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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灯火 千丝万缕 ...
工地那边,温令仪后来又去了一趟。
七楼的板子看上去是新的,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可她知道,几个小时前,就在这块板子下方,有人被砸中了。
水泥面上留了一滩深色的痕迹。用水冲过后,靠近井盖的地方没冲干净,留下一小片凝固的血渍。
“他们全家都是从山区来的,在曜城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曜城单单一天的花销就能吃人,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伤得太严重了,送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意识了。做开颅手术,抢救了好几个小时。就算醒了,这辈子估计也离不开人照顾。”
“太倒霉了,什么都没干,就莫名其妙被木板砸了。”
“谁说不是呢?工地那边赔不赔还两说,包工头推得一干二净。要我说,那个工人虽然没出事,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上面把责任往他身上推,都快丢工作了。”
十二月的寒风贴着皮肤刮过来,一阵阵割过温令仪的脸颊。有什么凉东西顺着脸颊滑落,她随手摸了一把,是雨。
冬雨不大,但很密,落在脸上像细针扎。它们沿着毛衣领口滑入她锁骨,将胸前那一片皮肤粘湿了,冷意从领口往里钻,把她冻得发木。她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林建军远远瞧见她,高声喊了一嗓子,一路小跑过来。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一堆,眼睛眯成两道缝。
“女娃子,你跑哪儿去了嘛?我找你找了好半天。要不是你,今天躺医院头的怕就是我咯……”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硬塞到她手里,“我屋头的地址,你有空一定要来噻。我老婆弄的菜巴适得板,你不来,我心头不安逸。”
温令仪试着扯一扯嘴角,喉咙却干得发涩,脸上半点笑意都挤不出来。她接过纸条,仔细折好,揣进外套内袋。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转身的刹那,她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换作往常,她会回头看两眼。可当下,那阵似有若无的声音化作一道催命符,催促着她加快步伐。
天色晦暝,冬日的天空没有晚霞,最后一点天光也被云层吞干净了。幽暗的光从老式白炽灯里淌出来,落在温令仪手背上。很暗,但还亮着。
后来,她借口丢了贵重东西,要求调取监控,负责人领她进监控室。屏幕只录得到一楼入口,七楼的位置完全是盲区。
只能依稀辨出那人披着黑色外套,却辨不清五官。他骨架很大,看后背,估摸着是个身高一米八五往上的成年男人。
温令仪只觉胃里一阵翻涌。那背影让她莫名生出一种熟悉感,可她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医生说她的感官会错乱,也有可能是她记错了。她道谢后,把监控画面关掉了。
回机构的路上,正好经过市医院,灯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一楼急诊室,冷白色的光,照着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天亮的人;中间病房,暖黄色的光,有些亮着,有些灭了;顶楼手术室,幽绿色的光,藏在窗帘后面,像是在等谁咽气。
暮色四合,那一片片亮光堵在她喉口。花坛边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她没想偷听别人谈话,但女人嗓门实在是太大了,字句清晰地飘过来:
“……医生说颅内出血,要马上开颅,让先交五万押金……”
“我凑了两万,还差三万,你能不能先借我……”
“工地那边说等通知,等什么通知?人躺在里面等得了吗?”
“医生说就算手术成功,也可能醒不过来……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怎么做心理准备?孩子才刚上小学,等下学期开学,又要交钱……”
女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用手捂住了嘴,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来。她顿了很久,才接着说:“我有时候在想,要是当时砸得再重一点,直接……我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熬了?”
温令仪的脚定住了。
她原以为自己救下了一个家庭,不料却间接毁了另一个家庭。
然而,她只能硬生生受着,别的什么也做不了。她一个连自己的手都掌控不了、连下个月的住宿费都成问题的人——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改变别人的人生?
简直可笑至极!
身体沿着墙壁滑落,手心从水泥面上狠狠地擦过,又冷又硬。一股温热从指缝渗出来,缓缓裹住她的手。
一个久远的记忆浮上来。
她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上有个同学被冤枉弄坏了别人的画具。她站出来替那个同学说话,最后查出来,确实是另一个人干的。
她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回家告诉谢女士,当时满心期待着谢女士的表扬。哪知谢女士非但没有夸她,还沉下脸。
“你管这些做什么?别人家的事,你掺和进去了,后面好的坏的,你都得担着。”
她当时不懂,后来也没懂。
现在回想起来,谢女士说的那句话,好像是对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别人的因果,她介入不了。哪怕参与了,也改变不了多少。就像她的PTSD,并没有因为她救下一个人,就彻底康复了。
霓虹灯的光在温令仪指缝间晃,橘黄的、幽蓝的,混着掌心伤口渗出来的暗红。她攥紧手指。光碎了,从指缝间漏出去。不知道捏碎的是哪一盏本命灯,也不知亮起的长明灯在何处。
什么都握不住。
这座城市不会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改变。这盏灯保住了,可谁也不知道,另一盏灯什么时候会灭,又是因为什么而灭的。
不知过了多久,温令仪才站起来。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掌心里凝着一层暗红色的痂。她转身,往机构的方向走。
街边斑斓的霓虹一寸寸向后沉落,辗转化为书房中的冷光。
程砚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抬眼扫向站在落地窗边的那道人影。
小商总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肩线绷得笔直。霓虹斜进来,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折射出一小片冷白,转瞬即逝。
程砚目光扫过那枚戒指,蓦地想起几天前的事。
那天小商总让他联系国外一位设计师,说要加急做一对戒指。设计图是小商总亲手画的,画了三天,改了几版。发过去的邮件里,详细到每一道刻纹的深浅、每一处折角的弧度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枚,此刻正套在小商总这个未婚人士手上。
不是男款,是女款。
程砚没多问,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小商总平日一直在各大项目间奔走,对男女之事全然无兴趣,他有时甚至怀疑……程砚把那个离谱的猜测压下去。这样一个人,怎么突然跟中邪了似的,未婚戴婚戒?
窗外是曜城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到天际线,小商总却只盯着某一个方向。
程砚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越过庭院、越过东郊的商业街,在商业街和住宅区交界的那片街区里,一团模糊的灰白色显现出轮廓——那是曜城最有名的艺考培训机构。
以前,程砚陪他路过时,小商总连余光都懒得施舍。但现在,小商总有事没事就站在这里,往那个方向眺望。
“小商总,北苑项目今天早上出了一起小事故。一名路人被坠落的木板砸中,送医后确认颅内出血,已做开颅手术。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事故发生后,总包已经把消息压下来了。对外口径是‘施工材料老化,无人员伤亡’。伤者家属那边,包工头在谈赔偿,还没谈拢。”
商时序搭在窗框上的手指蜷了一下:“知道了。”
程砚欠了欠身,退出了书房。
商时序仍旧站在窗前。那几栋楼的窗,一盏一盏地暗了。但他知道,塔吊的灯,还亮着。
过了几秒,他垂下头,目光落向自己的手。指节在窗框上搭了太久,早就发僵了。
……今天那块木板掉下来,万一砸中的是她呢?
他指骨抵着铝合金边框,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握了一下拳,那道压痕陷进掌心。
今天早上,他在病房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连名字都没留。不是因为不想留,而是因为不能留。出了医院,他独坐在车里,许久都没有发动引擎。
上一世,她半夜高烧到四十多度。他送她到医院的时候,她体温把他的手臂都蹭热了。
护士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针尖挑进去,没回血。退出来,换了个地方,又扎了一次。
温令仪整个人在他怀里缩了一下,额头抵着他锁骨,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好疼。”
他手臂收紧了半寸。每收一点,就能感觉到怀中的人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护士换了只手,给她绑上压脉带,拍了好几下,针尖进去,回了一点血,但流得慢。护士皱了皱眉,把针头往里推了推。
温令仪又缩了一下,这次直接动到了扎针的那只手。暗红色的血液渗出来,很快晕红了他的白衬衫。
护士说这样下去不行,要他帮忙摁住她的手。他一手按着棉花,另一只手扣着她乱晃的手。她的手太小了,薄薄的一层皮。圈起来的时候,能清晰感受到每一寸骨节的位置。
“很快就好了。”
他说。
他一点点用力,她眉头一皱,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他手背上。明明应该是凉的,却烫得吓人。
“外婆……你别不要我……”她嗓音从喉头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令仪会乖乖的,你别不要令仪。”
护士这次终于成功把针管扎进去,白色液体顺着管子一点点流入她体内。交代好后续事宜,她离开了病房。
“我在。”
他又说。
“我一直都在。”
他松开扣着她的那只手。她手腕上留下一道红痕。他敛下眼帘,扫了一眼,手颤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故意的。”
她口中的呓语声已经轻到几不可闻,但眼泪还在一滴滴往下坠。他用手背去蹭她的眼泪。蹭一下,湿了。再蹭一下,还是湿的。
“外婆,”她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鼻音,“令仪想要你抱我回家。”
他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太瘦了,稍稍一拢就能拢住,甚至整个身体都快嵌到他胸膛中了,他还是觉得空、什么都没搂住。
她额头抵着他胸口,感觉到不对劲,又嘟囔了一句:“外婆,你怎么没动?”
他抿了抿唇,单手把她抱稳,另一只手把吊瓶从架子上摘下来,在病房里,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从窗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窗边。吊瓶在他手里晃着,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她蜷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等到她呼吸浅了,攥着他袖口的手指也松了,他才走回病床边,把她放平在病床上。他的手却酸得连吊瓶都提不住了。
他睁眼坐在病床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端详着病床上的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连圆下巴也变成了尖下巴。
结婚后,他一度以为只要自己盯着她好好吃饭,就能把她的身体养回来。现在看来,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她还是瘦。
还是一点肉都没有。
笑起来的时候,眼里没光。
——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她。
快天亮的时候,护士来拔针,说可以走了。
他俯身把人从床上抱起来。她很轻,抱起来没费什么力气。她眉头皱着,像是睡得不太安稳。额头抵着他的颈窝,呼吸很浅,一下一下打在他皮肤上。
走廊里没什么人,日光灯还没熄,冷白的光照在地面上,拖出两道影子。
她动了一下,脑袋往他这边偏了偏,脸颊蹭过他的下颌,然后——
嘴唇擦过了他的脸颊。
很轻。
轻得他几乎没感觉到触感。
他脚步停了,站在原地,抱着人,没有动。过了几秒,把脸偏开。她的嘴唇从他脸颊上滑过去,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喉结滚了一下,许久才往前走。
那时候她很瘦,好说歹说,至少还攥得住他的袖口。
但今天他抱着她的时候,她两只手从他肩上滑下去,垂在身侧,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荡,像一对没有生气的钟摆。
他腾出一只手,把她的手臂重新捞起来,搭回自己肩上。刚走没两步,她手臂又滑下去了。他没再捞,只是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的脸靠在他颈窝里。
一切都变了。
她又回到了一个人辛苦地坚持画画的时候,虽然没有目睹工人落地,但PTSD还是复发了。
哦,还有……
她不记得他了。
但还记得他的名字。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她记得他也好,不记得他也罢——这些都不重要。
他只要站在这里,守着那片院子,知道她还在里面,就行了。
但……
她还是出事了。
商时序摸出手机,翻到陈景洲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
他想搬过去。
那个工地离她近,万一有什么情况,能及时处理。他给自己找了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心底却有一瞬的清明:北苑的事,根本不需要他亲自住到现场。
可他很快把那点念头压了下去——自己盯着,总比交给别人盯着,更让他放心。
院子里还剩最后一小片灰白。他不知道她住在哪一间,但他知道她在里面、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他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哟,稀客。”陈景洲的声音带着懒散的笑意,“平时八百年不联系,今天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商时序直截了当问:“曜城东郊那个艺术培训机构,是你家的吧?里面是不是有一套公寓一直空着?”
“有啊,那公寓我家老头子留给我的,离公司太远了,平时没怎么去那边,一直空着。怎么了?”
隔着几公里,微弱的灯光从那扇窗漾出来,抵达商时序这边时,已经融为一个小点了。片刻,他说:“我想借住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陈景洲调侃的笑声:“借住?你栖园住得好好的,跑东郊去住?你脑子坏了?”
“有点事。”
“什么事?”
“不方便说。”
隔了一会儿,陈景洲语气中最后那点调侃也没了:“商时序,我今天听人说,你亲自送了个女孩去医院。谁啊?我认识吗?”
商时序没说话,目光仍钉在远处那点光上。
快十二点了,它还不灭。
——【舍友都很能熬夜,平时熬到半夜一两点是常态。】
她之前在QQ上跟他聊天时这么说。
她身体差,睡眠质量也差。是不是快要撑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赶出脑海。
“你不说是吧?”陈景洲啧了一声,“行,你不说我也懒得问了。从小到大,你一直都是我们这几个人中最有主意的一个,倔得跟头驴一样。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那间公寓对面就是培训机构的女生宿舍楼。你一个单身男人住进去,不怕被人说闲话?”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陈景洲哼了一声,“最好是我想多了。”
商时序没再接话。
电话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节拍错开。
陈景洲“欸”了声:“你这……”
顿了顿,轻叹一声:“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要是真有什么事儿,别瞒着哥们就行。在追人这方面,我可比你在行。”
搭在窗沿上的手指攥紧了一瞬,商时序眼帘微敛,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手心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风一吹,就散尽了。
“我明天把钥匙给你送过去。”陈景洲声音懒洋洋的,“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真在那边搞出什么事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电话挂断了。
商时序重新望向那个方向。
那片灰白早已彻底沉下去,只剩街道两排的夜灯独自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长街。
他许久未动,直到整个曜城都陷入黑暗,才把手机揣进口袋。
搬过去只是为了工作。
培训机构斜对面那栋公寓,站在阳台上恰好能看到北苑工地的塔吊。视线开阔,方便观察。
至于宿舍楼……
他绝对、绝对不会去。
他一遍遍这样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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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本年下py转正:《侄子他非要名分》 同款酸涩文:《梅雨季》 其他:《咬碎月亮》 《逾矩》 《重生后错睡反派》 《重生想逃,修罗场找上门》 《死遁后偏执大佬缠上来了》《疯批反派是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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