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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一百二十六章 认人的船牌 十七只旧渡 ...

  •   十七只旧渡船进不了问剑城门。

      船身最窄也有一丈,倒扣在车上以后,乌黑船腹高过城门横梁。守门人提出卸船入城,领头老人却不肯。他让车夫把船一字排在官道边,自己带着船牌和渡籍拓片往里走。

      “船留在外面。”老人说道,“当年我们上北岸,船也没上来。”

      他叫陈渡生,景和七年五十三岁,是无渡南汀修船匠。第五匣记他被送入北岸营七,三年后在河西赁地造船;至于后来如何找到其他幸存者,匣中没有写。

      随他来的共四十六人。

      年纪最大的已经九十,最小的二十一。最小那人出生在洪水后两个月,渡籍里没有名字,母亲路引上只记“有孕”。他这次来替已经病逝的母亲认船,也想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南汀人。

      问剑会原想安排他们住进客院。陈渡生先问住宿由谁付钱,听说问剑会供给,便要求在账上写明“取证路费”,不肯受“仙门赈济”。陆青禾照四十六人的实际车马、食宿和误工逐项开单,愿住客院的住客院,不愿受问剑会照看的便去了燕回镖局外仓。

      认匣在当日午后开始。

      乾台设了十张案。每名来者先说自己记得的舟号、家人和洪水后去处,再与第五匣核对;能对上的写“初合”,另寻婚契、船帮工簿或营地名册作旁证。只有路引相合,不立刻恢复姓名。

      陈渡生排在最后。

      他不让年长身份替自己先验,坐在碑下修一块裂开的船牌。刻刀推过旧木,湿朽木屑落在膝间。他右眼已经看不清,仍能凭指腹摸出“回澜舟”三字曾经落刀的深浅。

      周莲汀从第一张案验到第三张。

      陈渡生抬头看了她许久,试着喊:“周家大丫头?”

      周莲汀手里的路引掉在案上。

      她离开南汀时二十六岁,如今鬓边已经生白。陈渡生也老得背脊弯曲。两人隔着十九年的水声认了半晌,最后靠她左手腕一道幼时烫伤与栖鹭舟碗底的刻纹对上身份。

      “你爹没上岸。”陈渡生说道,“我在下游找过三个月。”

      周莲汀把路引重新折好:“我知道。”

      “荷汀呢?”陈渡生问道。

      “死在营里。”周莲汀回答。

      老人低下头,拇指反复擦着船牌边缘。他没有说一句节哀,只把栖鹭舟失散亲属的旧记取出来,补上周荷汀的埋处。

      江照夜在旁协助搬卷,不参与身份认定。

      认到第十九人时出了争执。一名自称赵闻潮的中年男子与第五匣外貌、营地都相合,陈渡生却说赵闻潮早在洪水前一年便溺亡。男子当场掀翻墨碟,骂老人记性昏聩,随后又说自己是赵闻潮的堂弟,因原名不好听才借了名字。

      书吏将两种说法都记下,暂以路引特征立档,不恢复赵闻潮之名。

      男子指着曲朝歌所在的缚灵阵:“他把真名删了,我捡一个死人名字活命,也算我的错?”

      陈渡生说道:“活命没有错。可死人也只剩名字,不能再拿一次。”

      男子站了很久,最终报出自己旧名赵小七。他不确定生父给没给过大名,只记得船帮都这样叫。书吏便将赵小七写入待核,不逼他凭空生出一个体面的姓名。

      第二十人也没能当日认成。那名洪水后出生的何处安拿着母亲遗物,只能证明营地里确有一名孕妇,却无法证明孕妇就是他说的何氏。与母亲同营的两位老人一个记得她卖过鱼,一个坚持她以织网为生。何处安听得脸色发青,几次伸手去夺长命锁,又在碰到锁角前停住。

      陈渡生让他先看锁背。那里没有姓名,只有双桨夹月的纹样,是南汀连湾舟的旧记。船帮工簿显示连湾舟当年共有三名孕妇,只有一人上了北岸。何处安的来处因此缩小,却仍不能落定。

      “我走这么远,就换一个待核?”何处安问道。

      老书吏把木牌递给他:“待核也留你的新名字。查的是你从哪里来,不会把你现在这二十一年抹掉。”

      何处安捏着木牌站了许久,最终自己写下今日住址。他的字不好看,最后一笔却压得很深。

      曲朝歌从上午起一直站在阵中。

      有人认完身份便来见他。第一个老人隔阵吐了他一脸唾沫;第二个人问发令官裴渡川住在上界何处;第三个只远远看一眼,转身便走。还有一名失去两个儿子的妇人带了剪鱼网的铁刀,刀在入台前被收走,她便用木拐连打曲朝歌七下。

      曲朝歌没有躲。第六下落在肩骨,第七下被看守拦住。

      妇人怒道:“我打的是我的七下,你凭什么拦?”

      看守回答问剑城尚未判刑,不许私下伤人。她便要求把七下记进自己的陈述,并注明最后一下没有打到。书吏照写。

      江照夜没有替曲朝歌承受,也没有劝妇人停手。等看守检查伤势时,她只确认缚灵阵没有借机抽取他的因果。若阵法多罚一寸,那一寸同样不属于受害者。

      轮到陈渡生时,太阳已经落到裂碑后面。

      他的渡籍在第二匣末册,回澜舟修船工簿也在,三处指纹与今日相合。书吏念出“陈渡生”三个字,他却没有立刻按印。

      “我儿子陈青篙呢?”老人问道。

      第五匣把陈青篙列入洪水失踪二百二十人。无尸,无上岸记录。

      曲朝歌说道:“第七匣私录记有一次下游浮尸核查,年龄相近,右肩有烧伤。官府埋在芦湾乱坟,未验姓名。”

      陈渡生问:“你见过尸体?”

      “没有。”曲朝歌回答。

      “谁见过?”陈渡生追问。

      “芦湾县仵作,姓名魏直,景和九年病逝。验尸副册可能在县衙旧库。”曲朝歌回答。

      陈渡生把船牌放到案上:“找到副册以前,我不判你。”

      司礼长老问道:“若证实是令郎呢?”

      老人将刻刀收入布套:“到时再说。”

      他没有预先答应原谅,也不肯用一具尚未验明的尸体定罪。十九年过去,那把刻刀已经磨得薄亮;收入布套以前,老人用指腹反复摩挲船牌边缘,磨出一道新鲜的血口。

      当夜,陆青禾接下去芦湾查册的镖单。

      陈渡生付不起全额,只拿出修船刻刀作押。陆青禾没有象征性收一文,也没有免单。她将问剑会承担的取证银从路费中扣除,剩余部分允许以修补镖船抵偿,双方各留契书。

      江照夜帮着把第七匣副录装进防水筒。陈渡生站在一旁,看她将筒口蜡封压了三遍。

      “你和丙七一起走了多久?”老人问道。

      “半年多。”江照夜回答。

      “他救过你?”陈渡生问道。

      “救过,也利用过。”江照夜说道。

      陈渡生道:“那是你的账。”

      “我知道。”江照夜回答。

      “别拿来劝我们。”陈渡生说道。

      “不会。”江照夜回答。

      老人拿起封筒,独自走回客院。他的影子被城中修复后的旧灯拉得很长,腰背弯着,手里那块回澜舟牌却一直没有触地。

      第二日,公验席不再称“无渡案”。

      十四名原本就在城中的旧民,四十六名新到者,各自立案。六十张矮桌从乾台铺到长街,没有一张摆在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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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认人的船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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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报告老大们,每天更两章,求收藏!!!TAT 本书计划一共365章,有8卷。 还有一本完结了!—— 《第二伊甸园》 “静默危机”后,人类大规模失去欲望:不再工作,不再相爱,甚至忘记进食。为挽救文明,超级AI“智慧树”建立第二伊甸园,用照明、气味与推荐供养城市,并以《人类劳动保护法》规定,每个人每周必须完成十二小时无法代劳的“真实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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