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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1章:第三个活人 许闻溪的鞋 ...

  •   许闻溪的鞋停在门槛外。
      里面没有第二句话。岑月抬着的手还没放下,指尖往低处压,许闻溪顺着看过去,才发现石板接缝里有一道干涸的深色痕迹。光照上去,那层薄壳边缘微微卷起,里面仍湿着。
      随行医生把灯挪开,免得有人跟着光踏进去。护卫让后面的人退到墙边,留出回撤的位置。她们刚从市场那边绕过来,许闻溪手心的汗还没干,指关节抵着纸板,汗便又从手套里滑下来。
      “从哪边?”医生问。
      暗处一只手向左指了指,随即缩回去。灰黑纹路沿着袖口向手背延伸。她看见手指在收拢时错开一下,掌根碰上门框,身体才跟着退。
      岑月没有进去。她把板转向医护:等她挪开。
      地上很慢地响了两声。门内的人退到另一侧,那里挂着一块厚布,裹住破损隔断的边缘。许闻溪看不到脸,只能看见布下的一双鞋。鞋尖转过去时,右边先走,左边拖了短短一段。
      “别……先动她的腿。”
      说话的人似乎要补什么,气息断了。靠墙铺位上传来女人的声音:“医生说这里不能踩。你们沿边上走,白的那边。”
      许闻溪看向床。女人已经把手撑在身侧,想让门口的人看清自己,撑了片刻,肩膀便往下落。她一条裤管从膝旁剪开,几块硬板固定着小腿,露出来的脚趾沾了灰,旁边放着一只不配套的带盖水杯。
      这里还有一个医生。
      许闻溪下意识去找靠里的另一张床。空的,上面叠着布,没躺人。医生已经从门边问过伤者姓名,又问怎么受的伤。女人说是扶手,下面断了,自己和一块旧铁架一起滚下去。说到第几天,她停住,抬头看厚布后面。
      一张纸从侧边推出来,压在各自能看见的位置。日期、饮水、疼痛变化,字写得忽轻忽重,挤到页边,另贴了一小片续纸。
      许闻溪没往前。
      那个日期正好是她们还在等潮水退去的时候。岑月将物资需求送出来,外沿的人照约把小批敷料和饮水放到交接处,却没人见过取东西的人。她以为里面不愿露面的是普通幸存者,现在才看见记录纸下方沾着灰黑的一点指印。
      “谁给你固定的?”医生问。
      “她教的。”女人看向暗处,“有一边我够不到,用带子慢慢穿过去。她说不行就停,不能使劲拽。”
      女人的手抬起来,比了一个很费劲的姿势。医生让她先放下,蹲在铺位旁边看。固定板来自拆开的旧箱盖,边缘磨过,贴近皮肤的地方垫着折好的布。几根带子都能从女人自己摸得到的方向解开。
      “头一天我没让她进来。”女人忽然说。
      医生抬眼,问她那时是不是已经在这里。女人点头,指了指床旁地面。她从跌下去的地方被带到这间屋,腿疼得厉害,看到来帮忙的那个人伸手,抄起杯子就砸。杯沿磕在墙上,裂了,她才看见对方手里拿着的是垫布。
      “她没过来。”女人说,“把东西放下,站外边教。说能听懂就点头,我问是不是听懂就要跟她走,她说不是。”
      许闻溪朝厚布看了一眼。那边没有声音,手也没有再伸出。女人说到这里,似乎担心外面的医生因此不愿意接自己,往床里缩了缩,腿被牵动,立即停下。
      医生让她放松:“现在我们在看这条腿。别再动它。”
      “那个杯子,”女人低声说,“裂了以后,她又找了一个。”
      床头的旧杯子口沿完整,只有盖子配不上,扣着也会露一线缝。许闻溪看了它一会儿,将盖子扶正。女人的视线跟着她,待她收手,才重新朝里面望。
      暗处的人没有出来接受感谢。她把一小包东西推到光里,许闻溪看清是尚未使用的敷料,来自前两天送入的那批。纸条上写着剩余数量,与袋内相符。伤者伤口旁用的布却很旧,已经洗过,折叠处还留着褪不掉的痕。
      “她给自己留了吗?”许闻溪问。
      女人没听懂,医生看了看暗处,问对方有没有需要立即处理的伤。那只手摇了一下,先指床,再指向自己身后,似乎让她们按这个顺序来。
      许闻溪把那包新敷料放回清洁物品旁,没有拆。她们带来的足够处理床上这位,里面那个人待会儿需要什么,还要再看。
      许闻溪认得这种安排,急着拆的时候,不能让结留在伤者够不着的背面。陈迢讲过,讲的时候还在给明灼重新缠肩上的固定带,明灼问是不是顺便替人质松绑,陈迢头都没抬,让她少学一项没用的经验。
      许闻溪的眼睛从带结移开。
      那件事有记录,队里的人都能知道。做过临床的人也会这样处理。她把背包往肩上拉了拉,带子卡住衣领,没有拉动。
      “你们有担架吧?”伤者问。
      “有。”医生说,“得先看过,才能搬。”
      “我能走一点。”
      厚布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那只手又伸出来,指着伤者的腿,指完便撑回墙上,没有走近。女人看了一眼,将已经挪到床边的好腿也收了回去。
      “她不让我试。”女人说,声音小了些,“我就是怕你们抬不出去。”
      医生沿着固定边缘检查,问她能感觉到哪些地方。许闻溪取出未开封的用品,交给净侧接手的人,自己退到不挡灯的位置。她带了许多想问的问题,这会儿翻出来的却是空白背面。她把纸转正,看见第一行写着需要救治的人数。
      一名,已经看见。一名在布后。岑月站在外面,板夹在臂弯里,脸色仍没有从刚才的疲劳中缓过来。许闻溪朝她指指廊下的椅子,岑月摇头,等护卫看清侧路才坐。
      “医生在哪?”许闻溪问女人。
      女人指向厚布,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问。
      灯光照不到里面的脸。许闻溪往旁边挪了小半步,地上的旧标记到此就停,她也停住。布后的人咳了一下,很轻,隔一阵才重新出声:“先处理她。”
      许闻溪的喉头动了动。随行医生叫她递另一份东西,她应了,手却摸错包袋。里面是自己的备用手套。她把袋口合上,找到所需的那包,交出去时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笔。
      医生没有重新拆掉所有固定。她补了当前需要的处理,告诉伤者接下来会疼,让她先看着自己。女人点头,咬住下唇,床边那只旧杯子被肘部碰得滑了一点。厚布后的手向前伸,又撤回去。
      许闻溪托住杯子,没让它掉。她问能不能把水放得远一点,伤者说别拿走。杯子重新摆回床头,女人才将肘部松开。
      “里面还有东西要带。”她说。
      “能拿的会跟你走。”
      “别另放。我找不到。”
      她看起来比刚才更急,手往枕下摸。医生停下,让她先把东西拿出来。是一只磨破的扁袋,袋口缝了补丁,女人攥着它,指节抵在胸前。
      布后递出第二张纸,上面只有一行:东西要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外沿接应的护士赶到门口,没有径直往里走。许闻溪将灯转向地面,指给她看能落脚的地方。护士沿着墙边进来,蹲到伤者面前,先报了自己的名字,再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到外面的车上去。
      医生读了,把物品袋固定到担架上伤者低头能看见的位置。女人仍反复看,直到护士让她亲手碰过袋口,才肯松一点力气。许闻溪望着那行字,手指压在自己的纸边,没有再问袋子里装了什么。
      担架从门前进来时卡了一下。维护人员先退,不让硬架碰上石板裂缝。旧门扇只能开到这个角度,另一侧的螺栓锈在墙里。他试过之后摇头,指向窗下那块矮隔板。
      “从这里走,得先卸空架再过人。”
      医生不肯让伤者在半途换架。许闻溪转头看窗外,路面比屋内低,窄处只容一人侧身,刚才穿过时她的背包都刮到了墙。她问能不能退回外廊,维护人员说回程已核过,那边可走,问题就在这道门。
      墙里忽然响起敲击。
      不是岑月。布后的人用掌侧碰了碰隔板,然后将一张折过的纸推出来。上面画着门轴和一个向上的箭头,线歪,关节位置却明确。维护人员俯身看了,伸手摸到门扇背面。
      “能抬脱。”他说,“得有人扶住。”
      护卫留下一个看外面,另一人来协助。旧门往上移动时发出很响的一声,许闻溪立刻望向廊外。市场方向没有新的影子,岑月已站起,盯着围墙缺口,手指紧扣板边。
      维护人员没有再硬抬,先垫住下方,让重量稳在支撑上。门轴脱开那一刻,木边往侧面滑,护卫双手扶住,肩膀顶上去,慢慢把它靠到空墙处。门口宽了,担架能够平着出入。
      许闻溪这才松开掌心。她没有帮得上忙,手仍使了很大力,笔夹在食指下方,压出一条深痕。
      “她早就试过。”伤者低声说,“一个人弄不下来。”
      暗处没有回答。医生和护士重新靠近伤者,按刚才说好的顺序转移。女人吸着气,嘴里没喊,额头却很快出了汗。许闻溪看见厚布下那双鞋向前挪了一点,旋即停住。
      “等。”
      声音不够响。医护仍听到了,停在原处。
      灰黑的手指向固定板上方。医生俯身,发现衣料折起的一角抵在边缘,已经把本来垫好的软布带偏。她调整后让伤者再答感觉,女人吐出气,说好些了。
      布后的手慢慢放下。
      担架推到开阔的外廊,护卫向接应处报了位置。伤者忽然叫了一声医生,屋内屋外的两个人都朝她看。女人看着暗处:“你跟不跟?”
      “你先。”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里面停了很久。女人被疼痛牵住,没能继续等,护士将她的手扶到担架扶手上,带着她往外。许闻溪跟了两步,想把水杯递过去,才发现它已经在物品袋旁。
      她手里空着。
      岑月向她看了一眼,退到侧边,替担架让出一条更直的路。女人从她身边过去时轻轻说谢谢,岑月点了一下头。许闻溪看见那点熟悉的停顿,却再也没法把心思放到它持续了多久上。
      里面有人扶住墙。
      厚布往旁边动,先露出半边肩膀。外套从背部修补过,领口不再平整,短发有一撮贴在耳后。那个人没有迎着许闻溪的目光出来,她还在看被推出去的伤者,眼睛跟着担架低下去,直到轮子停在外廊平台上。
      许闻溪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擦过石板,岑月的手抬起来。许闻溪立即停下,看见光里的那张脸。
      陈迢。
      她的嘴唇比记忆里暗,眼下有细而不规则的纹路,下颌动得慢,一句话到了嘴边,需要分成两次。她看着正调整担架的护士,抬手指过去。
      “那里……再垫一下。”
      护士按照她指的位置放好软垫,问这样可以吗。陈迢望了片刻,点头。直到接应的人说伤者已经躺稳,她才把目光转回来。
      “许博士。”
      许闻溪张着嘴,没能发出声音。
      她听过那个称呼很多次。冷库旁,封闭屏后,电梯的检测线外。一次比一次急,她总觉得还能多留一点时间,还有一份没看完的记录,还没确定能不能把人带走。
      陈迢撑着墙,站得并不轻松。许闻溪看见她小指在抖,想叫医生,转头时忘了自己可以直接开口,竟抬手去找通讯。设备挂在胸前,指尖碰到两次,没按中。
      “坐。”陈迢说。
      许闻溪望着她。
      “你……脸色不好。”
      岑月将净侧的椅子向许闻溪挪了一点,没碰她。许闻溪坐下时,背包挤住腰,她弯着身子解扣,解到一半才说:“你也坐。”
      陈迢已经慢慢坐到另一侧。她把手放在腿上,指尖仍抖,却没有因许闻溪盯着看而收起来。许闻溪终于把背包卸下,包底落地的声音很实,她低头望了一会儿,才重新抬眼。
      “疼吗?”她问。
      陈迢看了看自己的手,想了一阵,摇头,又指向背部。
      “这里。”
      许闻溪叫来留下的医生,说明这是自己的队友,名字叫陈迢。姓名说出口时,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像在回答一个只有这部分她完全知道的问题。医护从旁边接手,询问当前不适,许闻溪退开半步,让陈迢能直接看见问话的人。
      陈迢用短语和手势回答。说不准的一处,她摇头,取笔补上。笔迹难看,写到一半会断,许闻溪却看见她将写错的词划掉,重新写在旁边,没让医生替她猜。
      她还活着。
      许闻溪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用它去覆盖正在发生的检查。她去听护卫的回信,伤者已转到外沿接应处,呼吸平稳,途中没有再受阻。她回来告诉陈迢,陈迢点头,闭了会儿眼睛,肩膀才靠上椅背。
      等她重新睁眼,许闻溪说起其他三个人。两辆车还在返程,明灼的感染已压住,林知眠恢复了治疗,裴真伊接到了妻女。每说一件,陈迢便看着她,听完再点一下头。提到明灼时,她的手轻轻抬到自己右肩旁,许闻溪应道:“还在恢复,没有让她一直用。”
      陈迢的眉头没松。许闻溪第一次很想把这点不满意也发给车里的人看,终端举起来,又放下。陈迢已经疲倦了,不该再为了让所有人相信,坐在这里逐个回应。
      “我能告诉她们你在这里吗?”
      陈迢点头。许闻溪将要发送的文字给她看,没有拍照。陈迢读得慢,指向其中那句已经恢复,让她删去。许闻溪删了,留下当前可以确认的部分。
      004存活。当前意识状态可沟通。等待进一步评估。
      发出后,她把终端放在膝上。信号经过外沿转接,等了很久才显示送达。回信没有追问,也没要求马上连线:收到。按原定路线抵达。
      许闻溪读给陈迢听。陈迢把头靠回去,手还压着伤者的交接纸,松开时留下几道潮湿的指痕。
      “这个……带上。”
      许闻溪答应,收好那几页。她以为陈迢会继续休息,对方却看向岑月,指了指里侧一只旧袋子。岑月将它搬到陈迢能够碰到的地方,动作轻得没有让里面的东西相撞。
      陈迢摸过袋口的结,才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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