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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2章:陈医生 “陈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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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医生。”
陈迢的脚已经挪出床沿,才发现外面的人没有停。对方拿着一张用药单,从走廊这头快步过去,净侧另一位医生接了,低头看,两个人边说边走远。
她把脚收回来。床比她预计的高,脚跟够不到地面,得先把身体往前移。护士过来问是不是要起身,她摇头,指着旁边的椅子,等护士把它放稳,自己扶住床栏站起来。
前一天下午转进沿海站,路上她睡过一阵,醒来以为还在旧屋里,伸手去摸挂在床边的袋子。没有摸到,整个人便醒透了。护士告诉她东西在独立存放处,没有拆,给她看了封存位置,她才重新躺下。
现在那只袋子仍在那里。陈迢看了一眼,坐到桌前。桌上有杯水。她知道怎么拿,手却提前合拢,指尖碰到杯沿,把水推开一点。她等那阵细颤过去,换成两手握,慢慢送到嘴边。水沿下唇漏出一滴,她低头找布,护士把布放近,没有替她擦。
陈迢用湿处按住衣领,按完才发现布拿反了。她翻过来,重新做一遍。
这样的事还会有很多。她知道,知道归知道,仍不愿有人在每一次失败后说已经很好。
许闻溪进来时,她正看自己的连续记录。靠前几页来自研究站,后面的纸大小不一,有几张背面印着废弃物交接说明。许闻溪没有碰,先问她哪部分可以看。陈迢把病程推到靠外的位置,压住另一只袋子的细绳。
“这个……不拆。”
许闻溪答应。她的目光落在袋上,又很快移回陈迢脸上。陈迢知道她看见了编号,但今天不准备讲完。她指向靠前的一页,让许闻溪先把重复留下的部分接上。
那一页写于电梯上去以后。陈迢记得压差阀抵着脚底的感觉。门里没有人再说话,单向记录还亮着,她照着时间报变化,尽量不把害怕混进读数。顶角传来林知眠的声音,她分辨出是扬声器,脚却先转了方向。她把身体重新靠稳,报出这一次。
后来记录仪只剩亮点,没有传输提示。她不知道是上面接不到,还是自己这边坏了,仍按下继续。
岑月找到她时,她已经离开阀门,沿着墙走到能躲开走廊的位置。那段路很短,她走了很久,有一部分记不起,手掌磨破的地方也没有及时疼。她看见白色工作服,先以为有人回来,抬起头,认出观察间里的女人。
岑月没有靠近,放下一瓶水,退到她看得见的地方。
她没立刻喝。喉部发紧,吞咽需要试,面前的人也不能代替她判断自己还有多久能控制住身体。她在纸上写不要靠近,写到近字,右手突然朝另一边滑。那个字被拖成长线,擦过纸边。
她看着自己的手,开始认真考虑结束生命。
那不是一句发泄。她已经把这件事放进剩下可做的安排里,和关掉声源、留下病程放在一起。她怕失去判断后走出去,怕别人看见她的医疗标记就靠过来。她清楚那些伤者会怎样把手交给一个医生。
岑月发现她收好了其他东西,却把一件危险物留在身边。她没有扑过来抢,只在陈迢抬眼时推过一张纸。
如果你完全坏掉了,不会想到要结束自己。
陈迢看了很久。
这句话不能保证明天,也不能证明她再也不会失控。她甚至能指出它说得不够严谨,可她确实还在判断,还能区别担心与已经发生的事。面前的岑月没有攻击她,自己刚才也把错误的动作记了下来。
她把纸翻过去,写:以后呢。
岑月拿回去,想了一阵,只添了两个字:再看。
陈迢想笑,没笑出来。许闻溪也总说这两个字,通常是在大家已经准备离开的时候。她指了指自己,又指更远处,要求保持距离。岑月点头,将通向外面的路画在纸上,随后圈出一个可以暂时停留的房间。
陈迢把身边那件东西推远,靠回墙上。她没有承诺一直撑下去,只同意先过完这一段,等下一次能够确认的变化。岑月坐在另一端陪她,水瓶一直放在中间,谁都没有催。
她们在那里待了两天。陈迢有时知道是哪一天,有时醒来要看纸上的标记。有一次岑月换了放水的位置,她以为水丢了,急着起身,直到看见新的地方,才把手从地上松开。岑月记住了,下回先指给她看。
她也开始知道岑月会累,不能一直替她出去找路。岑月回来时手指僵着,她让对方坐,纸上写休息。岑月指向走廊,陈迢又写了一遍。两个人隔着几米,各自不肯听话,直到外面的声响停了,才都放下笔。
唐琪还在维修舱外。
这个位置陈迢没有忘。等主广播停摆,设备层的目标散开,她向岑月画出那一段。第一次没能到,侧梯堵了,岑月把她拦回去。第二次她们沿另一条维护路折返,陈迢远远看见配电柜,腿忽然停住。
唐琪躺在那里。手已经从断路器上松开,那是她和明灼一起做的。陈迢还记得掌下那点重量,记得自己报出的时间。0:47,她确认过,没有把尚可救治的人留在原地。
岑月等在旁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陈迢指着自己胸前空掉的编号位置,又指唐琪,想说队友,声音到了喉咙里,只有一口气。
她写下名字。她们用了设施原有的污染物处理设备。陈迢核过尚能使用的部分,不能用的就搁下,没有为了带回一具遗体再把活着的人困住。岑月留意外面,等她能够继续,便回来帮她移动已经封好的东西。
焚化结束后,陈迢坐在附近等冷却,低头看自己的靴子。靴底陷着几片灰,手边那包备用衣物却干净,外面有唐琪自己封好的防水袋。她平常嫌麻烦,这种事倒从不省。袋角压着一截金色发绳,和衣物分在两个小袋里,没有沾到遗体周围的污染。
受污染的外衣不能留,身份牌已经由队友带走。陈迢只将可保留的遗骨密封,连同那包未经使用的衣物、发绳和小物分别收好,写清从哪里来的,等待有条件的地方再核查。
她没有打开备用衣物闻一闻,也没有将骨灰捧在手里。自己的手套尚不能碰干净的一侧,她得用那只手把封口压稳。
唐琪不会回来。
陈迢曾经在告知家属时说过许多次类似的话,这回没有家属站在她面前。她把唐琪的名字写到袋上,写歪了,用另一张盖住重写。岑月望着她,她摆手,示意还要等一会儿。
离开镇里的研究设施后,岑月找路,陈迢记下可停留的位置。她们没有一下走到海边,有时在同一处待上数日。岑月会把部分感染者引开,余下的仍危险,陈迢便跟她绕。有一次两人为了半瓶能喝的水折返,陈迢的腿拖到鞋底磨破,岑月把她拦在墙边,在纸上重重写:坐。
到后来遇见那个跌伤的女人,陈迢已经能说零碎的词。她先让对方别碰自己,再教她固定,水和食物由岑月找来。女人疼得厉害时会骂,骂那根扶手,也骂她为什么不亲手扶一下。陈迢站在几步外,等对方骂完,接着讲还没做好的地方。
“她……睡着了?”
陈迢抬头,发现自己回到了沿海站的桌前。她刚才问的是那位伤者,许闻溪正在回答,已经处理过,能睡了。记录纸仍摊着,许闻溪的笔停在空白处,并没有把她没讲出的那段填进去。
“你愿意继续说的时候,再说。”许闻溪道。
陈迢点头,把那只旧袋子放回身边。
血清在当天开始使用。许闻溪和临床医生一起向她说明,陈迢读得慢,却没有让她们简略跳过失败项。许闻溪讲到不能逆转的部分时停了一下,陈迢抬眼,示意继续。她参与过早期研究,知道这个人若还有能确认的好消息,不会藏着。
针拔去之后,她的手照样发抖。护士替她换了适合握的杯子,她低头试,水没有再漏到领口。她记住了杯柄的位置,没把这件事算成药效。
接下来的几天,她慢慢能跟上复杂一些的问话。写到一页中间,不必再回去看开头问的是什么。疲劳仍会打断,身体想转向时,有时得等,有时已经转了过去,她反倒愣住,要确认自己是不是使了太大力。
她记得山里的屋子,屋前那块常年晒不透的地面。父母下乡做医生,回来时把鞋留在外头,洗过手才吃饭。有人敲门,碗便先搁下。小时候她跟在后面,看父亲把灯提高,母亲低头找东西,常常看不清病人的脸,只能看见伸在灯下的一只手。
第一次住校,她半夜疼醒过,没有去叫老师。第二天走路慢,同桌问了,才有人送她去看。母亲接到消息赶来,坐在床边替她把袖口卷起,没有先问考试,问她为什么不说。她答怕耽误课,母亲拿着体温计看她,那种神情,她后来也给过不少病人。
想到这里,陈迢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工作时长。她已经连续多坐了一会儿,没到非休息不可的程度,却确实开始累。她把纸翻过去,向护士指向床边,自己起身,走到一半才想起水杯没拿。
护士给她送来,她接住,说了声谢谢。这个词顺了,后面想说的那句不用跟着却没说出来。她停在原地,等护士先去做别的事,才慢慢坐下。
她离家读书时,母亲往她包里塞了过多的换洗衣服,拉链合不上,父亲又拿出来一件。录取消息传回村里,两个人逢人就讲,讲到她打电话回家,邻居还会在旁边喊第一个大学生。她让他们别再说,父亲答应得很快,下次仍有人提。
后来读研究生、进医院,再一边工作一边读博士,回家的日期总往后推。感染爆发前,她还在想等手头这段忙完。爆发后那通断续的消息里,父母说家里平安,她问药够不够,对面反过来问她吃过没有。
陈迢把记得的联络号码写下来,请护士在有内陆消息时替她留意。护士问还要不要查别处,她摇头。
“山……很远。”她说。
她仍相信他们平安。只是想到母亲若见到自己这只手,大概会先拿东西垫住肘部,才敢转开脸,陈迢便停了笔,把纸叠好。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家里。
床旁的夹子里有三人的返程近况。明灼的右肩仍需限制负重,林知眠的左腿没有完全恢复,裴真伊腰侧旧伤已经愈合。陈迢读到明灼的疼痛描述,笔尖本能地朝旁边点,想问数字是谁报的。点完又放下,自己不在现场,得让看过伤的人答。
她在背面写了一个问题,请许闻溪下次联络时带过去。写到队员姓名,习惯让她往下多留了一行。纸已经摆好,笔也拿起,她看见那个空处,才停。
唐琪总坐不住,换敷料也会给她讲设备,讲到同一种错误第二次出现,眼睛反而比平时亮。她说陈医生你评评理,陈迢答自己没这个专业,唐琪就说人类能不能不在开关下面贴另一个开关的说明,这还需要专业吗。
陈迢那时笑过,让她先别动手肘。
她把空出来的那一行折到后面,没有写待补。等护士来问是不是还要添一个人的资料,她摇头,将已有的三个名字指给她看。
午后,临床医生拿来那位伤者的新记录,请她看固定处需要怎样调整。模型放在她这一侧,真正的操作在隔壁。陈迢拿起练习夹,手腕刚抬起便晃了,夹端撞到台面。她想再试,手指已经不听使唤,收拢时竟比刚才更用力。
她放下夹子。
“你来。”
医生没劝她再练,拿起自己的器具,按她指出的位置演示。陈迢看了一遍,指向需要再检查的边缘,词卡住,便在图上画。医生复述给她听,她确认后,对方才回去看患者。
她望着桌上那把没拿稳的夹子,过一阵,用另一只手将它摆平。她需要歇,知道休息之后也未必能马上做回来。走廊里有人推车,她没有起身追。
来换药的居民在窗外看见了她的脸。
他停得很突然,手臂向身后收。护士说陈迢只负责参与判断,实际接触由自己完成,他仍摇头,问能不能找别人。那只手上的纱布已经松了,边缘磨出浅浅的脏痕。
陈迢问排到什么时候。护士说午后还有一个时段,只是要等。她再问:“伤口能等?”
护士看过:“能。”
“那就排。”陈迢把自己这一侧的图放下,“别耽误换药。”
居民仍站着,像以为还得解释自己为什么怕。陈迢却已低头喝水。水凉了,她想要温一点的,等护士回来才提出,没让对方为了她这一口先放下外面的人。
傍晚,那位医生重新来到窗口,手里拿着伤者刚拍下的影像。陈迢已经把笔收了,听见脚步,抬起头。
“陈医生,这里你怎么看?”
她没有马上答,先往医生身后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人,对方仍看着她,手指点在需要判断的地方。
陈迢把笔重新拿出来。她让影像换个方向,又请对方补充刚才患者的回答。医生照做,她写下一句,让她先去床边核实,不能隔着图就定。人走以后,陈迢还坐着,杯子近在手边,却没拿。
许闻溪过来做当日复查,见她望着窗外,问是不是累了。陈迢点头,随后又指自己喉部。她有句话在心里放了几天,前两次试,词总断在中间,许闻溪便让她写,她摇头,留下没说。
“再试一次,不着急。”许闻溪说。
陈迢看着她。眼镜下的脸很认真,笔已经准备好,纸上留着一句话的位置。她想起离开研究站时许闻溪空空的样本盒,想起她不肯再争那条不存在的通道,却一直没有停止接收。
陈迢吸了口气,等气息稳下来。
“我就知道你做得到。”
许闻溪的笔没有动。
这句话说完,陈迢也累了,靠着椅背等。许闻溪望了她很久,才低头,笔尖落下,写出的开头却歪了一点。她把纸压稳,重新接着写,鼻梁上的眼镜往下滑,没有推。
陈迢抬手,指指自己的眼镜位置。许闻溪照着扶正,手留在那里,挡住半边脸。
“还没全部做好。”她说。
“知道。”陈迢缓了一会儿,伸出那只仍会抖的手,“明天接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