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七十章·争流 ·第七十章 ...
-
·第七十章·争流
路修到黄河边的时候,第一道难题迎面撞了上来。
京洛段完工之后,工程队继续向南推进。过了郑州,路基逼近黄河岸边,再往南去便被那道宽如湖泊的河面挡住了去路。老吕蹲在黄河南岸的土堤上盯着河面看了整整一天,回来之后对若望说了一句:“殿下,这河面上修桥,得用铁筋和水泥,单靠石头拱不动。”若望当天夜里就在洞天里翻了几个晚上,把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桥梁结构图纸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第二天一早他让贾芸从工部调来几位老河工和几个造过石桥的匠人,在东宫值房围着一张长桌坐了一整个下午。桌面上摊着黄河旧堤的断面图和历年的水文记录,匠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老法子——打桩、堆石、筑堤、渡船。若望听了一下午,最后从抽屉里取出几张自己连夜画的简图摊在桌上:“如果用铁筋编成骨架,外面包上水泥呢?”那几个老河工凑过来看了半天,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匠人伸手摸着图纸上那道弧线,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殿下,这个法子,老朽没见过,可瞧着能行。”
第一座水泥铁筋桥就建在郑州以南的黄河渡口上。铁筋是从山西的铁矿运来的,在沿河设了锻冶场,烧红之后打成拇指粗的条状,编成骨架后再浇灌水泥浆。入冬之前桥墩先立了起来,四个混凝土墩子立在河床里,每个墩子周围打了十几根木桩加固,像四只巨手从水底稳稳托起桥面。开春之后桥面合龙那天,两岸站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坐在河堤上从早上等到傍晚,等桥面最后一段水泥浆浇下去的时候,河堤上响起一片低低的欢呼声。老吕站在桥头看着那段新浇的桥面慢慢凝住,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低头对旁边的徒弟说了一句:“成了。”桥面上的水泥浆面在傍晚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灰白色光,从南岸一直铺到北岸,像一道被固定在半空的河床。
黄河桥通了之后,若望并没有停下。他沿着黄河下游走了整整一个月,从郑州走到开封,从开封走到徐州,再沿运河往南入淮。沿途他看见河堤年久失修,有些段落已经被水掏空了根基;看见运河淤塞的河段上船行如蜗牛,纤夫们在岸上弯着腰喊号子,号子声拖得又长又哑;看见淮河入海的水道被泥沙堵了十几年,一到汛期便漫出堤岸淹掉两岸的庄稼。他在徐州府衙停留了三天,白天跟老河工走堤、看水势、量水位,夜里在灯下整理笔记。离开徐州时他怀里揣着厚厚一卷纸,纸上密密麻麻画了十几条线路——有黄河分洪的减水河、有运河疏浚的新航道、有淮河入海的新渠,每一条都用红笔标了起止位置和预计工期。他把那卷纸带回京城之后在工部值房摊了整整一个月的桌子,来了四十多个河工、水文师、渠务老吏轮番过目。有人摇头说工程量太大了,有人说这几条渠要是挖通了黄河淮河都能喘口气,更多人看完之后只是沉默着抽烟,烟头的火光在傍晚的值房里明明灭灭。若望等到最后一个人把图卷合上之后才开口:“先从淮河入海的那条开始,工程量最小,工期最短,今年秋汛之前能通。”
那条渠从淮河下游的洪泽湖开口,向东挖到黄海之滨,全程一百四十里。开工那天沿岸聚集了两千多名民夫,从沿河各县征调而来,吃住在工地附近搭的草棚里,按里程计工给粮。工地上插了十几面旗帜,每面旗下分一段工期,标着已挖里程和剩余里程的进度牌立在堤顶,老吕带着一批匠人穿梭在各段之间监工。挖到第五十天的时候,头一批水泥涵洞也修好了——那种涵洞不是让水走的,是让路走的。在河渠交叉的地方用水泥管做涵洞,上面压土垫平,官道从上面通过去,水在下面走,互不干涉。老百姓管那种涵洞叫“太子洞”,因为若望在里面最早的结构图上画了三道拱圈,看起来像三只并排的耳朵。
淮河入海新渠通水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三。水头从洪泽湖口被引入新渠,流经刚刚完工的涵洞和水泥护坡,走了一百四十里后注入了黄海。沿途各村的人跑到渠岸上看水,有老人蹲在岸边把手伸进渠水里试了试,水是活的、凉的、不急不缓地往东流着,没有漫堤也没有倒灌。他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土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见过淮河水走得这么顺的。”
工程推进的同时,林如海的商务部正在迎来一场悄无声息的暴涨。
水泥路从京城通到洛阳、从洛阳通到郑州、从郑州过黄河到开封——那些路段沿线的商税记录每个月都在刷新。林如海坐在商务部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摞刚从各州府驿站送来的商税报表,手里的算盘从早上打到傍晚几乎没有停过。他把报表合上之后对旁边的书办说了一句:“上个月的商税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书办在一旁磨墨的手顿了一下:“一倍?”林如海没有抬头,把那摞报表往案角挪了挪,换了一摞新的翻开:“修路之前,商队从京城到开封要走十一天;现在走六天。十一天变六天,船少走了五天水路,车少走了五天旱路。这些省出来的日子化成了银子。”他拨了一颗算珠,“月底汇总的时候,户部那边恐怕要坐不住了。”
户部确实坐不住了。当月商税总数报进户部的时候,陈尚书把那张单子放在案上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回身叫来了户部侍郎:“你到商务部去一趟,问林大人那套商税统计的细则能不能借咱们抄一份。”户部侍郎去了之后带回来一摞抄本,陈尚书翻到半夜,第二天早朝时手里攥着那份抄本站在文官列里,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一直按在那摞纸的边角上,压得微微发白。
早朝之后陈尚书拦住了林如海。两人在宫门口的甬道旁站住,陈尚书把那份抄本展开了一页,指着其中一行:“林大人,这条货物流向的记录你们是怎么统计的?户部的各路税关每季报一次总账,你们商务部却能按月报出各州府的细账,数据比户部还早半个月。”林如海看了他一眼:“商税在沿途驿站缴纳,驿站每五日把记录汇总送到商务部,所以商务部比户部先拿到数据。陈大人若是感兴趣,商务部可以每月抄一份给户部,供核验对照。”陈尚书沉默了片刻:“你们设在驿站里的那些收税窗口,是谁定的规矩?”林如海说:“是太子殿下定的。按路程计征,分段缴纳,商队走多远交多远,不需要一次性交完。商贾们算了算觉得合理,就主动交了。”陈尚书没有再问下去,把那份抄本合上拢进袖中,朝林如海拱了一下手,转身走了。林如海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腰板比从前直了一些。
一个月后户部在早朝上正式递了折子。陈尚书站在殿中念了半晌,折子里核对了商务部近三个月商税增长的明细数据,前一半都在摆数字,念到后半段时话锋一转:“商务部商税激增,主要得益于沿线驿站收税窗口的设立。可这些收税窗口既非朝廷法定的税关,也未经户部核准,其性质为何、权限为何、与地方税关之间如何权责划分,均无明确界定。老臣以为,长此以往,商税征收体系恐出现两套并行渠道,届时地方税关与驿站税窗之间如何协调,将是一桩棘手之事。”
殿里安静了片刻。林如海从文官列中出列,朝御座拱手:“回圣上,商务部在驿站设立的收税窗口,依据的是太子殿下《通途策》中‘沿途计征、分段缴纳’的赋税条款。商队从出发地到目的地全程走水泥官道,沿途经过的驿站各自核收该路段的税,最后由驿站汇总交入商务部核对入库。这套办法试行了三个月,商贾普遍接受,数据对得上,没有出现漏缴或重复征收的情况。”
周大人立刻接话:“林大人说得轻巧——没有经过户部核准的税收窗口,三个月之内商税翻了一番,这到底是商路通畅带来的自然增长,还是借着税窗便利截流了本该交到地方税关的份额?”陈尚书也紧跟着又补了一句:“老臣不是反对商务部收税。老臣是问——这条税线的监管归谁?驿站若同时承担邮传、商税、民诉收集三项职能,地方官府便再也插不进手去。长此以往,地方官府的权责从何谈起?”
若望此时开口了:“陈大人刚才问监管归谁。商税通过驿站缴纳、由商务部汇总、交户部核验备案。户部有核验权,可以随时调取商务部的原始单据对照。至于驿站同时承担邮传、商税、民诉三项职能,是因为这三件事本来就在一条路上——路通到哪里,这路上面跑的就不止是货,还有人、有信、有银子。驿站管邮传、管商税、管转递民诉,是在同一套框架里做三件互相需要的事。”
陈尚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说了六个字:“太子殿下明鉴。”
散朝之后若望从大殿出来时,林如海在后面赶上来跟他并行了一段路,低声说了一句:“殿下,户部那边虽然不再追着问,可他们的账目比商务部的粗糙不少。回头商会那边递来的单子,我让人多抄一份送到户部去备查。”若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两人在甬道尽头分开了,一个往商务部走,一个往东宫走。冬日的风从廊下灌过来,把方才殿里那些没散尽的争论声吹散在青砖地缝里,只留下极淡的回音沿着墙角爬了几步便不见了。那些数字和账单正以让人措手不及的速度改变着朝堂上各家的底牌,而底牌翻动的声音本身就已经吵得满殿都是回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