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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平米的夏天   二〇二 ...

  •   二〇二一年的暑假,疫情还没有完全结束。
      武汉的夏天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潮湿而闷热,走在外面不到五分钟,衣服就会被汗水浸透。社区的大喇叭每天循环播放着核酸检测的通知,口罩成了出门的标配,健康码和行程卡是进入任何公共场所的通行证。
      沈屿问贺川暑假怎么安排。贺川说放假后先去他那儿住一段时间,然后回河南家住一阵子,开学前直接回学校。沈屿嘴上说自己那地方小,怕他住不惯,心里却甜丝丝的,当天就把出租屋收拾了一遍。
      他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个大单间。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个开放式的小厨房,一个卫生间,几乎把整个房间填满了。没有客厅,没有阳台,窗户很小,通风不好,夏天闷热得像个蒸笼。但沈屿把这个小窝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摆着他做的漆器和竹编,墙上贴了几张贺川给他拍的照片,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擦得锃亮。
      贺川搬进来的那天,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说沈屿把日子过成诗了。沈屿说什么诗不诗的,穷开心,快进来。贺川走进来,在小屋里转了一圈,然后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说以后这就是他们的家了。
      沈屿的耳朵红了。他拍了拍贺川的手,让他别肉麻,先把东西收拾了,自己去做饭。
      暑假的日子简单而规律。
      沈屿的奶茶店兼职没有停,排班不固定,没课就去,一般四到六个小时。贺川每天早上七点准时醒来——他习惯了早睡早起,哪怕是假期也改不了。沈屿则截然相反,不到十点不起床,周末能睡到中午。
      贺川醒来后不会吵醒沈屿。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洗漱完,下楼去买早餐。沈屿的学校对面有一家面馆,各种面都有——热干面、牛肉面、杂酱面、汤面,旁边还有卖包子、油条、麻圆的早点摊。贺川每天换着花样买,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给沈屿留着。
      买完早餐回来,沈屿还在睡。贺川把早餐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沈屿的睡颜。沈屿睡觉的时候很不安分,被子总是被踢到一边,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嘴巴微微张着,像个孩子。贺川会帮他把被子盖好,然后轻轻叫他起床。
      "宝宝,起床了,早餐要凉了。"
      "唔……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就凉了。"
      "凉了就凉了……"
      贺川无奈地摇摇头,然后掀开被子,把沈屿从床上捞起来。沈屿闭着眼睛,靠在他身上,任由他给自己挤牙膏、递牙刷。刷完牙,沈屿才勉强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桌上的早餐,嘟囔着说今天吃热干面啊。贺川说对,昨天吃的包子,今天换个口味。沈屿哦了一声,坐下来,迷迷糊糊地开始吃。
      在学校的时候,沈屿是说一不二的班长,每天准时起床,雷厉风行。但在贺川面前,他就变成了一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懒虫。贺川问过他,在学校也这样吗。沈屿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在学校要以身作则,在贺川面前可以做自己。贺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酸酸的。他揉了揉沈屿的头发,说以后在他面前,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沈屿去兼职的时候,贺川会骑着电动车送他。
      那辆电动车是沈屿花八百块钱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电池不太耐用,充满电最多跑三十公里,但在城中村和奶茶店之间往返足够了。贺川骑车,沈屿坐在后座,双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夏天的风是热的,但骑起来之后会有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到了奶茶店门口,沈屿从车上下来,摘下头盔递给贺川,让他回去路上小心。贺川说好,晚上来接他。沈屿点点头,看着贺川骑着电动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进奶茶店。
      贺川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他骑着电动车去了附近的菜市场,买菜。他以前从来没买过菜,连葱和蒜都分不清,但为了沈屿,他开始学着挑菜、还价。他会提前在手机上查好菜谱,然后按照清单一样一样地买。
      买完菜回到出租屋,他开始洗菜。他只会洗菜,不会切配——刀工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他切的菜要么厚得像砖头,要么薄得像纸,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沈屿看了一次之后就不让他切了,让他老老实实地洗菜、剥蒜、择菜,切菜和炒菜都由自己来。
      于是分工就明确了:贺川负责买菜、洗菜、洗碗、打扫卫生;沈屿负责切菜、炒菜。两个人挤在狭小的厨房里,一个在水槽边哗哗地洗菜,一个在灶台前颠着炒锅,锅碗瓢盆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沈屿做菜的时候会考虑贺川的痛风。从第一次见面吃饭时他就知道了贺川有这个毛病,所以在饮食上格外注意。汤类他很少做——排骨汤、鸡汤、鱼汤,这些汤类的嘌呤含量都很高,对痛风患者不好。炒菜的时候油也放得少,尽量清淡。海鲜和动物内脏更是从来不买。
      贺川有时候嘴馋,想吃火锅或者烧烤,沈屿就瞪他,问他还想不想走路了。贺川委屈巴巴地说就吃一点点,沈屿说一点点也不行,等尿酸降下来再说。贺川哦一声,虽然嘴上委屈,心里却暖得很——他知道,沈屿是为了他好。
      疫情期间每周都要做核酸。
      他们会一起去社区的检测点,排着长长的队,每个人都戴着口罩,保持着一米的距离。排队的时候,贺川会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两根冰棒,一根给沈屿,一根给自己。八月的武汉,气温高达三十八度,排队排得汗流浃背,一根冰棒下肚,暑气消了大半。
      做完核酸,他们会在城中村的巷子里散步。傍晚的巷子很热闹,下班的人、买菜的人、遛狗的人、追逐打闹的孩子,挤满了狭窄的街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潮湿的霉味。
      晚上的时间是他们最放松的时候。小单间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们把凉席铺在地上,并排躺着,看天花板上的风扇一圈一圈地转。贺川会给沈屿讲实验室里的趣事,说导师今天又发火了,说师哥把数据搞丢了,说实验室的打印机又卡纸了。沈屿听得哈哈大笑,笑完了又给贺川讲非遗教室里的事,说哪个同学把漆涂到了头发上,说哪个同学编的竹编像个鸟窝。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听窗外的蝉鸣和巷子里的人声。贺川的手搭在沈屿的腰上,沈屿的头靠在贺川的肩膀上,汗水把两个人的皮肤粘在一起,但谁也没有松开。
      周末不兼职的时候,他们会骑着电动车去附近的超市采购。沈屿推着购物车在前面走,贺川跟在后面,把沈屿拿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看,看到贵的就偷偷放回去。沈屿发现了就瞪他,又把东西拿回来。两个人在超市里像拉锯一样,最后往往是各让一步——贵的不买,但也不能太委屈自己。
      沈屿有时候会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不用考虑毕业,不用考虑工作,不用考虑未来。只是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单间里,买菜、做饭、做核酸、散步,过着最简单也最踏实的日子。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暑假。暑假结束了,贺川就要回学校,然后毕业,然后去新疆。他们的未来还很长,也很不确定。
      至少现在,他们在一起。至少这个夏天,是属于他们的。
      暑假过半的时候,贺川回了一趟河南。
      临走前的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空气闷热,小风扇在床头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宝宝。"贺川先开了口。
      "嗯?"
      "我回家住段时间,开学前直接回学校了。"
      "好。"
      "你一个人在家,要按时吃饭,不要老是点外卖。"
      "知道了。"
      "兼职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贺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对沈屿。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昏黄黄的。他看不清沈屿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沈屿。"
      "干嘛?"
      "我会想你的。"
      沈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说话,只是往贺川的身边挪了挪,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贺川伸出胳膊,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我也是。"沈屿的声音闷闷的,"在家待够了就回来。"
      "好。"
      第二天早上,贺川走的时候,沈屿还在睡。贺川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拖着行李箱出了门。沈屿其实醒了,但他没有睁眼。他听着贺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门轻轻关上的声音,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贺川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沈屿抱着枕头,又睡了过去。
      暑假剩下的日子,沈屿一个人住。兼职、做饭、做家务,日子过得不紧不慢。贺川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说家里的事,说弟弟的学习,说他妈又给他介绍对象了。沈屿看着消息笑,回复说那他去见啊。贺川说见个屁,他心里有人了。沈屿的耳朵红了,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开学前几天,贺川从河南直接回了学校。他们在光谷见了一面,贺川给沈屿带了一包河南的驴肉和烧鸡。沈屿说他怎么带这么多,贺川说他妈让带的,说让他尝尝。沈屿接过东西,心里暖烘烘的。
      他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平米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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