药汤等它放凉,秋露在旁边轻声哼着什么调子,两人时不时低语几句,被夜风卷起来又落下去,散在庭院里那些安静的秋叶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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