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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同甘共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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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云霄咬了咬牙,迈步跟了上去。排水渠的斜坡很陡,碎石往下滚,他一脚踩空整个人滑下去,右臂撞在渠壁上,痛得眼前发白。沐先生在他上面探出半个身子,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锋利而冷。
"手。"
展云霄没接。他用左手抠住石缝,自己一点一点爬了起来。沐先生站在上面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枪声在他们身后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山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和不知名鸟类的夜啼。展云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沐先生身后,血从右臂的伤口里渗出来,染透了半截袖子,又在夜风里慢慢变凉、变黏。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只能盯着前面那道笔挺的黑色背影,一步,一步,机械地迈腿。
不知走了多久,沐先生忽然停下来。展云霄没刹住,额头撞在他后背上,鼻尖闻到古龙水和硝烟混杂的气味。
"到了。"沐先生侧身让开。
前面是一小片被岩石半围住的凹陷地,头顶有树冠遮蔽,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月光几乎照不进来,只有几缕银丝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一小块平整的青石上。
展云霄靠着岩壁慢慢滑坐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伤口边缘已经发白,血还在缓慢地渗。左腿的擦伤火辣辣地疼,脸上不知道哪里划了口子,咸涩的汗水淌进去,疼得他眯了眯眼。
沐先生在他对面坐下,拍了拍西装上的草屑和泥土。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暗处。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方染血的手帕,又看了一眼,然后朝展云霄递过去。
"至少包一下。"
展云霄没接。他看着沐先生,看着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看着他领口松开的扣子下隐约的锁骨线条,看着他口袋的轮廓——那里装着自己的挂链,刻着名字和血型,从进特警队第一天就没离过身。
"你到底是什么人?"展云霄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沐先生把手帕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往后靠了靠,目光越过树冠看向远处的天空。那边火光已经熄了,只剩一层暗红色的晕染在黑夜边缘。
"一个被绑架的富商。"他说,语气平淡,"你们情报里写的。"
"你跟他们喝酒。"
"社交礼仪。"沐先生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然后偏过头看着展云霄,嘴角弯了弯,"而且,谁说被绑架的人就不能跟绑匪喝酒了?"
展云霄盯着他看了很久。山风从树冠上方灌下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的手指开始发麻,失血让体温一点点流失。沐先生看着他慢慢阖上的眼皮,没有叫醒他。
后半夜展云霄被冻醒。沐先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些枯枝,在他旁边拢了个极小的火堆,火苗蜷缩着,只够照亮两人之间的那点地面。沐先生靠在岩壁上,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火光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柔软了些。
展云霄动了动,感觉到右臂被重新包扎过。白色的布料缠得很整齐,边缘打成精巧的结——用的是那方丝质手帕,剪成了长条。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处传来清凉的触感,像是涂了什么草药。
沐先生没睡。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目光沉静地看过来。
"你醒了。"
展云霄低头看着手臂上那个整齐的结,沉默了很久。远处山脚下隐约传来犬吠和汽车引擎的声音,追兵还在搜山。他扶着岩壁站起来,左腿踉跄了一下,但稳住了。
"走。"他说。
沐先生站起来,把西装重新穿上。那个打火机被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然后随手丢进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更深的山林。展云霄走在前面,用左手拨开挡路的枝条,步子不大但走得稳。沐先生跟在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
晨光从东面山脊线渗出来时,展云霄回头看了一眼。沐先生的衬衫领子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脖子上,头发也乱了,几缕垂在额前。但那双眼睛在初升的日光里亮得惊人,正看着他,嘴角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展云霄转回头继续走。脖子上那根空荡荡的细绳在风里轻轻晃动。
挂链还在沐先生口袋里。那个"想好了再还"的要求,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后颈上。他走路的节奏没变,手按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微微发白。
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才能摆脱追兵,不知道王军他们是否安全,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
身后那个男人,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脚印上。分毫不差。
枪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不是渐渐远去的拖沓,而是像被人一把掐断,天地间骤然空出一大片寂静,只剩下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和两人踩碎落叶的沙沙声。展云霄又走了约莫一里地,终于确认那些犬吠和引擎声确实没有再跟上来。他靠着一棵老松树停下,从战术背心侧袋里摸出指南针。
指针在透明的液囊里疯狂打转,转了几圈后颤巍巍地指了一个方向,展云霄循着它走了十几步,指针又猛地甩向另一侧,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尾巴的鱼。他皱眉,在附近来回测了三次,每次结果都不一样。这片山里有矿脉,或者别的什么能扰乱磁场的东西。他把指南针收回口袋,抬头看了看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凭记忆和太阳的位置重新校准了方向。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展云霄回头,看见沐先生站在三步之外,正仰头看一棵树冠上盘绕的藤蔓,神情专注得像在欣赏画展。西装外套的肩头沾了几片枯叶,裤腿被露水洇湿了半截,皮鞋上糊着厚厚的泥,但那股子气定神闲的劲儿愣是没散。见展云霄看他,沐先生收回目光,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走哪边?"
展云霄没回答,转身继续往东南方向走。山势开始变陡,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像陷进棉絮里,每一步都要多费三分力气。右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沐先生用那方手帕包扎的手法确实讲究,血早就止住了,纱布边缘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松脱的迹象。
临近正午的时候,展云霄在一丛灌木前蹲下来。野果子结得密密麻麻,拇指盖大小,青的还硬,紫的已经熟透了,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摘了十几个托在手心里,回头看了一眼沐先生。那人正靠在一棵树干上,衬衫袖子不知什么时候卷到了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见展云霄端着果子走过来,他自然地伸出手,掌心朝上。
展云霄把果子倒进他手里。沐先生拿起一颗紫的端详了两秒,然后送进嘴里,嚼了嚼,眉头都没动一下。"酸。"他评价道,又拿起第二颗。
展云霄自己也吃了几颗,酸得腮帮子发紧,汁水在舌尖炸开,倒是解了渴。他抬头辨别方位,目光扫过沐先生吃果子的侧脸。西装革履的富商,被绑匪关了半个月,又在深山老林里走了大半天,不抱怨脚疼,不问他什么时候能出去,甚至不问他有没有计划。给什么吃什么,让走就走,让停就停,比队里新来的实习生还省心。
太奇怪了。展云霄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下午他们找到一条山溪。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沿着岩壁的裂隙往下淌,在低洼处聚成一小潭。展云霄蹲下来掬水喝,水冰凉,带着岩石和青苔的气味。他灌满了水壶,回头看见沐先生也蹲在溪边,用手帕浸了水擦脸上的灰。手帕已经洗过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叠得还是方方正正。
"走。"展云霄站起来。
沐先生不紧不慢地把手帕拧干叠好,站起身跟上来。皮鞋踩进溪水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日头偏西的时候,展云霄意识到今晚必须在林子里过夜了。他穿过一片杂木林,目光在一棵老樟树上停住。树冠极大,枝丫交错得密实,离地三四丈高的地方有个天然的树杈凹陷,像一只微微合拢的手掌,恰好能容一个人蜷进去。展云霄先爬了上去,用脚试了试那处凹陷的承重,又拨开周围的枯枝,清出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他滑下来,朝沐先生指了指上方。
"你睡那儿。"
沐先生仰头看了看那个位置,没有多话。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踩住展云霄指给他的第一处落脚点,手掌扣住上面的树节,动作意外地利落。展云霄在下面看着,见他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上树的姿势虽然不如自己熟练,但协调性极好,不到半分钟就攀到了那处凹陷,侧身躺了进去。月光还没上来,树冠里黑黢黢的,只能看见他衬衫领口的白色在暗处一晃,然后安静下来。
展云霄选了一根斜逸出去的粗枝。直径大约一拃半,普通人侧躺在上面,翻个身或者睡迷糊了松口气,身子一歪就能滚下去。但展云霄习惯了。集训的时候睡过比这更窄的绳索,在暴雨里拴着安全绳挂在悬崖壁上过夜,树枝好歹是平的。他把战术背心脱下来叠了叠垫在脑后,仰面躺上去,目光穿过头顶的叶隙,看着天色从墨蓝沉进深黑。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林子里开始热闹了。夜鸟在看不见的地方扑棱翅膀,草窠里有细碎的窸窣声,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低沉的咕哝。展云霄闭着眼,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右臂的伤口贴着树皮,凉意渗进去,反而压住了钝痛。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几天的片段——胖子的挣扎、白楼的火光、沐先生蹲在他旁边用手机拍照的那个瞬间。挂链还在那人口袋里,这个认知让他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紧。
他睁开眼。
月光从斜上方落下来,把整棵樟树的轮廓镀了一层银。他侧过头,看见沐先生躺在那处树杈凹陷里,上半身微微探出来,正看着他。月光照亮了那张脸,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的弧度被勾勒得分明。那双眼睛里映着碎银似的光,安静地、不闪不避地落在他脸上。
展云霄愣了愣,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地方不再有油彩粗糙的颗粒感——在那条山溪边上洗脸的时候,油彩被水泡软搓掉了大半,剩下的在汗水和树枝的摩擦里也蹭得七七八八。月光底下,他的皮肤白得几乎泛着冷光,和脸上几道细细的血痂形成刺目的对比。这面孔他自己都快忘了,平时训练出任务总糊着厚厚的油彩,照镜子看见的都是灰绿和棕黑交错的色块。只有下训练场洗完澡的那一小会儿能看见本来的肤色,但多数时候他累得倒头就睡,根本顾不上看。
沐先生的目光没移开。他的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姿势闲适得像躺在自家阳台的躺椅里。月光在他嘴角的弧度上停了一瞬,那个笑很轻,轻到展云霄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林子里有猫头鹰叫了两声。展云霄转回头,重新把目光投向头顶的叶隙。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还在,像月光本身一样温凉地覆在他侧脸上,没有重量,却让人无法忽视。他闭上眼,把呼吸调得更沉更匀,告诉自己该睡一会儿了,明早还要赶路。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新锁定他们的位置,这片山太大,但对方有猎犬。
可他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几尺的夜色落过来,安静地、耐心地,像是要把月光底下这张褪去油彩的脸一寸一寸看进脑子里去。
展云霄翻了个身,面朝树冠外侧,把后脑勺留给沐先生的方向。树枝在他身下微微晃了晃,几片枯叶簌簌落下去,坠入树下的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展云霄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沐先生把手臂换了个姿势,布料蹭过树皮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那人的呼吸也稳了下来。
月光在树枝上缓慢地移了一寸。展云霄盯着面前粗糙的树皮纹路,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脖子——那里只有一根空荡荡的细绳,金属挂链的扣环还在,但牌子已经不在了。他的拇指在那截细绳上搓了很久,直到绳面被体温焐热。
沐先生说要提一个要求。想好了再还他。
展云霄闭上眼,把那截细绳从手指间松开。树冠外面,月光把整片山林照得泛白,像覆了一层薄霜。夜风从枝叶间穿过来,带着松脂和潮土的气味,凉丝丝地拂过他的脸。
那张在月光下发白的面孔终于沉进睡眠里。粗枝上的人影一动不动,呼吸匀长得像树本身的一部分。而上面树杈凹陷里的那个人,在确定展云霄彻底睡熟之后,才终于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仰头望向叶隙间那块被树枝切成碎片的天空。
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还在。
他没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