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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戒 破镜难圆 ...
男人穿着件米白色的棉质T恤,领口有些松,露出一小截锁骨。下颌线绷得很紧,灯光映在上面,在滚动的喉结上留下道刀锋般的阴影。
温令仪脸上没什么动静。她偏了偏头,余光真好掠过他的手指——指骨分明、无名指上留着一小片淡红的压痕——那是长久佩戴婚戒留下的印记。
他们是协议结婚,本不必佩戴婚戒,婚后某次家庭聚会,某讲究浪漫的长辈说戴婚戒可以挡住烂桃花。从那以后,他就天天戴着婚戒。她有一次跟他提到这件事,说可以不戴,他手指在戒圈上转了一下:“习惯了。”
温令仪指尖仿佛也跟着泛起一丝金属贴肤的虚感,婚礼那天交换婚戒的触感猝然浮上来,他滚烫的指尖扣住她手指的那一秒,清晰得仿佛上一秒才发生。
她没有去接那束玫瑰,低头换拖鞋。男人走上前,抬起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触到她保温杯的杯壁。感受到他的力道,温令仪手指在杯壁上按了按,但没有松开。
“公司开会提前结束了。我刚刚回家,看到有人卖花,顺路买的。”男人手指还勾着保温杯的带子,视线钉在她无名指的婚戒上。他晃了晃手里的玫瑰:“帮我拿一下。”
温令仪没有应声,握着保温杯的力道稍稍松了。手心一空,塑料包装冰凉的触感贴过来。
清淡的花香漫在两人之间,悄悄牵出一线若有若无的牵连,顺着交缠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地起伏。
男人握保温杯的动作一顿。他把保温杯搁在玄关柜上,响声沉闷,又熟络地接过她的斜挎包。
温令仪换好鞋,随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玄关柜上。
男人伸手接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他手指在衣领处顿了一拍。宴会厅里那种混杂的、闷闷的烟味很重,沾在布料上没散干净。他没说什么,把外套翻了个面,挂上衣架。
挂到一半,动作又停了一下。外套口袋边缘,露出一小片干枯的橙黄色玫瑰花瓣,边缘带着茶色。他的视线在上面停了半拍。然后移开,把外套挂好。
“进去吧。”
他身高很高,肩线笔直。走路时,步子沉稳,如同一棵挺拔的香樟,树冠在温令仪头顶无声铺开,恰好将底下她整个人拢得严严实实。
明明应该是沉冽的,但她的斜挎包斜挎在他肩上,随着他的步伐缓缓移动,平白增添了一丝违和的柔和。
同居一年,他这样的背影她早已见过无数遍,但每一次见都像第一次。
小时候,外婆背着她穿过田野回家时,她贴在外婆背上,也是这样近。
走到餐桌边,男人将斜挎包从肩上取下来,搁在椅背靠里的一侧,顺手理了理带子。包身歪了,他扶正后,走到厨房关上油烟机,又走了出来。
暖光从天花板罩下来,洒在他脸上。他的瞳仁是深棕色的,在灯下泛起一层琥珀般的光泽。
温令仪把玫瑰插入一旁的花瓶里,摆了好几次,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别扭。
男人俯下身,修长的手指停在她手指下面,距离不过几厘米。那枚婚戒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他左手无名指的指骨上,冷、硬、亮得扎眼。
从她的角度看去,他们的手几乎快交叉在一起。两枚婚戒并排着,连银光都朝同一个方向散发着。
她指尖微动,但没有收回来。他的手握着花茎,将玫瑰扶正了。
“可以了。”他收回手。
温令仪的手还停在那里。那一小片区域被她掌心捂热了,混着旁边的冷意,直往她指尖钻。她慢了一拍才收回手。
餐桌上摆着一道石斛炖瘦肉汤,陈皮和瘦肉的甘香扑到她鼻中。
她从出生起胃就不好,一直泡在药罐里长大。工作后领到工资,偶尔有空,会点上一道石斛炖瘦肉汤。她没跟他说过,但自从结婚后,这道汤总会出现在餐桌上。
汤的热气扑上来,很暖,但温令仪握着勺子的手在抖。她把勺子搁回碗沿,指尖在勺柄上按了按,按到不抖了,才开口:“你吃晚饭了吗?”
问出口后,几分懊恼浮上来:他每次加班的时候,都是直接在公司用餐,她这么问显然有几分没话找话的意味。
“吃了。”男人替她拉开椅子,自己绕到一旁坐下。他拿起汤勺,盛了一碗放在她眼前。
温令仪没再问,开始慢慢喝汤。男人打开平板电脑。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清峻的轮廓勾得分明。键盘敲击声密集地响起,混着勺汤的轻响,像某种细碎的合奏。
喝完一碗,她刚想收拾餐具,他骤然抬眼看过来:“再喝一碗,别浪费了。”
他把平板电脑移到一旁,伸手又盛了一碗。
温令仪手机震了几下,是朋友姜以晴发来的消息:
【反正他又没提离婚,你主动提这个干嘛?】
【婚姻嘛,最后都是过日子。喜不喜欢的,我觉得没那么重要。】
【而且你老公对你还真挺不错,别人拜月老都求不来一个这样的。】
【不过……你上次不是说,有空想去看看那个什么布的展?后来去了吗?】
再往上,是她自己发:【协议结婚时间快到了,他最近比较忙,我如果找他聊这件事,不知道会不会占用他工作的时间。】
温令仪的目光停在“还真挺不错”这行字上,敲出一句“他一直都这么讲究”,指尖却顿在发送键上。她余光瞥向男人那边——朱丽叶玫瑰橙黄的微光柔化了他冷硬的五官,为那张脸带来几分暖色。他敲键盘的动作忽然一顿。
她脑中响起之前不知在哪儿听过的话——“她老公那个公司,听说福利好得吓人。年终奖发六个月,团建去马尔代夫,连保洁阿姨都交五险一金。”
没由来的,温令仪问了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们公司每逢过节,都会给员工送花吗?”
键盘声骤然停下,电脑散热声忽高忽低,贴着她的耳膜起落。男人没有抬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温度:“不送花。”
所以他每逢过节带回来的那些朱丽叶玫瑰,不是公司批发的?
花瓶里,朱丽叶玫瑰微微发蔫的花瓣,在灯光下轻轻颤了一下。
温令仪敛下眼帘,视线落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哑光铂金素圈套在指上,外圈打磨得温润平滑,没有宝石、没有镂花。紧贴皮肉的内环,一阵阵淡淡的痒意泛上来。
“一起喝吧。”她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剩下的那大半石斛炖瘦肉汤,“太多了,我一个人喝不完。”
男人终于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好。”
两人安静地把碗里的汤喝完。温令仪刚想站起来,男人已经先她一步拿起碗勺,走向厨房。平缓的流水声徐徐传出来,跟以前一模一样的频率。
透过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厨房里挺拔的背影浮出轮廓。水声停下,他朝玻璃窗看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坐了片刻,温令仪起身,目光正好落在电脑屏幕上,一眼看到顶端“沈璐”二字。她没多看,收回视线,走回房间。
手机亮起,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微信名为S,头像是一只白色小鹿。
温令仪并不认识这个人,但还是点了通过——她设置了好友添加方式,能找到她微信的,必然知道她的手机号。
页面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烁几秒又消失,紧跟着跳出来三条消息:
【你知道时序哥有个喜欢很多年的人吗?】
【璐姐马上要回来了。】
【公司内部不少人都知道。】
温令仪拉衣柜柜门的手猛地顿住。窗户没有关严,夜风顺着缝隙钻进来,裹着一层惨淡的凉意。
沈璐。商时序公司的两个合伙人之一。气质清冷利落,各大商业头条都尊称她为“中国华尔街之刃”。在温令仪没跟商时序结婚前,沈璐和他曾被并称为商界的金童玉女。
婚礼那天,沈璐有事没来。媒体像是嗅到了什么,把这场缺席翻来覆去地写,语言极尽夸张,甚至将温令仪刻画成一个插足别人感情的邪恶第三者。
温令仪自然没放在心上,只是第二天醒来后,听说网上所有负面言论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合上柜门,温令仪坐回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戒指跟她这一年里每一天看到的一样,但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
床头柜上码着几本书,她随手抽出一本,一张纸从书页间滑落到被褥上。
是一份婚前协议。
去年签下的一式两份,她的这一份,被随手夹在这里,再也没有翻开过。
纸页边缘微微泛黄,折痕磨得起了毛边。纸上并排落下两人的签名,她的字迹工整收敛;他笔锋沉实,收笔处重重一顿。
条款第一条清清楚楚地写着:【名义夫妻,为期一年,对外扮演伴侣。】
一年之期,马上到了。
纸页起毛的折痕蹭过指腹,屋内灯光漫上来,周遭景象淡了少许。
她大学刚毕业那年,母亲被查出乳腺癌晚期。
父母早已离婚,家中积蓄捉襟见肘。刚入职场的她焦头烂额,高昂的治疗费用几乎快要将她压垮。
有个朋友说认识一个人,家族从事医疗相关,或许能够帮上忙。
那个人,就是商时序。
见面那天,她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恳求的说辞。
可听完她的处境,男人沉默许久才开口:“温小姐,我不缺钱,但缺一个结婚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家里催得紧,我平时工作也忙,近些年没有结婚的打算。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协议结婚一年。你母亲所有的医疗费用,由我承担。你只需要对外扮演好我的妻子,其余一切,我不会干涉。”
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她身后那面白色墙面上。
“你考虑考虑。不着急。”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她听懂了。他不想结婚,但需要一个妻子堵住家里人的嘴。
“可是……”开口时,她声音都变了调,“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当然,你如果觉得过意不去,”他收回手指,交叠放在桌面上,“听说你大学学的是会计。我公司账目多,偶尔需要人帮忙梳理。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看看就好。”
走投无路的温令仪最后还是答应了。母亲后来听说这件事,颇有微词,说:“门不当户不对,迟早要出问题。”
只是……
母亲后来还是没能熬过去。手术没有成功,化疗也拖了太久。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最后那几天,母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她的手也握不住。
那段时间,她下班后,整宿整宿地守在病房中,而他几乎每天都来医院。但他从不进来,只是站在走廊那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发呆。
母亲离世之后,她才从别人口中得知,那半年的医药费,数额远远超出她所能负担的范畴。他垫付了巨额开销,却从来没有提过要她偿还。
不安与日俱增。她自己翻查缴费记录,算出大致数目。每个月发工资,便划出一笔钱存进另外一张银行卡。她等着两不相欠的那天,彻底结束这段婚姻。
过往的一幕幕,在温令仪脑海掠过——每逢过节,如约而至的朱丽叶玫瑰;她生理期时,温热的红糖水和暖宝宝;亲戚催生时,挡在她前面的挺拔脊背……
毋庸置疑,他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合格。
粗糙纸页的触感猛地硌回指尖,将温令仪拽回卧室。
她手指在纸面上描画着这两个字,顿在最后那个横上。朋友的话在她耳畔响起——“合格的联姻对象,需要做这么多吗?”
温令仪见过很多假装恩爱的夫妻,但没有哪一个丈夫能像他这样,细心又有仪式感,仿佛不是在协议结婚,而是在悉心照料自己的亲生孩子。
她视线落在挂着的那套裙子上——之前她过生日时,他送给她作为生日礼物。真丝面料,垂坠如水,灯光下泛着内敛的柔光。领口处的手工刺绣细密得几乎看不出针脚,是老师傅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她认得这个牌子——从前陪商时序去过一次,一条丝巾的价格,比她一个月工资还多。
她摇了摇头。
不对。
更像在呵护举世无双的珍宝。
温令仪被这个大胆的猜想吓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回落的时候,胸腔里的跳动声在寂静中放大。
他会不会……也藏着一丝真心?
那枝玫瑰吸足了夜里的潮气,花茎又支起来一点,在暗色中摇摇晃晃。
她眉头微蹙。可是结婚前,她根本不认识他,他们只是见过寥寥几面的陌生人。喜欢很多年的人……她认识吗?
她手指在纸页边缘捻了捻,松开后,留下一道浅褶。
或许他做的这些,仅仅只是骨子里的教养带来的习惯。而她,不过恰好占据了妻子这个身份,也只需要同等扮演一个合格的妻子。
仅此而已。
她见过有人因为男人送几顿饭就心动的,也见过有人因为一句晚安就沦陷的。她总觉得那种事不牢靠。今天对你好,明天也可以对别人好。
可他不一样。他不是那种今天对你好的男人,他是那种昨天对你好、今天对你好、明天也对你好的人。
“一直”这个词,放在别的男人身上,可能会很违和,但简直就像天生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他从结婚第一天起就这样——汤一直在,花一直在,保温杯里的蜂蜜水一直在。不是某一天突然变好,是从来就没差过。
这反而让她更不安。
因为如果是有目的的示好,她还能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你别相信。但这种看不出目的的、像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好,她找不到任何破绽。
人一旦习惯了别人的好,心难免会软下来。
她不想心软。
温令仪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步比一步沉。
协议马上要到期了,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走到主卧门外,昏黄灯光从门缝透出来,她隐约听见键盘敲击的声响。抬起手,正要叩门,男人压低的话音断断续续透出来:
“协议的事……算了……最近太忙了……沈璐明天要回来了,你替我去机场接一下……”
这些字句连在一起,温令仪心里某个地方往下坠。指尖停在门板上,差一秒就拧开门锁,力道却陡然卸了。手臂垂落时,指尖在门板上留下一道湿痕。她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手心不知何时冒出了冷汗。
僵立了片刻,她转身退回自己的卧室。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手机搜索框里打了“沈璐”两个字。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某商业论坛的合影。沈璐站在商时序身侧,短发利落,下颌线干净利落,说话时偏头看向商时序。商时序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她说话的侧脸上。
两个人站在同一块背景板前,身高、气场,甚至连侧头的角度都恰好契合。
温令仪看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退出界面。
她想起公交车上那个视频。沈璐对着话筒说话,身旁的男人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眉梢微挑。
那时候她没在意,现在对上了。那个男人看沈璐的眼神,带着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很轻、但很满,不像是看普通同事的眼神。
这个念头钻出来的时候,她胸口某个地方轻轻陷下去一小块,但很快又平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长按搜索记录,删掉。
拇指蹭过婚戒的外圈,再一点点地转松。一圈又一圈,终于将婚戒褪离指根。皮肤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像某种洗不掉的印记。
她把婚戒拿到眼前,内壁的刻纹压得极浅,图案却分明。纤细的卷草枝蔓迂回缠绕,末梢收拢成一朵半闭合的朱丽叶玫瑰花苞。
温令仪没有回复S的消息,她将婚戒搁在摊开的婚前协议纸面之上。金属的冷光反射着灯光,在泛黄的纸页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痕。
花瓶中,那枝玫瑰再度垂落花瓣,夜露顺着瓣尖往下滴,在桌面晕开一小片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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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本年下py转正:《侄子他非要名分》 同款酸涩文:《梅雨季》 其他:《咬碎月亮》 《逾矩》 《重生后错睡反派》 《重生想逃,修罗场找上门》 《死遁后偏执大佬缠上来了》《疯批反派是系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