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剑不借天命》月球背面加载中

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六十张矮桌 六十张矮桌

　　六十张矮桌朝向各不相同。

　　问剑会执事最初排成整齐六列，周莲汀看了一眼，让人全部挪开。有人不愿正对曲朝歌，有人耳背要靠近扩音阵，失去亲属最多的几家彼此有旧怨，也不肯挨着。最后桌子横斜散在乾台上，像洪水退去后搁浅的船。

　　每张桌上放一份空白陈述、一碗清水和一块木牌。

　　愿意公开姓名的将名字写在木牌上；只愿作证、不愿再被天下围观的，可以挂舟号；什么都不愿留的人，当日也能坐下听。九宗见证只验程序，不替任何人合并判词。

　　曲朝歌坐在最低处。

　　他没有案桌，面前只有一张用来记录回答的薄册。缚灵锁仍扣在腕上，外伤已经敷药。周莲汀送的药很苦，气味从纱布下透出来，与乾台新磨的松烟混在一处。

　　第一张桌的主人要求他偿命。

　　老人名叫吴连舟，妻子、长子与两个孙女都死在洪水里。他在北岸醒来时手里只剩孙女一只银脚铃，今日将脚铃放在桌上，问曲朝歌若没有删名，吊桥会不会断。

　　曲朝歌回答：“现有命文显示，水部断桥的理由是南汀已校正为荒洲。若名册仍在，他们需要另造理由，也可能仍会执行。我不能保证吊桥不坏。”

　　吴连舟追问：“你的意思是，没有你也会死人？”

　　“我的意思是，我删名以后，他们更容易下令。”曲朝歌回答。

　　“那就够了。”吴连舟在陈述上按下指印，“我盼你死。等七匣抄完，死在无渡人的水边。”

　　曲朝歌把这句话完整记下。

　　第二张桌的女人不要他的命。她要曲朝歌找到自己被卖进外州的女儿，恢复母女关系，再把这些年错过的继承契补回。有人提醒她，曲朝歌如今是囚犯，未必办得到。

　　女人说道：“办不到也写着。别拿一死就算完。”

　　第三张桌只问天命司每名录命官的官号与职责；第四张桌要求查季观澜是否知情；第五张桌的兄弟二人当场争吵，一个主张先杀曲朝歌，另一个怕他死后再也没人能读旧索引。两人吵到掀翻水碗，各自另写一份，不再以兄弟名义合并。

　　第九张桌的老人却坚持保留季观澜救人之功。洪水涌上北岸时，是那一剑劈开回流，将他和孙子从旋涡里推到堤边。老人恨引水的人，也记得自己如何活下来。

　　“若查出季观澜知情，我告他。”老人说道，“眼下没有证据，那一剑先留着。”

　　吴连舟在远处骂他替天命说话。老人提起木牌回骂，说自己孙子的命没有因为洪水是阴谋便成了假的。两人隔着三张桌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谁也没有改字。

　　第十二张桌的女人则不肯写任何要求。她只认回父亲的船契，把清水泼在地上便走。书吏问是否记作放弃追责，她转头骂道：“我今日不想说，和放弃有什么关系？”公验录于是只写“暂不陈述”。

　　轮到周莲汀时，日头已到中天。

　　她把洗衣篓放在桌下，木牌上并列写周莲汀与周荷汀。妹妹不能自己发言，她只陈述自己所知，不替妹妹决定是否原谅。

　　“我有三件要你做。”周莲汀对曲朝歌说道，“第一，找齐第五匣那五百一十一人的去处。第二，查二百二十名失踪者，活要有路，死要有坟。第三，把你知道的删名办法全写出来，往后谁再遇见，至少知道哪里会留痕。”

　　曲朝歌问：“期限？”

　　“我不知道这些要多久。”周莲汀回答。

　　“需要一个复核时点。”曲朝歌说道。

　　周莲汀皙江照夜一眼：“他每次都这样说话？”

　　江照夜站在见证席：“是。”

　　“那就一年一核。”周莲汀说道，“每年六月初三公开一次。找到几个写几个，找不到的别写死。”

　　曲朝歌记下。

　　周莲汀又道：“这三件做完，也不等于我原谅你。”

　　“我知道。”曲朝歌回答。

　　“你别总说知道。”周莲汀打断他。

　　曲朝歌停笔，换成：“陈述已记。”

　　周莲汀这才让出位置。

　　午后，一名年轻人坐到第十九张桌前。他便是洪水后出生的孩子，名叫何处安。这个名字是母亲后来取的，随流民营地而改过三次。

　　“你没有删过我的名字。”何处安说道。

　　“没有。”曲朝歌回答。

　　“可我出生时，我娘没有户籍。州府说我来路不明，不准进学，也不准学船。我算不算受害者？”何处安问道。

　　曲朝歌没有立即回答。

　　司礼长老翻到“无渡案只核景和七年名册”的一页，何处安却盯着曲朝歌，等他自己开口。

　　“你的损失由删名后果产生。”曲朝歌说道，“应当记入。”

　　何处安问：“谁赔？”

　　“执行者、发令者与借此得利的州府都应核责。各自多少，我不能单独判。”曲朝歌回答。

　　“你能赔什么？”何处安问道。

　　曲朝歌看了看自己被锁住的手：“我在上界有一处官舍、三百二十枚俸玉和两套录命器。叛逃后应已封存。第七匣有凭契，可以追索。”

　　何处安在木牌背面写下四个字：先把钱拿来。

　　这一桌的判词很快传遍长街。有人笑他只认钱，他也不恼，坐到抄录席去算三千人恢复籍契需要多少纸墨和路费。宏大罪名落到他手里，先变成一笔不能凭空生出的开销。

　　六十桌中，也有人拒绝判断。

　　一名老妪说自己这些年活得尚可，不想再见无渡旧事；一对夫妻只取回船契，不愿在曲朝歌的罪册留下姓名；还有人当着众人说他后来藏匣有功，自己愿意放下。吴连舟听见“放下”二字，当场拍桌大骂。愿意放下的人没有改口，也没有要求吴连舟跟着宽恕。

　　问剑会原本准备一份总判词，最后一个字也没能写。

　　傍晚，陈渡生坐到第六十张桌前。

　　芦湾的回信尚未到。他不谈儿子，只问曲朝歌当年为何记下十七道相似命令。

　　“最初为了证明甲字九号并非我一人失职。”曲朝歌回答。

　　“后来呢？”陈渡生问道。

　　“为了找到制度如何重复。”曲朝歌回答。

　　陈渡生用刻刀在空白木牌上划了一道：“你倒诚实。”

　　“诚实发生得太晚。”曲朝歌说道。

　　“这句话也是你算好说的？”陈渡生问道。

　　曲朝歌没有回答。

　　老人将木牌翻面，又划一道。第一道记他仍想为自己开脱，第二道记他至少没有继续开口装好人。

　　“我的判词等芦湾副册。”陈渡生说道，“今日只要求一件。六十张桌，六十份话，谁也不许归成一句‘无渡遗民请求严惩’。”

　　曲朝歌答道：“不会归并。”

　　陈渡生看向三方书吏：“他说了不算。你们都落印。”

　　九宗、问剑会与无渡旧民逐份封存陈述。六十张纸厚薄相同，内容却彼此冲突。有人要命，有人要钱，有人要女儿，有人连一个眼神也不愿再给。

　　夜风吹过矮桌，六十只水碗荡出不同方向的波纹。

　　没有哪一碗能代替其余五十九碗平静下来。

　　入夜后，风吹翻了第十四桌的空白陈述。主人早已离场，没有留下姓名。书吏将纸捡回时，没有替他填上“无意见”，只重新压好一方镇纸。拒绝发言也该留下位置，等他哪一日愿意回来，再由他自己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