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碎镜 古镜一不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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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棠槿第十七次核对购物车里的商品，收银枪扫过条码的“滴滴”声在空旷的超市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是一名县城三层超市的普通收银员，工作内容很简单，扫描货物，扫码收钱或者现金收钱，工作最低要求是不多收钱或者少收钱就可以了，她所在的这一层是百货用品层，在超市的二楼，一楼是卖衣服，珠宝首饰，香水做美甲之类的。三楼是特色餐厅，美食区。
生鲜区冷柜的嗡鸣像一头困倦的兽在打呼噜，头顶日光灯管一明一灭，把货架间那条堆满临期泡面的过道照得忽明忽暗。
“您好，一共三百二十七块八。”
她冲面前那位头发花白、正慢悠悠从布袋里往外掏零钱的老奶奶挤出职业微笑，“请问有会员卡吗？”
老奶奶没理她，颤巍巍地把一枚枚硬币排在收银台上，像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仪式。
棠槿脸上挂着僵硬的弧度，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面二楼的玻璃护栏。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对面新开的奶茶店，粉色的招牌在傍晚的光线里甜得腻人。
她的公寓，她的。
再过三年，不，照目前这个攒钱速度，可能至少得五年。五十年产权的老破小，三十八平米，首付还差一个让人绝望的零头。
“小姑娘，”老奶奶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珠透过老花镜定定地看着她，“你这收银台下面，是不是有面镜子？”
棠槿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收银台下方堆满杂物的格子里，一面巴掌大的铜框的圆镜静静躺着。镜框边缘刻着一圈柿蒂纹，镜面蒙着厚厚的灰尘，灰扑扑的，照不出人影来。这些东西应该是上次理货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不知道谁随手将镜子塞在了这里。
“啊，好像是有。”棠槿把镜子掏出来，“您要看看？”
老奶奶没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不要不要，晦气。这种老东西，沾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手，底下压着的东西多了。你最好拿远点，对，就放那个角落，别对着人照。”
她说完，硬币也不数了，抱起那堆东西，蹒跚着走了。留下棠槿举着那面镜子，一脸莫名其妙。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超市人流像退潮一样散得干干净净。广播里传来店长有气无力的声音提醒大家换班。下班了大家都走的飞快，棠槿溜到员工通道后面，准备把镜子扔回仓库那个“待处理”的纸箱子后再离开。
路过生鲜区时，脚底突然一滑——她踩到一块不知道哪个缺德鬼丢在地上的菜叶。她整个人向前扑去，手里的镜子脱手飞出，划过一道银灰色的弧线，“啪”地一声砸在冰柜旁边的立柱上，碎了。
铜框歪到一边，镜片碎成几块，最大的一片骨碌碌滚到她脚边。棠槿趴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她忍着泪意抬头，恰好看到那片碎镜里——映出的不是她狼狈的倒影，而是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正弯着腰，在一片枯黄的麦田里扒拉什么东西。背景是低矮的土墙和龟裂的大地，几只乌鸦蹲在枯树上，像几滴墨点。
男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猛地抬头，露出一张饿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脸。他直勾勾地看向镜面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猛地朝这边伸出了手！棠槿吓得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向后爬去。碎镜里的画面剧烈晃动，男人的手似乎要穿透镜面，青筋暴起的手指几乎要够到她的鼻尖——然后，一切平静了。
碎镜依旧是碎镜，倒映着超市惨白的灯光和棠槿煞白的脸。
“什么鬼……”她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这时，她戴在脖子上的项链上的那枚铜戒指正在微微发烫。这枚戒指是路过一个地摊时觉得挺别致，花了几十块钱买的，一直就挂在项链上戴在胸前。戒指内壁似乎刻着什么细小的纹路，她试探着把戒指套在左手食指上。
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声音消失了。冰柜的嗡鸣、灯管的电流声、远处同事的说笑声，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异的“流动感”，像无数条透明的溪流在她周围无声地奔涌。她看见刚才碎镜所在的位置，空气像被火烤过一样扭曲，一个淡灰色的漩涡缓缓旋转。
漩涡中心，隐隐透出另一个世界的景象——正是刚才那片荒芜的田地，和那个饿得形销骨立的男人。他还在那里，但似乎看不见她了，只是茫然地伸手在空气中摸索，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棠槿屏住呼吸，凑近了些，才听清——“……有吃的吗……求求……孩子快饿死了……”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濒死的绝望。
棠槿的心揪了一下。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块没吃完的巧克力，用戒指对准漩涡扔了过去，巧克力有明显的阻滞感后消失了。
她犹豫了三秒，然后飞快地转身跑到临期食品区，抱了一堆打折的泡面、饼干、火腿肠，又顺手拿了一袋五斤装的大米。
结账时手都在抖，收银的同事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是帮亲戚买的。然后她躲进厕所，反锁了门。戒指对准那个灰色漩涡的方向，她压低声音：“喂！那个……那位大哥！这些给你！”她把装得满满的购物袋往漩涡里塞。
一开始有层看不见的阻力，像稠密的胶水，但戒指上的纹路亮了一下，一股奇怪的感觉从手指涌遍全身，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疲惫，极度的疲惫，从骨子里泛上来的、被掏空一样的虚脱。又夹杂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像跑了三千米后灌下一整瓶冰水。
她低头看了一眼戒指，内壁的纹路比刚才亮了一点，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浅灰，像被注入了一丝生气。
与此同时，阻力消失了。袋子顺利穿过，落在男人脚边的黄土地上。男人惊呆了，瞪着从天而降的食物，又猛地抬头，似乎想看清什么。棠槿飞快地缩回手。透过那个小小的漩涡，她看见男人跪在地上，对着她这个方向拼命磕头，然后抱起大米和泡面，踉踉跄跄地跑了。
画面渐渐模糊。漩涡缩小时，她的手指突然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戒指内壁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像用针尖刻上去的：“余三次。”什么余三次？今天还剩三次？还是总共只有三次？没等她想明白，字迹消失了。漩涡也彻底闭合，像从来没存在过。
厕所里一片寂静，只有水箱滴水的声响。棠槿靠坐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看了看那枚铜戒指。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在心里疯长——她好像……能从这里，跟别的世界联通，那是不是也可以和别的世界的人做生意？但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后，厕所镜面上凝结的水雾缓缓汇聚成了几行字，又迅速消散。
那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在用最后的力气书写：“你终于来了。”
“别让他们找到你。”
“别信那个没有影子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碎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