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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离不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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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不开的小镇
2006年发生的大事,于国而言,是正式取消农业税,终结了延续两千多年的“皇粮国税”。发生在我身上的大事则是,在那个夏天我找着了工作——豫北某乡镇高中语文教师,那年,我24岁。
我那做农民的父母比农业税取消还激动。可算安稳了。此前,我到洛阳参加招聘会,铩羽而归。在本县重点、非重点高中试讲,均无下文。
我父母想当然地认为学校一定在县城,我也不敢扯下那件虚荣的内衣,一任他们高兴得忘乎所以。闺女当上了教师,端上了铁饭碗,祖坟冒了青烟,不约而同换上走亲戚才会穿的、看似板正其实无比廉价的衣服,挺直常年劳累弯着的腰杆,抱着绝不放过露脸机会的决心,两张嘴变成两个喇叭,在村里广泛宣传。
一天之间,后苏村的老老少少都知道了,争抢着谈论:打我小的时候就看出有本事了;脸长得耐看,看不掉底;个子刚好,正所谓不高不低1米58;在卫城当老师,卫城在哪,归安阳管,豫北,烧鸡之乡、产粮大县……
我父母的耐心更是达到极致,不厌其烦地解疑,并享受着中心人物的飘飘然,只恨村子太小,人口太少,宣传面不够,做出平生最果断的决定,放场电影。这个钱必须花,不花不行。我劝他们算了,都是些老掉牙的片子,哪有人看。一向做梦都想着拿耙子往家搂钞票的母亲笑了,面子比钱重要。
放映那天我才明白,父母要的是电影放映之前的那通吆喝,实实在在的喇叭比人肉喇叭响亮千倍,十里八村都能听见,“老少爷们,后苏村方山林的女儿方圆当上了公办教师,为表庆贺,放场电影,都来看,都来看。”还连续播放了十几遍。
我躲在家里,电影名字没听清,听内容是部武打片,相当热闹。心中惭愧,乡镇教师而已。我能应聘上,一个原因是豫北地区教育水平比我家所属的豫东要落后。要不然,也不会收留我这种地方师院毕业、专升本学历、学业平庸、讲课夹头缩尾的学生。
那晚,我躺在床上像头牛一样,一遍一遍反刍着工作地的模样,粗犷、简陋,和我从小惯常赶集的镇子一样。回味着男友小魏的叹息,“上了那么多年学,你又回到了农村。”我像是发烧,身上忽冷忽热,冷是被小魏的失望感染,怕因此分了手;热是还算给自己和家人有所交代。
之后,一天一天待在家,也没啥事要干,每一天都一样,开学报到的日子越来越近。我跟小魏发短信。手机还是他送的,夏新品牌,直板,800块。约他去开封,开学之前见上一面,一诉相思之苦,顺便送我去上班。小魏回复说忙得很,走不开。我死皮赖脸发信息央求,等了两天没有收到回复。短信看不到人的表情,但我脑补出了一张冷漠的脸。
看来把工作签到乡镇,让小魏对我们的未来不抱希望了。
母亲倒想去我工作的地方看看,积极得像涨潮的海水,掐着指头算了下路费,倒吸一口冷气,似乎那钱的数目刺痛了她的牙神经。掩饰地说,没有直达车,一个人返程,怕在开封中转的时候坐错车。我望着她被太阳晒成土色的脸,安慰道,“河南的乡镇都一样。”
我继续给小魏发信息,下通牒,这次人家回复了。“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谈情说爱。”
我气哼哼地出发了,先去开封,衣服啥的还在小魏的出租屋里。
客车慢条斯理地晃悠着,一路走一路停,开门、关门,上人、下人,直晃得头昏脑涨,麻木得对终点站不再渴望,到地方了。
东西收拾好了,多得一个人拎不完。我想起柳树枝家在开封西郊,离我住的地方挺近的,给她打电话。
我们是许昌学院专升本时的同学,一个宿舍,一度是形影不离的搭子。后来,她见我隔上十天半月都回开封找小魏,有时候还要请假,不求上进,感觉和我玩太丧志,果断划清了界限。
一听是我的声音,柳树枝意外得像在旧衣服口袋里翻出钱来,“咋想起我来了?”
“我在开封,见一面吧?”
“见我干啥?”
“想你了。”
“可白想我。”话说得不冷不热,像没有热透的剩饭。
“我行李太多,想让你送我去车站。”我感觉自己脸皮厚得可以拿刀切。
那头的语气缓和了,“哪天的车?”
“明天下午1点半。”
“中,我12点到。”
“早点来,一块吃个午饭。”
“中吧。”迟疑了一下,柳树枝勉强答应了。
人是快12点到的,应该是算好的,既没有违背诺言,又不用和我多待。风尘仆仆、满头大汗,站在风扇前吹。她还是老样子,1.52米,胖瘦适中,天生的微黄头发,皮肤白皙,雀斑星星点点,上牙齿突出,顶得上嘴片向外凸起。那身两年前买的、自我感觉良好的白色休闲套装,脖子下方和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我递给她张湿巾,示意她擦擦脸上的汗。柳树枝没有接,淡淡说了句,“我爱出汗。”
我感受到了那份疏远,坐回床上。
“小魏咋没来?”
“他干着活,忙。”
“我辅导了几名学生,也忙。”
意思明显不过,忙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不够爱你,抑或者厌倦了你。姐弟恋,还差两届,本就不靠谱。
我假装没有听出言外之意,问她:“你签到哪啦?”
“禹州一个镇上。”
“对我来说,都是暂时嘞,俺家条件不好,需要一份工资生活,还得考研,我一定会考上的。”柳树枝郑重地说,把守门口的那两颗氟斑牙闪着病菌般的亮光,似在警告我,我们是不一样的。她还是那个上进的好学生,我签到乡镇是咎由自取。
打开了话匣子,柳树枝一时收不住,说同班同学王一在郑州租房备考招教,决心很大,非留在郑州不可。同宿舍的小帆也在备考,一定要留到许昌,和男朋友修成正果。
我羡慕她们的志向和坚定态度,恼恨自己太随遇而安。心像漂在河面上的树叶,起起伏伏。最后给自己找了个柳树枝一样的理由——家里没有闲钱支撑。
柳树枝催促走,她下午还有事。我们把行李提出屋,锁上门,提着行李往外。一个装着锅碗瓢勺的编织袋不争气,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边没卖嘞?”柳树枝不满地问。
“对开封熟识,习惯在这买东西。”
“你得改改这个习惯。”柳树枝生硬地说。
“我来提。”我面色尴尬,和她交换了提的东西。
才走了不多远,双臂被累坠的酸痛,好不容易走到路口,也好不容易等来一辆三轮车,人和行李辛辛苦苦上车。柳树枝一边喘气一边吐槽,“你这行李多嘞,搭出租车后备箱都装不下。”
我只感觉汗水在后背自由滑落,头上的汗进入眼睛蜇得疼痛,眯着眼睛,擦了把脸上的汗,感激地看着她,“没事去找我,我请你吃饭。”
“别联系我了,我也不会联系你。”柳树枝一脸严肃。
我呆住了,看着她,她把脸直冲着三轮车门。
我把头转过来,同样看向外面。马路上白花花的都是阳光,街道上的行人被晒得水分蒸发,瘦了一圈,蔫头耷脑、有气无力地赶着路。路边的绿化树也耷拉着头,极力收缩叶片,想把自己隐藏起来。
半晌,我心有不甘,问她为啥不联系。柳树枝依旧看着前方,说,“我们不是一路人,说不到一块。”我说刚才不是聊得挺好的。
柳树枝从嗓子深处哼了一声,“你总把未来寄托在男人身上,没意思。”
话说透,都讪讪的,一个依旧野心勃勃,一个有情饮水饱。我们坐得很近,距离却越来越远。
也都没再说话。没有话可说。到车站,柳树枝把我送上车。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冲我笑了一下,还挥了挥手,我反应过来,笑容还没展开,她就转身走了,衣服贴在后背上,全湿了。我心中一动,这些汗,是因为我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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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动了,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半分钟,删除了柳树枝的手机号码。我也是有尊严的。
窗外,繁塔的古朴身影展现出来。一位乘客惊喜地喊着“禹王台”。我漠然地望了一眼。没啥好看的,这座城市和它的遗存一样破烂沧桑。
随着离开市区,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路边倒是有几个撑着遮阳伞的摊位,伞被晒得有气无力,连带车上的西瓜、桃子也没有逃脱太阳的毒手,和它们的主人一样皱缩着。
出开封市,路就没有好的,不是左边有坑,就是右边和中间凹陷,司机一边转动方向盘挑路走,一边问候路政单位领导、施工企业负责人的母亲。坐车的人有附和着笑的,有一块骂的。实在避不开的坑,只听司机说一声坐好喽。车上的人便抓紧前面座位靠背,手指都要嵌进里面了。我闭眼不看,心提到嗓子眼。只感觉凹陷,又猛地上升,人被弹了起来,再落座,东倒西歪,笑骂声能把车顶掀起来。
汽车经过朱仙镇、杜良、庄头、大营......有名的镇子,看不出昔日的显赫,只剩庸常。无名的乡镇配得上无名。
汽车继续向东北,不仅离目的地焦虎乡越来越近,距延津县也越发近了。在历史上,焦虎因为毗邻延津,同属黄河冲积平原,一度归延津管辖。只是彼时的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三年后,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让这个豫北小县城出了名。
车继续前行,太阳的光芒敛去,我们到达了卫城县城。高楼、宽阔的马路、鳞次栉比的商铺,比我家乡的县城还要气派。我贪婪地看着,心生奢望,如果就职的学校在这里该多好。
客车归巢一般滑入卫城汽车站。到目的地的乘客纷纷下车。我和其他两位乘客还要等待20分钟。
我站起身,活动手脚,眼睛看向车外。
汽车站就是个热闹的微型世界。络绎不绝的车辆、不绝于耳的汽车喇叭声、说话声。还有行色匆匆的过客,被他们拎着走南去北的烧鸡。
等待的结果是丰硕的,上来了十几位乘客,身上带着夏日的炎热和咸味。
司机喜笑颜开,发动客车,只感觉没转几个弯,车就从城市影子中,往乡村去了。
窗外的风景也切换了。道路两侧变成高大的杨树,杨树里侧是一望无际的田地,长满密密麻麻高大粗壮的玉米,随风兴奋地挥舞着身体。这和我家乡的风景不太一样。我们那不全种玉米,也种大豆、芝麻,榨油吃。
每走一段路,总会有乘客下车。最后,车厢里只剩下我和一对母女。我们互相打量着。母女俩农村人的特征相当明显,衣服皱缩得像干芝麻叶,皮肤黄得暗沉,脸上的表情讷讷的。
坐了4个半小时的车,一路没有说话,我来了聊天的兴致,清了清嗓子,主动问她们到哪去。那位母亲回答焦虎集下车。然后瞪大眼睛,疑惑地盯着我——这人一口普通话,穿着也很洋气,还背着个挎包,来这穷乡僻壤干啥?
我拢了一下跑到眼前的头发,故作矜持地笑笑,“我去卫城实验学校,应聘到那了。”
“你家是哪的?”女孩好奇,问我。
我说水寨。母女二人眨巴着眼睛,对视一眼,一脸迷茫,第一次听说,不知道在何处,但显然,那个地方在卫城之外。那名母亲接话道,“跑到这上班,不值当。”
“咋不值当?”这时刻,我才发现小看了她们,炫耀不成,自取其辱。
“好学生都到县城上学啦,来实验学校的都是玄学生。”
“玄是啥意思?”
“不好的意思。”司机接话说。
“看你这样子,也难降住学生。”那名母亲打量着我瘦小的身板,眉头拧着,替我担忧。
“差火点。”女孩捂着嘴笑。
“啥意思?”
“厉害点。”
“哦,你们这方言挺差火。”我感觉自己很幽默,自顾自笑了,却触碰到那名母亲怜悯的目光。
我赶紧收敛笑容。上次试讲之行行色匆匆,只感觉学校简陋,真有那么差吗?
没有人说话了。只有汽车拖着笨重的身体,喘着气,向前奔跑,快半个小时了,还在和车窗外的玉米地纠缠。
学校突兀地出现了。
2
它位于只有两道街的焦虎集最北端,更像是集市的末梢组织。
焦虎这个地名听起来更像是人名。事实上也是如此。明朝洪武年间,焦龙、焦虎兄弟从山西洪洞县迁居于此。后来焦龙迁走,焦虎留下繁衍生息。逐步形成村落和集市。
它还是春秋时期齐国大夫晏婴的安葬地。
抛开这些历史的光环,作为一名旁观者,实验学校就是漫天地里的一片寒酸建筑。瓦房、平房、两三层高的楼房,稀疏地排列,又笨拙地组合在一起,外墙刷着廉价的水泥,灰头土脸。
我跳下车,行李被车上的售票员帮忙搬到地上。
一个老头从实验学校门口的凳子上站起身,凑过来,张着嘴,露出一口裸露着牙床的黄牙,嗓子里像塞了团鸭毛,“新老师?”
我点了下头。
老头没再说话,一手一个编织袋提到大门里侧。并冲一个不远处背对着我们的中年男人喊:“王主任,又来一名老师。”
那个叫王主任的人转过身来,满脸堆笑,大步走过来,嘴里说着欢迎。
我像丑媳妇见到公婆,羞涩地笑着,报上姓名。
王主任说,“知道,就差你了。给你分的房间在二楼。”
说完,看了看行李,又看看一身粉色连衣裙的我,这是我精心挑选的报到服装,阿依莲牌子,都说穿上显得甜美优雅,只是一路坐着,没有彻底展示出裙子的风姿。只见王主任宽容地笑笑,似乎在说,女孩子嘛,东西多能够理解。招呼两个路过的年轻教师,帮忙提行李。
住宿楼和门卫室在一条线上,都在学校最东边,是幢坐东朝西的两层小楼,水泥楼梯磨得像菜刀,明光发亮,高跟鞋踩上去发出清脆的敲击声,我轻轻落脚,想减小声音。坐那么久的车,我的脚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抬不起来了。
好在几步便上了二楼,我跟在后面,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北走。一个一个单间,一扇一扇竹帘。间或从里面传出说话声、电视机的声音。有的门外靠墙摆放着水桶、桌子。一户人家就着张折叠桌,正在走廊吃晚饭。我瞥见了盘子里两块煎得金黄的豆腐,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馋态被抬头看来的男主人看见。男主人还站起身跟王主任打招呼,也微笑着对我点了下头。
我像偷东西被当场捉住,没好意思回应,侧身轻轻走过。
到了。门关着。敲门无人回应。推开门,打量着,屋子大约30平方,一东一西两个窗户。两张床在最里边相向摆放,往外是两套对着的办公桌椅。临着西窗也放了一张桌子,上面还留有没有清洗干净的油渍。
“这是做饭的地方。”王主任指着带油渍的桌子说。
“水管在楼下,厕所远些,在学校最西边。”
交代完,王主任一副领导派头,豪气地说,“有啥困难随时找我。”便和那两名男同事离开了。
北边那张床已经铺好了,蓝格子床单,书籍散乱地堆在办公桌上。
我卸下书包,从编织袋里掏出一块旧毛巾擦床板,正擦得有劲,一根毛刺扎进手指,痛得我下意识缩回手,凑到窗户前查看,刺很小也很细。我用指甲从一端挤,没有挤出来。
我再没有擦抹的心情,透过东边的窗户呆呆地往外面看,玻璃上落满了灰土,让黄昏变得昏黄,玻璃外面是错综缠绕的铁丝,守护着窗户。我叹了口气,头顶电扇发出的轻轻转圈声,像极了我的叹息。
好几分钟过去,痛感慢慢钝化。我继续干活。
门开了。
“我在想这世上有几个叫方圆的,原来是熟人。”声音熟悉,那张脸也熟悉。
“苏莉!”我惊叫起来。
“你咋来这了?”
“4月份我在洛阳的招聘会就签约了。”苏莉得意地说,脸上的一个个红疙瘩跟随着表情抖动。
“学校位置不好。”
还没等我接话,苏莉又说道,“位置要是好了,轮不到咱。”
我苦笑了一下。
“想没想过走?”苏莉递给我一袋纯牛奶。
“刚来就走。”
“必须走,待在这里找对象都费劲。”
“对了,你有对象了。”苏莉笑了一下。
我坐到床上,一口气把牛奶喝完。
“听说你那对象家庭条件不错,正好把你弄走。”
“但愿吧。”
这种依靠男人的思想,也暴露出我们的出身——农村。从小到大,在我们的认知里,男人是挣钱的主力,是家庭的顶梁柱。女人是附庸,是照顾孩子的能手,是看守家园有温度的锁具。母辈们辈辈如此。习以为然。
至于经受的高等教育,并没有改变这种思想。因为城市里长大的女孩同样持有婚嫁改变命运的观念。
在这一标准下,小魏脱颖而出。只不过,刚恋爱那会,我能猜透他想什么,时间一长,他变得难以捉摸。在爱情的世界里,时间让男人和女人的态度变得不对等,女人常常越来越爱,死生契阔。男人过了新鲜感,只想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小魏还没来过,如果,他到这里看看,还能坚定地跟我在一起,我们应该就会在一起。
果然,苏莉问我:“你男朋友来过这没有?”
“没有。”
苏莉眼珠子转了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说了一声好累,躺到床上。
我把电磁炉摆到桌子上,提上苏莉买来的红色塑料桶,下楼提水。
右拐就到了。两排,10几个水龙头。地面是被踩实的土路,沾上水,变得湿滑。我站在原地,没敢动。
一边接水,我一边打量,面前是栋三层楼房,从外观看和我住的那栋样式一样。旁边一位刷锅的老教师顺着我的目光,介绍说那是学生宿舍。我怕她问东问西,摆出寡淡的样子,嗯了一声回应。
等水满的功夫,蚊子在脚脖子上大肆啃咬,又疼又痒,我强忍着,暗骂它们欺生。水桶真沉,像装着我所有的情绪,提上楼,手都勒红了。
我先把水舀到水壶里,烧水。再把桶里剩下的水,分别倒进锅里、盆里,又下楼提了一桶。从里面锁上门窗,脱衣服冲澡。
一边擦洗,我一边想,苏莉哪是什么傻子。
我们在许昌学院一个班。她身高还算可以,1米6,平胸大肚,自来卷的缘故,头发总是乱蓬蓬的,面盆般的大脸,黄,一年四季密布着红疙瘩。还爱发脚气,红肿的穿不进去鞋,只得买来大号的男式拖鞋趿拉着。说话更是怼人,语气冲的让人退避千里。久而久之,得了“傻子、疥毒蛤蟆”的外号。考试成绩更是稳定在中下,比我的还差。
“还有没有热水啦?”苏莉像是睡了一觉,声音变得缥缈。
“给你留了。”
“原始社会才这么洗澡。”
“原始社会都不洗澡的。”
“你倒是想得开。”
“既来之则安之。”我坐到床上,用毛巾擦脚,脚趾缝都擦干净。
“别害怕,我的脚气好了。”苏莉解释。
我笑了一下表示不在意,其实心里膈应得要命,平躺在床上,太累了,没来得及想小魏,就睡着了。夜里,东边路上货车经过发出的嘈杂声音把我从睡眠里拉出来,我想再次入睡像隔着结界,辗转了半夜。苏莉倒是睡得很香,还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上午,新教师开会。
一共21名,三分之二来自省内,其余的分别来自湖北、四川、吉林、安徽。看肤色、打扮、气度,无一例外,都是农村人。
我苦笑了一下,但凡家里有点门路,在本地能找着工作,谁会跑那么远?
看来这就是个草台班子。来自农村家庭,毕业于末流学校的劣等学生,在这个差等高中工作。大家图的就是编制,编制就是金钟罩、铁布衫,能隔绝世间一切风险。
我半低着头胡思乱想,耳边响着王校长铿锵有力的讲话。“这是学校招聘人数最多,报到最齐的一次,学校因为你们的加入更有活力,更有锐气……”
讲话停顿,大家便识趣地鼓掌,我还抬头看了眼王校长,表示很受振奋。
相比坐在左右两旁的四名主任,王校长看起来更方正。这个词,也是我新听来的,本地籍教师就这么夸人。卫城方言赋予它丰富的意蕴:高大、威武、挺拔、帅气、美丽。男女适用。
王校长年龄不到50岁,头发乌黑油亮,长方脸,眉毛粗黑,眼睛长得好看——柔媚,那副金边眼镜,出现在他脸上正合适——增添了几分儒雅气质。上身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衣,领子挺括,左手腕上戴了块银色精钢表带手表,颇有几分精英男士的风采。
所有的会议似乎都一样,无聊、无趣而又冗沓得让人厌烦。终于熬到会议结束,我们如蒙大赦,纷纷往厕所走。越接近,臭味越浓郁,把人包裹其中,喘不过气来,走到厕所门口,鞋子底下更是啪啪作响,那是踩上低等生物发出的响声。
上完厕所,我感觉自己臭得无可救药,和苏莉在校园里转悠,尤其是鞋底,要多走路,才能把粘在上面的东西蹭掉。
学校的路是分等级的。连接教学楼、教学楼到大门口的都是水泥路,毕竟关乎着形象。教学楼到学生宿舍、教师宿舍、食堂是砖铺路。其他地方是泥土地,经常走人的,成了路,不走人的,长着草。
绿化倒是不错。粗壮的老杨树、细弱的新杨树、梧桐、松柏、月季,不要钱一样,种得到处都是。蝉也多,尖锐刺耳地叫,一声一声不带停歇的,聒噪得让人恨不得上手扯掉那双透明翅膀。
还遇见了两名老教师,女性,脸膛黄黑,留着男人一样短的头发,身材和我母亲的一般雄厚,衣着也一样,花哨廉价。我冲她们羞涩地笑笑,她们回应以淳朴的笑。
肚子在唱戏,饿了。我们往宿舍走,煮方便面吃。
吃完面,苏莉开始打电话。“再待下去,我就死啦。”她威逼的是她姑姑。
“快了。”
“还得多长时间?”
“很快。”
苏莉的姑姑在本省某县城高中任教,姑父是当地教育局副局长。
“放着那么好的资源不用,签约到这?”我表示不解。
“一个月前刚当上的副局长。”
“羡慕。”
“给你说实话,别把希望寄托在你那小男友身上啦,男人最不靠谱,考研吧,积累经验去其他学校应聘也中。”
我被戳到了痛处,脸色变得黯淡。
“别生气,实话不中听。”
“我不是生气,我是接受不了你说的这些,有一天会变成现实。”我悠悠说道。
苏莉看了我一眼,怜悯的目光像矬子一样把我的心矬得血肉模糊。我故作镇定,把脸侧向一边。趁她下楼提水,给小魏发信息。
这次,小魏回复得很快,“9月份之前肯定去找你。”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催他早点来,小魏回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