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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留白 讳莫如深 ...

  •   曜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白色墙面泛着冷光,消毒水的气味从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呜呜的风声、从嗓子眼漏出的啜泣声、忽高忽低的器械碰撞声……各种杂乱的声音挤满长廊,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商时序站在靠窗的位置。黑色羊绒大衣,裁剪利落,面料厚实。他身材高挑,这件大衣本应衬得他挺拔。可此刻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肩线撑不满,腰身空了一圈。

      靳言穿着便装,外面随便套了件白大褂,额前几缕碎发贴着,一副没休息好的模样。
      “时序,听你家老爷子说,你最近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泡在公司里。”他拿着病历本走上前,朝某个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天怎么有空亲自送人过来?”

      一个小时前,他接到商时序的电话。那人语速绷得很紧,说有人PTSD突然复发,其他人看诊他不放心,一定要靳言马上赶来医院。

      认识商时序这么多年,靳言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二话不说直接来医院了。
      刚下车,就看见商时序抱着女孩从迈巴赫下来。女孩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双手无力垂落,瘦小的身体被宽大的大衣盖住大半,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靳言还没来得及开口,商时序已经抱着人稳步往里走:“PTSD是在她从工地七楼往下看的时候发作的。症状表现为呼吸急促、手脚发抖、站不住。喂了蜂蜜水以后,基本没怎么缓解,后来直接失去意识了。”

      靳言不再多言,侧身引路,带着他快步走向病房。

      此刻,商时序默默凝视着病房那扇紧闭的门,棕色瞳仁沉得如同幽暗的湖水。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掀起他大衣的一角,露出里面那件浅灰色羊绒衫。它软塌塌地挂着,靠近裤腰处皱成一团——是他刚刚送女孩过来时,动作幅度太大留下的痕迹。

      “我问你一件事。”商时序开口了,“如果一个人……忘了某些事,可能是某种跟创伤有关的遗忘。强行让她想起来,会怎么样?”

      “看情况。”靳言没有追问,“如果是分离性遗忘,那就是大脑主动关上的门,强行撬开,可能会造成二次创伤。”

      “后果有多严重?”
      “轻则情绪崩溃,重则病情加重,情况可能比现在更糟。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给患者一个安全的环境。不要催,也不要逼,得等他自己恢复。”

      “所以其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吗?”
      “也不是。可以带患者去一些熟悉的地方,或者让他看到之前用过的东西。但别问他‘想起来了吗’,也别暗示他‘你应该记得’。提醒可以,但别用力。”

      走廊里沉默了几秒。
      商时序没有立刻说话。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靳言的肩,停在病房门上。
      门上的观察窗很小,从这边看过去,只能瞧见里面一截床栏。
      他看了几秒。目光从门上挪开的时候,喉结微动。再抬眼时,那个冷静的商时序又回来了。

      他抬起手,拍了拍靳言的肩膀:“我有点急事,要先离开。这边拜托你了。”
      他转身向外走,没走出几步,脚步猛地顿住:“要是她问谁送她来的,就说不知道。”

      靳言站在走廊这头,目送着商时序的背影。

      大衣随着商时序的步伐微微摆动,衣摆在他身后荡开,又收回去。整个背影瘦得撑不住那件大衣。
      袖口处,一截苍白的手腕露出来。他手指微微收紧,攥着的那张缴费单,纸边在指缝间露出一个小角。

      一年前的同一天,在同一家医院,商时序刚得知他爷爷的死讯。
      那天,他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肩线绷得笔直,腰身收得干净。从人群里走过,步子不急不缓,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他那时候瘦,但不单薄,仿佛风吹雨打也不能使他的脊背塌下来。短短一载,整个人像是被活生生剥去一层皮。

      靳言注意到他的目光往病房方向偏了一下,像是要折回去。但只是一瞬,又收了回来,速度快到像是怕被别人发现。

      商时序把缴费单揣进口袋,继续走,这次没再停。他的背影刚消失在靳言视线中,护士就从走廊另一端走来,低声告知靳言,病人醒了。

      靳言举步走向病房门口,没有立刻推门。他微微后退半步,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将病房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女孩半靠在枕头上,抬眼望向正在收拾物品的护士:“你好,我想问一下,送我来的那个人长什么样?有留下名字吗?”

      护士收拾东西的手一顿:“你怎么反复问这件事?送你过来那位先生办完缴费就匆匆走了,没留名字,我们这边也登记不到访客信息。”

      女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浮着一片青灰,雾蓝色的眼睛嵌在深眼窝里,嘴唇干裂起了皮。手背上没什么肉,薄薄一层皮肤贴着青蓝色的血管,指节高高顶起,把皮肤顶得发亮。
      靳言见过无数病人,但很少见到这个年纪的人虚弱成这般模样。

      “是他送我来医院的,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总要道谢。”温令仪蹙起眉,“而且费用也是他垫付的,这笔钱我得还给他。”

      护士摇了摇头:“对方没提要你还钱,你怎么老是执着这个呢?八百多不是小数目,那人看着也不差这点钱。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好好静养。”

      温令仪手指扣住床单。
      所有人都是统一的说辞,说医院不能随便泄露陪同人员信息。可她就是单纯想偿还这份恩情,需要防备成这样吗?
      做好事不留名,就高尚了?她连该跟谁道谢都不知道。
      她们不说,她总有其他办法可以找到那个人——她就不信偌大的曜城,连一个认识他的人都没有。
      ……工地总有录像吧?

      她手指伸进口袋,碰到什么又薄又脆的东西。掏出来细看,是一片橙黄带茶色边缘的干玫瑰花瓣。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钻进口袋的。
      她捏着那瓣花端详了一瞬,又把它塞回口袋。指尖按了按,隔着布料,花瓣的轮廓还在。
      抬手掀开被子,双脚探进鞋里,打算直接离开。

      护士轻“欸”了一声,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影,微微欠身:“靳医生。”

      “这里没别的事了,你先出去吧。”靳言抬手示意护士离开。等到病房门关上,他才走到温令仪面前,看着她穿鞋的动作:“这么急着走?不先聊聊你的情况?”

      温令仪穿鞋的动作骤然停住。
      上一世她也做过评估。治疗流程长,开销大,加上吃药的副作用太大,就停了。心理咨询去过三次,每次都要把那些画面重新剖开一遍,后来索性不去了。好在PTSD不影响日常生活,就一直拖着。

      “你身体底子弱,低血糖、贫血,加上长期劳累,才导致急性应激发作。”靳言推了推眼镜,“近期你的记忆、感官可能会出现过度清晰或是错乱的情况,这是应激后遗症的常见表现。规范干预的话,有很大概率能缓解。”

      温令仪没有接话,指腹摩挲着口袋里那片干枯玫瑰花瓣。
      床单的凉意是真的,被子的重量是真的,手背针孔的刺痛是真的。他后背的温度、走路的节奏、递来蜂蜜水时那句“喝点甜的”,也真实得不像幻觉。
      可越真,越让她害怕。

      “应激反应里,感官幻觉很常见。”靳言说。

      “医生,应激反应……会让我凭空臆造出一个人来吗?”
      这个问题说出口,温令仪自己都觉得荒唐,却还是努力把那些诡异的感受慢慢讲出来:
      “有些场景下,我会莫名看见一只男人的手,听见耳边有人说话,还能闻到柑橘香。我从来不用柑橘味香水,所以味道不可能来自我自己身上。还有一些片段或者画面,反复在眼前闪回,真实得吓人。”

      “你指的是你刚刚被送来的时候吗?”靳言问,“那一段不是错觉,确实有人把你送过来。”

      温令仪急忙摇头:“不是。我指的是平时。平时我看见某些东西、走到特定地方,就会触发某些记忆。但我清晰地记得自己没经历过那些事,那个人我也不认识。”

      靳言说:“不要过度恐慌,坚持后续复诊治疗,康复可能性很高。不要自己吓自己。”

      温令仪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自己重生了,想问重生后有没有可能忘记之前发生的某些人或者事情。但……重生这件事,放在现实里,听起来只会像疯话。她怎么开口?

      良久,她才艰难挤出一句:“那有没有可能……我看到的、感受到的这些……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对你而言,感受是真切的。”靳言说,“但是否客观真实,单凭主观感受无法下定论。我们可以留到之后复诊,慢慢梳理。”

      门外响起敲门声,护士探进头,急促告知隔壁病房病人突发不适,需要靳言立刻过去。

      靳言转身向外走,温令仪目送着他的背影,仓促开口追问:“靳医生,今天送我来的那个人,你认识吗?还记得他的样子吗?好像名字是……”
      她从脑海中翻找出那个名字,一字一顿:
      “……商、时、序?”

      靳言正往外走的步子一下停住了。他侧过头,目光在温令仪脸上停住。
      认识商时序这么多年,靳言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上过心,而且这人从不轻易露面。他敢肯定——除了合作伙伴,其他女人压根没人认识商时序。那这个女孩怎么会知道商时序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荒唐念头按下去。商时序是什么人他清楚得很。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对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动什么心思。已经拉开一半的门,被他慢慢合上。
      “你认识他?”他问。

      “不……”温令仪摇摇头,声音放得很轻,“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但我不确定。”

      “有些事,他不说,我不方便讲。”靳言说。

      “他会来找我吗?”温令仪问。

      靳言没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温令仪那句话悬在半空中,迟迟不落下。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准确来说,是那个名字先到了她嘴边。

      病房瞬间归于死寂。温令仪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她本能地想搜点什么,可指尖在搜索框上停了一瞬,又退了出来。搜一个从梦里带出来的名字,能搜出什么呢?

      眼前忽然又出现那一幕。
      那次发烧后的清晨,她半梦半醒地睁开眼,天还没亮,屋子里很暗。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蜂蜜水,杯子是玻璃的,水汽还没散尽。纸上放着两粒退烧药。但她不知道这些是谁放在那里的。

      和现在一模一样。
      有人来过,做了些什么,一点痕迹也没留,就消失了。
      好像从没出现过。

      走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护士的低声交谈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北苑那边又出事了,听说是木板砸下来,砸到行人了,还好没大碍。”

      温令仪脊背一下绷直了。手指在被单上收紧,很久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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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本年下py转正:《侄子他非要名分》 同款酸涩文:《梅雨季》 其他:《咬碎月亮》 《逾矩》 《重生后错睡反派》 《重生想逃,修罗场找上门》 《死遁后偏执大佬缠上来了》《疯批反派是系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