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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69章:沿海接收台 岑月站在海 ...

  •   岑月站在海边旧站外,手里举着一块绿色状态牌。
      牌角缺了一小块,她握住没裂的地方,等车停稳,才把箭头转向左边。许闻溪隔着挡风玻璃看她。海风压住岑月外套的一侧,又从另一侧鼓进去,她没有走近,也没有在看见熟人之后放下那块牌。
      这时林知眠她们还在邻国设施,为第一次正式接触做准备。许闻溪刚收到一份用药后的简短回报,读到一半,车停了,她的指尖还压在屏幕上。
      岑月看着她。
      许闻溪把没读完的消息收起来,确认防护妥当,打开车门。面罩边缘挡住一点侧面的光,她转头时,岑月也朝她这边转过脸。疫苗已经打过,随行人员仍保持着该有的距离。岑月没有因此把手里的牌收走,只等许闻溪走到能够看清她的位置。
      “是我。”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多余。岑月已经认出她,举牌的手稍稍降低,目光先落到她脸上,再移向后面的医护。那几个人抬着箱子,车上还有维护人员和随队护卫,没有谁贸然朝岑月走。
      许闻溪在约定的距离停下。她以为岑月会递来关于旧站的记录,已经准备拿笔,岑月却先放下牌,在胸前挂着的小板上写字。
      一句话写得很慢。
      许闻溪看见她的笔尖停在同一处,手指重新握了一遍笔,才继续往下。她没有催,等岑月把板转过来。
      上面写着:这里不能走。
      许闻溪低头,脚前一片湿沙盖着断裂的地砖。她向后退,岑月立刻抬手,指向左侧那道被海风吹干的痕迹。
      “我看见箭头了。”许闻溪说。
      岑月看看她的鞋,又看看牌子。
      许闻溪没有再解释,沿着箭头绕过去。她听见身后的护士很轻地笑了一声,想回头问什么,岑月已翻过纸,开始写第二句。
      那个箱子别放那里。
      箱子是放临床用品的,底下垫着一块看似干燥的木板。许闻溪问为什么,岑月指了指墙根,再将手掌平着移高一点。维护人员看见墙上的水痕,立刻将箱子抬开,说涨水时会从这边漫进来。
      许闻溪记住了。她正想问还有哪里要避开,岑月已经抬起第三张纸。
      灯别全关。
      “天黑以后留哪一盏?”
      岑月指向内侧的小窗,随即在纸上补了一行。字写到一半歪了,她停住,抬手按着自己的手腕,过了一会儿才能写完。
      夜里要看门。
      “会留。”许闻溪说。
      她没有将这些全当成待研究的行为。箱子确实要挪,灯确实得留,脚下那块地也确实会踩空。她照着做了,岑月才把一叠用过的纸夹到板后,望向她带来的人。
      新的纸上问:你们住多久?
      “先把这里安顿好。”
      岑月看了她一会儿,笔尖落下,又问了一句。
      你会走吗?
      许闻溪认真想了想。“我是这边的研究负责人。必要的外出会提前安排,驻点仍然有人。”
      岑月没有收纸。
      “你担心找不到负责的人?”
      那支笔慢慢在纸上画了道横线,划掉许闻溪还没说完的理解。岑月指了指她,接着点点那句里的“你”。
      许闻溪忽然发现,自己答了一个对方没问的问题。
      “近期在这里。”她重新说,“今天不走。”
      岑月将纸放低。她看起来仍然有话,许闻溪便等着,对方却没有继续写,只去把那块绿色牌子挪到后来的人也能看清的位置。
      她走路时有明显的迟缓。转身之前,脚先停,身体过一会儿才跟过去,动作不能接得太紧。许闻溪盯着看,岑月回头,正好撞见她的目光。
      许闻溪没有装作没看。
      “我想知道你现在有哪些不舒服。”
      岑月把笔放到板上,手指移向自己的喉咙。
      她张嘴,颈侧绷了一下,出来的是一口很短的气。许闻溪往前倾,随后止住,没让岑月为了够到她的听觉再用力。
      “先写。”
      岑月看她,嘴唇动了动,终于低下头。她写手有时不听使唤,累了会乱,下一行写到一半,就忘了自己本来要接哪个字。许闻溪将问题拆短,让她挑最想先说的。岑月却用笔圈住那句没写完的话,花了很久,把后半句补全。
      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做起来很费力。
      许闻溪看完,没再换成仿佛对方听不懂的简单词,按平常的语速告诉她,这次带来了血清,医护会先检查,再一起决定何时开始治疗。她们在安全区用过,邻国那边的母女也刚用上,变化需要一点时间。
      岑月指了一下自己的喉咙。
      “这一项现在不能答应。”许闻溪说。
      岑月的手没放下。
      许闻溪看得见她在等什么,不能为了让那只手放下就改口。她把血清能做的事说得短一些:压住还在继续的干扰,让有机会恢复的功能慢慢恢复,已经损坏的地方不一定能回来。
      旁边的医生坐到另一侧,接过具体检查。许闻溪退开一点,把位置留出来。她做研究时可以连续坐很久,此刻却站着,像坐下就会错过岑月下一次抬手。
      检查没有占掉整个下午。岑月中间休息过两次,第二次不肯再重复那个发音动作,医生就停了,让她继续用纸。她清楚地写下愿意接受治疗,写完又问,打过之后要不要一直待在房间里。
      “先观察。之后看身体情况。”许闻溪说。
      岑月看向窗外。
      许闻溪顺着望过去,只有低矮的屋顶与一段走不到尽头的旧堤。她以为岑月不习惯被关着,又补了一句不会把门从外面锁死,岑月却摇头,在纸上写:有事。
      “什么事?”
      岑月指向旧堤后方,想写,手已累得握不住笔。医生提醒她先休息,许闻溪把那张没写完的纸压在不会被风吹走的地方,说等她缓过来再谈。岑月看着纸还在那里,才慢慢松手。
      午饭送来时,许闻溪正在看设施发回的消息。尹夏允有短暂发声,注意力维持的时间也在增长。她读完一遍,往前翻,想把前一天的观察重新对照,面前突然多了一张纸。
      你怎么还不吃饭?
      “等一下。”
      她将纸往旁边让,以免挡住屏幕。岑月隔着交流台看她,没拿回去。许闻溪找到需要的那行,刚想写注记,纸又移过来一点。
      你先吃。
      这回字更大,占了整整一行。
      许闻溪抬头。“我记完这一处。”
      岑月看着她,笔尖在纸上停了一阵,慢慢添上:饭会凉。
      许闻溪望向饭盒,打开盖子,确实已经没多少热气。她把笔盖合上,拿起勺子。岑月一直等到她吃进第一口,才低头整理自己的纸。
      护士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她提醒您两次了。”
      “三次。”许闻溪说。
      护士没说话,笑着走了。许闻溪低头继续吃,吃到一半才想起岑月有没有吃,抬头问,对方把自己的空容器举给她看,然后又指指许闻溪的碗。
      许闻溪只好把问题收回去。
      她曾在资料上见过关于岑月的寥寥几行字,写能沟通、稳定、需要观察。真正到了这里,纸从早上递到午后,一张说路,一张说灯,还有三张催她吃饭。许闻溪把用过的纸按原顺序放好,发现自己从未问过,岑月是不是本来就很爱说话。
      “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
      岑月立刻拿笔。
      许闻溪看见那个立刻,差点笑了,嘴角动得很轻。她把自己尚未看完的消息屏幕扣下,让面前空出来。
      岑月先写窗关不上,接着又补不必现在修,旁边那扇能关。写到这里,许闻溪想去叫维护人员,被她抬手拦住。纸背又有一句:你刚才的饭没吃完。
      许闻溪低头看饭盒。
      她真的忘了。
      下午,许闻溪说起血清在邻国的使用情况,比平时多讲了不少。她原本只想回答岑月的问题,说到尹瑞妍能够开始写字,又说起为什么有的人恢复快、有的人慢,越讲越细,手也从板上抬起来,跟着比了几个不容易看懂的动作。
      岑月认真看她,起初还点头,后来笔尖一直悬着。
      许闻溪说到一半,看见那支笔,终于停下。“哪一段不清楚?”
      岑月把纸转来,上面是:你讲太快。
      许闻溪扶了扶眼镜。“我重新说。”
      岑月摇头,指向某一句,示意从这里。她不是全部没听懂,只是跟不上其中几处。许闻溪按她指出的位置重讲,讲完等她写完自己的问题,再往下接。这一回岑月听到末尾,自己在纸上划了一条短线,将已问过的和还要问的分开。
      许闻溪看着那个动作,想起实验室里有人也这样,讨论时不打断她,等她一口气说完,才把纸往中间一放,指出最开头就需要重来的地方。那张桌子已经不在了,坐过的人也没能全出来。她有时还会在写完一段东西时抬头,朝原来的方向看,随后才想起自己已经换了地方。
      岑月敲了一下板边。
      许闻溪回神,面前那一行刚写好,问她明天会不会亲自看结果。她答会,岑月才把笔放下,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许闻溪将已写满的纸按次序放在台上,抬手时,岑月忽然又示意等。她摸自己的衣袋,没找到想要的东西,目光落到许闻溪手边的笔上。
      “笔坏了?”
      岑月摇头,张开手指,又慢慢合拢。那支笔太细,写久了不好握。许闻溪去工具盒里找了一小截干净的软套,套到备用笔上,放进传递处,等岑月自己取。
      岑月试了几下,写出一个字,停住,又添了一个。许闻溪正准备问这样是否好握,对方已经把纸转过来。
      谢谢。
      “这支留给你。”
      岑月看了看笔,缓慢地摇头,指向许闻溪手里的另一支。那支正是许闻溪准备做记录的,笔杆上有个她自己作的记号。
      “这一支写字差不多。”许闻溪说。
      岑月仍指着它,片刻后,在纸上补了一句:你用这个。
      许闻溪低头看自己给出去的笔,才发现装软套时碰松了笔尾,盖口留着一道缝。岑月已经替她按回去,想把好用的那支还给她。
      “我握这个习惯了。”许闻溪给她看旧笔,“换粗的反而不顺手。”
      岑月盯着她写了几个字,确认她真能用,才把新的留下。许闻溪本来打算回去再做一件事,脚却没动,站着看对方用新笔续完那个未写完的问题。字仍慢,笔没再往掌心滑。
      护士叫许闻溪过去确认用品,她才离开。走到一半,岑月敲了一下板边,她回头,纸上是另一句。
      回来再答。
      “会回来。”许闻溪说。
      当天傍晚,岑月接受了第一轮血清治疗。许闻溪和负责临床的医生一起守过观察时段,没有期待针头一拔,她就开口说话。岑月有点疲倦,垂着眼,手里仍拿着那块小板,许闻溪让她可以放下,她摇头。
      “怕有人没看见?”
      岑月点了一下,又摇头。她摸到笔,慢慢写:怕忘。
      许闻溪把下午那张“有事”放到板边。“在这里。没扔。”
      岑月的视线跟过去,停了很久。她随后靠回椅背,终于把手指从笔上松开。许闻溪让医生先去照看另一边,自己留下,坐在灯照不到对方眼睛的位置。
      她们一阵没有说话,也没有纸递来。许闻溪能听见远处门轴被修正的声响,箱子搬离潮湿墙根时,木头擦过地面。她看着岑月垂下的手,几次想把刚才的变化记下来,手伸到笔边,又收回。
      岑月并没有睡。过了一会儿,她抬眼,朝许闻溪身后的座位指了一下。
      “我已经坐着。”
      岑月皱眉,指得更明显。许闻溪回头,才看见自己的外套夹在椅子腿下面,袖子拖到地上。
      她捡起来,岑月的眉才松开。
      “不是很重要的外套。”许闻溪说。
      岑月没有回应,只看着那截灰袖子。许闻溪将它收到一旁,不再解释为什么可以脏。
      夜间岑月要了那盏小窗下的灯。她坐在能看见外门的地方,等临床观察结束,才离开许闻溪这边的交流台,去独立的休息处。没有人要求她走的时候证明自己认得所有标记,她自己停下来,看了一遍新挪开的箱子,确认路空着。
      许闻溪望着她,忽然说:“明天我也在。”
      岑月回过头。
      “早上来。”许闻溪补了一句。
      岑月抬手,做了一个很短的动作。许闻溪没完全看懂,学着做了一遍,对方摇头。她又做,拇指摆错了地方,岑月只好慢慢重来,让她照着看。
      许闻溪做对时,岑月嘴角抬了一点,转身进门。她站在原地,想着那个动作,过了一会儿才回自己的屋。
      第二天早上,交流台上已经放着一页字。
      岑月坐在另一侧,手放在膝上,显然写完等了一阵。许闻溪看见那页纸上列着几个需要问的事,仍是短句,有一处没接上,笔画却比昨日连续。她没有立刻说好转,也没有拿过去给每个人看,先坐下读。
      前几条都与旧站有关。到下面,纸上出现一个词:药。
      “哪里不舒服?”许闻溪问。
      岑月摇头,翻出藏在板后的另一页。那不是她自己的字,是一张沾了潮气的清单,写着需要干净敷料,也需要能处理伤口的人。纸上没有姓名,边缘磨得起毛,日期却不远。
      许闻溪看了一遍,手指在空中停住,没碰纸面。
      “哪里来的?”
      岑月指向旧堤后方。
      “那里有人?”
      点头。
      “受伤的人?”
      岑月又点头,写了很久,添出一句:有人在帮。
      许闻溪叫来医生,把那张纸隔着台面给她看。医生读完,没有急着说是谁,只问有没有现在等不得的情况。岑月按她的问题逐项回答,写到能喝水时,手指又开始累,便停下来,用点头和指认补完。
      她们尚不能把一张纸当成全部情况。联络人员先去尝试那边留过的呼叫方式,护卫要查适合带人出去的时段,许闻溪留在岑月面前,问她能不能画路。
      岑月看她手里的旧图,摇头。
      “图不对?”
      她点头,用笔划掉连接旧堤的一段线,又从边上画出一条很细的弯。写不了太久,画到转角便停,望向许闻溪,像怕她把这件事又压到别的消息下面。
      许闻溪把纸接到图边,沿着那个弯看出去。
      “我和你去。”
      医生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许闻溪扶了扶眼镜,补上:“等身体允许,队伍准备好。”
      岑月低头写字,缓慢,却没有犹豫。
      别带太多。
      许闻溪看向自己刚打开的器材箱。她确实已经在想带哪些东西。岑月指着她的包,再次把那行字推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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